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24章

作者:庄不周

司空周忠說,新年之前怕是不太可能的了,議事已經推遲到年後。

劉協有些失望,卻無法可想。

何晏又說,他從司空府出來後,順便又去了一趟司徒府,看到了大司農劉巴等人。據說楊修也快到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

劉協頗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何晏兩眼。

這小子今天做事很積極啊。

以前讓他做點事,就像算珠一般,撥一下動一下,從不肯多走一步,像今天這樣沒安排也主動去做的事,想都別想。

看樣子今天是真的受刺激了,就是不知道他這個積極性能維持幾天。

劉協誇了兩句,讓何晏去喫晚飯,早點休息。

今天跑了一天,他也夠累的,畢竟還是個孩子。

何晏應了一聲,轉身準備走,又停住腳步。“陛下,臣剛纔聽到一個消息。”

“說。”

“散騎孫權與人發生了衝突,還見了血。”

劉協眼皮一挑。“爲了什麼事?”

“好像有人說他……血脈不純,不是真正的富春孫氏子弟。”

劉協有些意外。

孫權有一雙碧眼,被人誤認爲是胡兒也不是一天兩天,他早就習慣了,怎麼還會和人動手,甚至見了血?

“讓他來一趟。”

第1163章 儒學自新

孫權很快就來了。

不過他並沒有與人發生衝突,甚至見了血的樣子,看起來神閒氣定,從容不迫。

聽了劉協的疑問,他笑了一聲,似乎覺得何晏大驚小怪。

“陛下,何晏聽錯了,臣與他們爭鬥,纔不是因爲他們誹謗臣。”

“那是因爲什麼?”

“他們誹謗朝政,說華夷不辨,將來像臣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影響了他們所謂的正統。”孫權清了清嗓子,準備吐口唾沫,隨即又想起此刻是在天子面前,不是在大街上與人爭鬥,硬生生將快吐出口的唾沫又咽了回去。“臣看不過去,便與他們辯論了幾句。”

“是這樣啊,那辯贏了麼?”

“贏沒贏,臣尚不敢斷定,反正沒輸。”孫權咧嘴一笑。“等他們從本草堂出來,臣再去問問。”

“你把他們打進了本草堂?”

“嗯哪,以一敵三,臣沒掌握好分寸,下手有點重了。”孫權咂了咂嘴。“臣也沒想到,他們看起來人高馬大,鮮衣怒馬,卻那麼不禁打。難怪吳大司馬後繼無人,不能血食。”

“是吳漢後人?”

“嗯哪,好像是吳大司馬重孫,本有機會襲爵,因被陛下除國,成了布衣。”

劉協有點明白了。

位列雲臺二十八將第二的吳漢就是南陽宛城人,兄弟三人封侯,可謂是宛城第一望族。吳漢的爵位延續最久,一直到他進入南陽之前,平春侯國還在,只是尚武之風已經不存,只剩下一些紈絝子弟。

下車伊始,他奪了一部分人的爵,其中就包括當時的平春侯吳勝。

他奪了吳氏的爵位,度了吳氏的田,卻沒有沒收吳氏的財產,保留了一絲體面。所以吳氏雖然損失慘重,卻還沒到鋌而走險的那一步。

吳勝年紀大了,不敢有什麼意見,但吳勝的子孫卻年少氣盛,並不是很服氣,說幾句怪話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他早有耳聞,只是沒放在心上。

一羣沒落貴族,還能掀起什麼風浪不成。現在又不是文娛業發達的消費主義時代,幾個遺老遺少還能利用對所謂文化的壟斷,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劉協又問了孫權幾句。

這些散騎不當值的時候都會外出閒逛,有了解輿情的任務,算是劉協的耳目。

孫權說了一些情況,倒也沒什麼特別新鮮的,只是提到了一點。

因爲劉協滯留宛城多時,有坊間流言,說南陽雖然沒了帝鄉之名,卻有可能取洛陽而代之,成爲新的帝都。

劉協啞然失笑,揮手示意孫權退下。

他越想越覺得可笑,南陽成爲帝都?這根本不可能。

不過這也提醒了他,他滯留南陽時間太久,而且遲遲沒有決定都城,給了其他人想象空間。

定都的事,應該提上日程了。

——

《牽星定位術》被推薦爲建安八年出版的新書冠軍,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不僅很多人跑進書肆,準備買一部來看看這是什麼大作,行在的官員們也明顯感覺到了風氣的變化。

