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23章

作者:庄不周

聽都聽不懂,還提什麼問題?

荀彧轉頭再看向潘濬。“《五經章句後定》是尊師的大作,想必你是字字精熟了?”

“精熟不敢當。只是下了一些苦功,大致意旨還是精楚的。荀尹若有疑問,我倒是可以代答一二。”

“所以,你推舉此書,而不推舉《牽星定位術》,是因爲你不懂《牽星定位術》,還是因爲你覺得《牽星定位術》的價值不如《五經章句後定》?”

潘濬頓時語塞,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荀彧緩緩環顧四周,目光掃過腥耍绕涫悄切懰沃夜呐c呼的人,眼神漸漸嚴厲。“尊師重道,本是君子美德。但師與道之間,當以道爲先。牽星定位術研究的是道,章句只是五經枝末。諸位就算聽不懂牽星定位術,也應該知道牽星定位術的價值絕非爲五經定章句可比,卻依然力薦《五經章句後定》,就不怕爲尊師招謗嗎?”

第1161章 大勢所趨

荀彧的觀點並不新潁,王粲之前已經說過,但他的影響力絕非王粲可比,效果也自然不同。

潘濬等人因爲王粲不支持宋忠的緣故,對王粲意見很大,今天來參加薦書會,又故意推薦宋忠著的《五經章句後定》爲冠軍,本身就有針對王粲的用意,就是想讓王粲難堪。

荀彧與宋忠沒矛盾,而且他指出了一個問題。

《五經章句後定》的影響力只會侷限在經生這個小圈子裏,《牽星定位術》則會在所有應用範圍內爲人所重。就算他們今天推舉《五經章句後定》爲冠軍成功,也無法否定《牽星定位術》的價值,只會讓人覺得《五經章句後定》德不配位。

荀彧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如果有人懷疑這是宋忠的弟子們結黨,或者故意爲另一個作者劉表鳴不平,麻煩更大,很可能會直接影響他們的仕途。

沒人願意承擔這個後果。

一句話滅了潘濬等人的意氣之後,荀彧沒有再和他們糾纏,轉身向徐嶽請教起了具體問題。

他剛纔已經在上面聽了一些,此刻有機會向徐嶽當面請教,效果截然不同,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妙處,隨即提到了一個問題。

能否以牽星定位術證明大地是球形這個猜想?

徐嶽一聽就笑了,挑起大拇指,稱讚荀彧舉一知十,不愧是王佐之才。

他告訴荀彧,這個推論是可行的。實際上,他們已經擬了一個實驗方案,等牽星儀研製成功之後就進行實驗。就他的直覺而言,牽星定位術足以完成這個實驗,並最終得出可靠的結論。

不管這個結論證明了大地是圓還是方,數學上都足夠嚴謹,找不出漏洞。

考慮到周羣最近觀測結果對宣夜說的支持,他個人傾向於大地是圓的,不是方的。

徐嶽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寫寫畫畫,一會兒功夫就畫滿了幾塊白板。很多人看得頭暈腦脹,但能看懂的人卻大呼過癮,爲徐嶽的算學折服。

有荀彧這樣的名士、高官撐場子,周羣也興奮起來,與徐嶽探討了宣夜說的優勢與不足。

宣夜說最大的問題是違背常識。

如果日月星辰都是漂在氣中,那它們爲什麼不是亂飛,而是週而復始,亙古不變?

如果大地真是圓的,那麼支撐大地的又是什麼?

諸如此類的問題,會讓人覺得莫名的恐懼,也無法理解。

這時,王粲提出了一個觀點。

人面對未知的時候總會感到恐懼。比如一個少年,第一次獨自走出熟悉的環境,走向未知的領域,自然會緊張,會恐懼。

可若是克服不了這個恐懼,你又如何發現新的事物?

一輩子不出門,待在熟悉的屋裏嗎?

