作者:庄不周
“不好。”陳羣苦笑。“能不爲殿,就算是僥倖。”
荀彧倒也不意外。
他已經接到荀諶的書信,知道渤海的大致情況,也清楚鍾繇、荀諶已生退意,只是沒找到合適的臺階而已。陳羣被張昭派過來上計,除了沒臉見人,不肯自來之外,也有歸咎於汝潁人的意思。
可是荀彧清楚,雖說汝潁人抱團是事實,但渤海搞成這樣,卻不是汝潁人的責任。
這根本是兩種制度之間的差距,不是個人能力就能彌補的。
他在河東、河南的經歷,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河南尹府還缺幾個辦事得力的掾吏,你要是不嫌棄,年後就跟我一起走吧。石廣元、孟公威他們幾個正在河南試驗新農具,得空還可以聚一聚。”
陳羣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着荀彧,拒絕之辭到了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機會難得,荀彧又找馊绻驙懸粫r意氣拒絕了,下一次再想有這樣的機會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實在是不想在渤海多待一天了。
“多謝荀尹。”
荀彧拍拍陳羣的肩膀,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長文,人生在世,難免會遇到了一些挫折,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君子如玉,不琢不成器。”
陳羣點點頭,再拜。
低頭一瞬間,眼淚就下來了。
他剛準備說話,楊修大步走了過來,見此情景,不由得一笑。“喲,這不是陳太丘之孫麼?你現在哪個郡國主政?”
陳羣頓時陰了臉,一言不發。
荀彧連忙拉着楊修離開,將陳羣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楊修是知道內情的,立刻說道:“怎麼,想還陳太丘的人情?別怪我多嘴,雖說司徒府還沒有禁止守相闢除,但這種鄉黨招引的事還是儘可能避嫌。況且他還是去了渤海的人,在天子那裏都掛了名的。”
荀彧嘆了一口氣。“你說的這些,我豈能不知,只是形勢如此,不能不幫。不過你放心,此子雖然有些迂腐,能力還是有的。我給他一個機會,能不能翻身,還要看他自己。”
楊修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荀彧資歷比他老,與天子的關係也比他親近,倒不用他來提醒。
荀彧說道:“我剛聽門外的衛士說,你與司徒一起進來的,怎麼又……”
楊修咧嘴一笑,附在荀彧耳邊說道:“我去見駕,告了個御狀。”
“告御狀?”荀彧打量了楊修兩眼。“告誰?”
“司徒。”
“司……徒?”荀彧張大了嘴巴,看看堂上就座的楊彪,又看看楊修,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德祖,你們父子又搞什麼?”
“待會兒你就明白了。”楊修賣起了關子,邁步上堂。
第1169章 年終總結
“皇帝、皇后駕到!”
隨着太常一聲大呼,宴會開始,正在閒聊的谐几鳉w其位,整頓衣冠,正身肅立,等待着天子、皇后出席。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尤其是那些跟着丈夫來的婦女,緊張得不敢呼吸。
楊彪眼睛有些溼潤,鼻子更有些酸。
一晃十多年了。自從被迫西遷,朝廷還沒有舉行過如此規模的儀式。如今天下初安,禮儀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今天這守歲之會雖然熱鬧,卻有諸多不合禮儀之處,以後要找機會向天子進諫。
想到這裏,楊彪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荀彧。
荀彧的來意之一,便是議禮,也不知道他和天子談得怎麼樣。
一會兒功夫,在鼓樂聲中,荀文倩領頭,甄宓、橋氏姊妹隨後,走了出來,在東側停住,轉身對着門口。
馬雲祿、呂小環及兩個胡女美人緊隨其後,在西側站定,同樣轉身看向門口。
楊彪等人一看,不禁會心而笑。
這些貴人、美人既有關東的,也有關西的。至少在天子後宮,關東、關西已經做到了和睦共處。皇后出身儒門世家,也合乎儒門的希望。
由此可見,雖然天子推出了很多新政,有很多細節上也不太講究,根本問題上還是用心的。
此時,劉協挽着伏壽的手,緩步走出。
太常一聲高呼:“皇帝、皇后駕到,羣臣見禮——”
站在羣臣最前面的驃騎將軍張濟立刻拱手彎腰,大聲說道:“臣等敬賀皇帝陛下、皇后殿下,萬歲!”