一部薄薄的小冊子,而且是講具體方術的,居然能戰勝《五經章句後定》,成爲冠軍,這本身就代表一種改變。

尤其是當人們得知荀彧在其中的作用時,感覺更加強烈。

雖然沒有明說,但明眼人都清楚,天子對荀彧期待甚高。不出意外的話,荀彧將來肯定會出任司徒,主掌國政。他的態度很可能就是大漢未來十幾年的發展方向。

他力挺實學,很難讓人忽略。

也有人因此不忿,尤其是那些爲經學受到忽視而不平的人。他們翻起了舊賬,說荀彧的祖父荀淑當年就不是一個正統的儒生,章句之學粗疏。再往上推,荀氏祖先荀子也是個儒門異端,不是真正的儒生。

總而言之,潁川荀氏的儒學是不正統的,天生就有趨炎附勢的習氣。

類似的話一說,就不可避免的引申了。

當年荀子的學說在李斯、韓非手中發展成了法家學術,荀彧當政,會不會將大漢引向暴秦的覆轍?

天子施政,手段強硬,本來就有重法的非議。如果再讓荀彧這個外儒內法的儒門異端做了司徒,那漢法可就真成了秦法。

謠言如風,很快就傳到了相關人等的耳中。

荀彧自然也聽到了。

但他沒當回事。

從印坊聚會回來之後,他就埋頭研讀西域的有關典籍,尤其是與羅馬有關的。他從蘭臺借來了不少書,有時候乾脆就在蘭臺讀,連飯都省了。

賴荀彧之助,王粲總算完成了既定任務,也對荀彧非常感激,對荀彧到蘭臺讀書表示熱烈歡迎,特地爲他準備了一張書桌。

王粲有過目不忘之能,也成了荀彧查找資料最好的助手。

荀彧讀書累了,王粲就會適時的出現,帶着酒和零食,與荀彧攀談幾句,交流一下感想。他們對羅馬的態度很一致,在原則上都支持天子征討。

理由也很簡單:羅馬讓人與野獸搏鬥取樂,是個標準的蠻夷,亟須教化。

如果羅馬只是一個小國或者部落,那便也罷了。大漢周邊的蠻夷也不少,不差羅馬一個。可是羅馬是一個戶口、疆域都與大漢接近的大國,居然還有那麼野蠻的制度,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肯定不少。

作爲唯一能與羅馬抗衡的大國,作爲推崇仁義的聖人之後,他們有義務去擊敗羅馬,解民於倒懸,實現真正的大一統,德澤天下。

當然,萬里征伐,難度很大,要好好呋I纔行。如果像孝武皇帝一樣,搞得天下戶口減半,民怨沸騰,那就不合適了。

如何才能既實現儒門的志向,又不重蹈孝武皇帝的覆轍,就成了儒門當前最重要的使命,應該得到每一個士人的支持。

大力發展實學,成了不多的選擇之一。

這種思路,也是符合荀子思想的。

荀子在《勸學》一篇中曾說,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對物的理解和利用,正是人有別於禽獸的特點。黃帝不造車,人豈能行遍天下?神農不辨麻谷,人如何能溫飽?伏羲不鑽木取火,人如何能熟食?

聖人一直在發明,後人卻只知道尋章摘句,拾聖人唾餘,而不是效仿聖人行跡,怎麼能算得上聖人門徒呢?

所以,荀子不僅不是儒門的異端,反而是直蹤三皇五帝的大儒。

第1164章 事出反常

建安八年,除夕。

“籲——”楊修勒緊了繮繩,胯下的西涼大馬穩穩的停住腳步,愜意的甩着尾巴。如果不是身上的塵土,很難看出剛剛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

楊修甩鐙下馬,將繮繩扔給趕上來的衛士,整理了一下衣服。

“司徒在麼?”