這顯然不是一個正常的選擇。

所以,面對未知感到恐懼不可怕,想辦法去了解未知,克服恐懼,纔是真正的智者、勇者。

《牽星定位術》顯然就有這樣的作用,可以幫我們在未知的領域裏瞭解自己的位置,掌握正確的方向,而不至於迷失。

相比之下,《五經章句後定》只是對已有的宅院進行修修補補而已,無法帶給我們更大的世界,更新的知識。

王粲的話引起了無數人的共鳴,《牽星定位術》的得票迅速增加,最後成功反超《五經章句後定》,成爲冠軍。

不知不覺間,日已偏西,大堂上下點起了燈。

唐夫人宣佈開席,筆墨收了起來,酒菜端了上來。爭得口開舌燥的腥寺勛畔銡猓瓜延危僖差櫜簧峡谏嘀疇帲幌腼柨诟怪畱j。

荀彧抽空,上樓看了一眼,卻發現二樓的房間裏已經人去樓空。

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荀文倩也走了,只剩下唐氏一臉崇拜的看着他。

——

劉協坐在馬車裏,身體隨着馬車的前進輕輕搖晃,心情也跟着起飛。

不管荀彧是不是出於自願,從他的發言來看,他至少認識到了牽星定位術的價值,也清楚振興實學是當前大勢,無可阻擋,所以選擇了敞開胸懷,擁抱大勢。

這是他希望看到的結果。

造勢的使命基本達成,楊彪、荀彧、楊修、諸葛亮,幾任司徒都有了合適的人選,未來五十年內不會有什麼原則性的路線問題。

分歧肯定會有,矛盾也會一直存在,但大方向不會變。

在他堅持西征的背景下,尚武之風的養成指日可待,合格的太尉是不會缺的,反倒可能會因爲候選太多,難以抉擇。

相比之下,倒是司空的人選還沒着落。

再好的政策,如果沒有人監督,遲早會變成一筆糊塗賬,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起和稀泥,撈利益。

只是如何監督,這卻是一個亙古難題。

權力會讓人上癮,屠龍的少年遲早會變成龍,監督者遲早會被拖下水,與被監督者沆瀣一氣,甚至比被監督者更加爲人不齒。

但三權分立又是不合時宜的。

且不說他見過三權分立帶來的弊端,就眼前而言,三權分立導致的效率低下就是一個無法克服的問題。生產力還沒發展到相應的水平,消息傳遞還在靠人走馬跑,最高權力之間的扯皮只會使朝廷失能,處理不了任何政事,更無法應對內外威脅,最後在內耗中滅亡。

甚至在滅亡之際都不忘內耗。

大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大明也是。

他雖然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卻不是一個被人洗了腦的理想主義者。在遠方和詩面前,他選擇眼前的苟且——帝制。

現在的生產力水平需要皇帝。

只是要時刻提醒自己,他是一個監督者,不是一個執行者。他應該拿着鞭子,監督大臣們施政,而不是親自親爲,把所有的權力都攬在自己手中。

什麼都管,最終將變成什麼都管不了。

當馬車在行在前停下,劉協拉開車窗,對騎着馬,跟着馬車旁的何晏說道:“你去司空府看看,都有哪些人已經到了。”

“唯。”何晏應了一聲,抖動繮繩,輕踢馬腹,向司空府去了。

陪在一旁的荀文倩眼皮輕挑。“陛下是想物色下一任司空麼?”

劉協“嗯”了一聲:“你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嗎?”

荀文倩微微一笑。“有,只是未必合陛下的意。”

“說來聽聽嘛。”

“撫軍大將軍韓遂。”

劉協一愣。“他?”

“陛下,法本自軍法而來。韓遂文武雙全,又在軍中多年,出任司空是綽綽有餘。這幾年在山東,他的表現還是很不錯的,深爲山東百姓敬畏。”

第1162章 移風易俗

劉協沒有立刻答覆荀文倩。

他對韓遂另有安排,司空不在計劃之中。

況且合適的司空人選雖然不多,卻也不是沒有,沒必要從軍隊中挑選,尤其是西涼人。

賈詡擔任太尉已經引起了不少山東人的不滿。再讓韓遂出任司空,三公佔其二,山東士大夫怕是要暴走。

但就事而論,韓遂任司空倒也不是不合適。他雖然心思多,但允文允武,既有資歷,又有軍功,出任司空是足夠的。這兩年坐鎮兗豫二州,表現也算勤勉,執行詔書到位,對改變西涼軍的惡名還是起到了不小作用的。

如果讓他出任司空,山東的百姓未必就不能接受。

“除了韓遂,還有合適的人選薦嗎?”劉協問道。

荀文倩轉頭看了看劉協,嘴角帶笑。“陛下不覺得臣妾唐突?這可是後宮干政。”

劉協也笑了。“你知道最反對後宮干政的人是誰麼?”