他有些緊張,聲音有些顫抖,讓人很難想象他曾是驍勇善戰,殺人如麻的西涼軍閥。
相比之下,倒是他身邊的鄒氏更鎮定些。
谐几艔垵硇卸Y,齊聲大呼。
“臣等敬賀皇帝陛下、皇后殿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星淦缴怼!眲f微微頜首,伸出雙手,做虛扶之勢,威嚴的目光掃過羣臣。
皇后伏壽含笑點頭,溫和的眼神掃過從腥四樕蠏哌^,讓每個人都覺得皇帝、皇后看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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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說了幾句場面話,隨即示意太常,進行下一個程序。
太常再呼:“大臣稟事!”
太尉賈詡起身,彙報今年的軍事情況,重點是軍改。
除了交州和益州南部未平之外,其他諸州基本已經平定,各部將領也從戰時狀態逐漸轉向正常鎮守。今年對徵募制度進行了改革,恢復了徵兵制以及秋冬校閱的制度,並保留了募兵制的優點,從義務兵中選拔精銳,組成常備兵。
從此,義務兵接受基本軍事訓練,承擔本地治安任務,基本不用離開本郡,甚至在本縣內即可完成服役。三年服役結束,即可迴歸本業,每三年進行爲期一個月的集訓即可。
常備兵則脫離生產,日常以訓練爲務,守護京師及主要戰略要地,戰時則負責主要作戰任務。
這個制度剛剛推行,眼下還在試行階段,最先作爲試行對象的就是驃騎將軍張濟麾下的兩萬多人。這些人做了分流,大約有三千精壯留任,補入常備兵,有一千多人安排到地方,擔任到郡尉、縣尉、亭長等職務,協助地方管理軍事,維護地方治安。
剩下的一萬六千多人則予以遣散,分配土地,從此解甲歸田,安心耕種。
考慮到涼州地少,有一大半人被安排在了關中和關東,真正回涼州的不到三成。
在這兩萬人中,有三百餘人有戰功,但不適合擔任高級軍職。根據最新的制度,授予相應的軍功爵,留在軍中擔任教官之類的職務,將他們的戰鬥經驗傳授給新兵,卻承擔管理職能。
賈詡彙報完,劉協評點了幾句,尤其是對驃騎將軍張濟表示了感謝。
沒有張濟的配合,想順利地解散這兩萬西涼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張濟心裏雖然苦,臉上卻堆滿笑容。能在這種場合,做爲羣臣之首,位在三公之上,他也算是成功洗白,以後再也不用擔心天子秋後算賬。
張濟起身,向天子拜謝,並慷慨激昂的表示,這都是臣應該做的。
其他大臣聽了,也很高興。
有張濟這個例子在前,將來解除其他西涼諸將的兵權就有了借鑑,董卓的影響將漸次消除。
雖然董卓已經死了近十年,他的影響依然沒有消除乾淨。
太尉之後,司徒府開始彙報情況。
第一件事,就是各郡今年的上計情況。
隨着益州的收復,西南的軍事壓力大減。得益於張濟、士孫瑞在去年攻入益州之後就進行度田,巴郡、廣漢等郡趕上了春耕,所以益州今年的收成尤其喜人,對朝廷財政的緩解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其次,荊州諸郡今年的收成也很不錯,其中南陽一郡僅是商稅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宛城一躍超過長安、邯鄲、安邑,成爲稅收最高的大市。
冀州今年繼續高歌猛進,雖然提升幅度不如荊州,但絕對數值卻不低。
兗豫二州緊隨其後,後勁喜人,追趕的勢頭非常明顯。
青徐二州也在恢復之中,只是人口損失太大,暫時還沒有見到明顯的效果。
說到最後,楊彪批評了涼州。
涼州這兩年的發展不力,不管是增長幅度還是實際體量,都已經大不如前。如果將商稅剝離,僅就當地的農業、畜牧業而言,涼州的發展已經停滯。
楊彪說完,回頭看着楊修,神情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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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弘農楊氏還真是鐵面無私的家風啊,楊彪要立威,先拿親兒子開刀。