“在的,在的。”衛士連聲說道。

“都有誰到了?”

“大司農劉子初,趙相楊季才,常山太守杜伯侯……”

“河南尹荀文若呢?”

衛士笑了。“他早就到了,不過最近沒怎麼過來,聽說在蘭臺讀書呢。”

楊修一轉頭。“在蘭臺讀書?他想做什麼,大儒?”

“這我可不知道。”衛士笑得更加開心。他是漢陽人,本來就以楊修爲驕傲,主動要求來爲司徒府當值。今天能與楊修說這麼多話,他興奮得有些眩暈。

楊修沒有再問,只是拍拍衛士的肩膀,大步流星的進了門。

剛進中庭,楊修就看到楊彪與劉巴並肩站在魚池旁,有說有笑。聽到楊修的腳步聲,他們回頭看了一眼,劉巴隨即將手裏的一大把魚食全扔進水中,拍拍手,轉身握住楊修的手臂,哈哈大笑。

“德祖,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司徒都快想出病了。”

“子初,你這是幹什麼。”楊彪跺足道。“這麼多魚食扔進去,豈不是要脹死了?”

“死死死,今天可是除夕,能不能說點吉利的?”袁夫人從後院快步走出來,正好聽到楊彪的抱怨,忍不住批評了兩句。

楊彪語塞,無奈地甩了甩袖子。

袁夫人趕到楊修面前,劉巴識趣的鬆開了楊修,讓到一旁。袁夫人上下打量着楊修,心疼不已。

“德祖,路上很趕吧?”

“還好,西涼馬快,日行千里。”楊修笑着,和袁夫人寒暄了幾句,又問了妻兒的情況,這才送袁夫人回後院。

楊彪在一旁看着,雖然沒說話,眼中的滿意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楊修從漢陽一路趕來,精神還這麼好,可見體力甚強,將來必是長壽之相,多子多福,結束單傳的家風。

“阿翁,子初兄。”楊修躬身問好,隨即切入了正題。“我聽說子美所著《牽星定位術》被列爲建安八年所出新出的冠軍,可是屬實?”

“這還能有假?”楊彪撫着鬍鬚,淡淡的說道:“你關心的不僅僅是這個吧?”

“是的,我聽說,原本應該是《五經章句後定》最有希望,是荀文若力排凶h,一言定音?”

楊彪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他聽說了此事,但他沒有親至現場,並不清楚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這與他印象中的荀彧不符。

劉巴卻很坦然。“他早該如此了。現在才反應過來,真是迂緩。”

“薦書會之後,你們沒見過面?”

“他天天在蘭臺讀書,沒到司徒府來。”楊彪解釋道:“這也是我的意思,想等你們幾個都到了,一起商議,免得耽誤大家的時間。”

楊彪隨即將荀彧來宛城後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情況說了一下。

這也正是他不能理解的地方。荀彧當時的態度,不像是能堅定支持實學的人,他也許是受到了什麼壓力,不得不改變了態度,並以這種方式來表現自己的決絕。

什麼人能給他這樣的壓力?不言而喻。

除了天子,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薦書會那天,天子一直沒有露面,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楊彪懷疑,天子很可能和荀彧一起,在南陽印坊的二樓,並和荀彧說了什麼話。

荀彧不來司徒府,可能是不願意面對他,面對他必然的詢問。

楊修想了想。“我去蘭臺找他。”

“現在?”楊彪、劉巴都有些意外。楊彪說道:“你不先去見駕?”

“現在,我要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然後才能決定怎麼做,見駕之後又該說些什麼。”

楊修說完,拱拱手,轉身走了。

楊彪、劉巴面面相覷。

過了半晌,劉巴笑道:“德祖還真是沾染了不少西涼人的習氣,果斷幹練,毫不遲疑。”

楊彪嘆了一口氣。“就怕過猶不及啊。”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