“誰?”

“想從太后手中拿回權力的少年天子,或者想和外戚爭權的士大夫。”

荀文倩想了想,啞然失笑。“那倒也是。”

“再說了,你們如今也不是深宮裏的貴人,接觸到的政務也不少,將來或許會接觸更多。布衣都能議政,卻不准你們議政,未免有失偏頗。”

劉協推門下了車,轉身去扶荀文倩。荀文倩嚇了一跳,連忙推辭。

“陛下,當不得。”

“你有孕在身,又跟着我奔了一天,算是獎勵吧。”

荀文倩受寵若驚,含羞應了,扶着劉協的手下了車,隨即曲膝致謝。

兩人一邊往裏走,一邊接着剛纔的話題閒聊。

後宮干政的事,有人進諫過,劉協也考慮過。總體來說,有利有弊,但根本原因還在天子本人。天子有能力,有主見,後宮想幹政也幹不了。天子沒有能力和主見,想幹政的就不僅是後宮了,誰都想來撈一把。

他已經將宦官從制度上取消了,總不能再將後宮也取消,真做個孤家寡人。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別說取消後宮制度,就算他想少納兩個貴人都不容易,有太多的利益需要平衡。

左思右想之下,只能說開國君主有其特殊性,有些規矩還推行不了,只能以後再說。

進了作爲後宮的大院子,皇后伏壽正與甄宓坐在堂上,馬雲祿、呂小環站在院子裏,正在比劃什麼,小橋在一旁聽着,卻沒看到大橋的身影。

見劉協與荀文倩進來,她們都停下了手裏的事,迎了過來。

“陛下今日出行,收穫如何?”伏壽含笑問道,上前接過劉協的大氅,轉身交給小橋。

“還行,不僅蹭了一頓午飯,還打賭贏了二十金。”

“還有這等好事?”呂小環忍不住插話。“誰這麼傻,竟敢和陛下打賭?”

荀文倩說道:“我。”

“你?”呂小環有點尷尬,訕訕地笑了兩聲。

荀文倩看了劉協一眼,得到請示後,說起了今天在印坊的見聞。

腥嗽谔蒙下渥贿吤税才磐聿停贿吢犥魑馁唤庹f。得知潘濬等人慾爲宋忠鳴不平,要推薦《五經章句後定》爲冠軍,皇后伏壽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很是不快。

“這些書生,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假皇室之威,與陛下做對。”

“你不要動氣。”劉協勸道:“讓他們說話,天塌不下來。”

甄宓也勸道:“就是,他們那點小心思,成不了大事。殿下大可寬心。他們這麼着急,正是因爲願意研究經學的人越來越少,郡學連招生都有問題了,不得不做垂死一擊。”

劉協不解地問道:“這從何說起?”

甄宓略帶得意的一笑,說起了最近的一些消息。

她這幾天一直在忙着造橋,協助她的工匠除了講武堂的技師,大多是本地人。工匠們提到最近南陽的風氣,說南陽坊多,對匠師的需求大,只要粗通文墨,踏實肯幹,就能找到一份不錯的事做,養活妻兒。

相比之間,那些讀經的就難了。之前讀經能做官,有個好老師就行,現在做官要經過選舉、考試,關鍵在看自己的能力,老師是誰並不重要,就沒必要趕到南陽郡學來拜師,在本地的縣學讀書就行。

真正想潛心研究經學,不問仕途的人畢竟是少數。

這麼一來,願意趕到郡學,拜在宋忠門下讀書的人就少了,明年還能不能招滿足夠的生員都是個問題。

如果《五經章句後定》能被推舉爲冠軍,或許能爲宋忠揚揚名,增加一些吸引力。

甄宓還沒說完,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劉協聽了,也是哭笑不得。

原來潘濬等人力薦《五經章句後定》的背後還有這樣的原因,看來脫虛向實已經初顯成效,接下來還要注意適當引導,不能太過了。

理論研究還是需要的,畢竟儒家的大旗還不能丟,征服西域之後,還需要他們去建立社會共識,教化百姓。

儒家的毛病不少,但是對大一統的堅持還是有意義的。

——

晚飯後,何晏回來報告,司徒府發出通知的時間比較晚,各州刺史又沒有固定的治所,一直在各地巡視,文書交接上有些困難,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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