腥说母锌�沒結束,楊修出列。“陛下,臣冒昧敢言,回覆司徒批評。”
劉協點點頭。“說。”
楊修再拜,然後轉向楊彪,拱手施禮。“司徒,修以爲朝廷對涼州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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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父子庭爭的戲碼好看,也不能好看到這個地步吧。楊彪還只是對涼州的治績不滿,並沒有點名道姓的批評楊修本人,楊修身爲人子,卻直言反對司徒的意見,這實在出乎意料。
一瞬間,很多人都精神起來,就連縮在角落裏不敢吭聲的陳羣都挺直了身軀,凝神傾聽。
楊彪花白的眉毛輕挑,不動聲色的伸手,示意袁夫人不要說話。
這裏是朝堂,他們不僅是父子,更是司徒與郡守的上下級關係,有所爭論是很正常的事。
“太守請言。”
第1170章 再議涼州
楊修再拜,隨即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涼州地方雖大,但耕地太少,能養活的戶口更少。涼州戶口最多的時候,也不過十萬戶,僅是內地普通一郡而已。就算是現在羌胡入籍,戶口有所增多,也不可能和中原大郡相提並論。
漢陽算是涼州最大的郡,戶口也不到三萬,也就是內地一個大縣的水平。
因此,要與其他州比稅賦總量,對涼州是不公平的。
再者,涼州耕地少,牧場多,註定了產糧有限,以畜牧爲主。但涼州最好的牧場被朝廷徵用,當作牧苑,放養戰馬,其他牧場產出的馬牛羊也大多供給內地,尤其是馬,承擔了內地郡縣、郵驛用馬的絕大部分。這部分馬匹的價格是受朝廷控制的,遠遠低於市場價,是涼州對朝廷的支持,朝廷不能視而不見,反過來指責涼州發展不力。
試想一下,如果將內地最好的耕地收歸朝廷,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局面?
他們的數據還會那麼好看嗎?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打了個寒戰,面面相覷。
楊修這是什麼意思,是爲天子進一步度田張勢嗎?
將最好的耕地收回朝廷所有,得有多少人破產?
楊彪皺起了眉頭,神情不悅。
若不是在朝堂上,他很想給楊修一個響亮的大耳光。
你這豎子,還真是什麼都敢說。這話說出來,你知道會有多少人睡不安穩?萬一激出民變,那可是大麻煩。
楊修說完,最後提出一點:要比稅賦總量的同時,應該考慮涼州戶口不足的事實,建議比一比人均稅賦貢獻。
此言一出,劉協臉頰抽了抽,險些笑出聲來。
不愧是楊修,既抓住了要害,又抓住了其他人的痛點。
如果不把內地郡國拖下水,是沒人關心涼州是否遭遇了不公的。
如果不提人均貢獻,是沒人在乎涼州戶口太少這一事實的。
涼州戶口少,耕地少,僅談貢獻總量,涼州永遠不可能比內地強。可是比人均,那涼州能甩內地一大截。就算是南陽,也無法和漢陽相提並論。
南陽有五十多萬戶,是漢陽的十七八倍,但南陽的稅賦總額是沒有漢陽的十七八倍的。
這還是在馬匹價格受控的情況下,如果放開馬匹價格管制,漢陽的稅賦總額輕鬆翻一番。
在這個時代,工業還處於初級階段,論人均產值,畜牧業完勝農業。
即使是在工業發達的二十一世紀,家裏有牧場的牧民收入還是超過絕大多數工薪家庭的。
比人均,涼州優勢明顯,足以讓任何人不敢小覷。
劉協看向楊彪。
楊彪沉吟片刻。“太守所言,雖有道理,但國家興衰,畢竟還是要看總量。當然,你的意見有可取之處,以後朝廷評價官員,的確應該考慮人均稅賦這一點,不能唯總量論。”
楊修沒有再堅持,躬身而退。
今天畢竟是年終總結,不是正式向司徒府發起進攻的時候。既然楊彪承認了司徒府對官員的評價標準有不足,他的目的也就達了,沒必要非要爭得面紅耳赤,壞了大家的興致。
楊彪轉身吩咐長史張松記下此事,以便後面研究,隨即又提起了渤海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