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但許靖從長安印坊跑到這兒來,本身就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事。
他會是潘濬的援兵嗎?
“周仲直,你是這個意思嗎?”許靖催促道。
周羣被逼不過,只是很勉強地點點頭。“是有這個……可能。”
“胡言亂語!”許靖脫口而出。“天無二日,士無二王,這是至理之言。若是依你之說,這天上不但有二日,而且有無數日,豈不天上大亂,又焉有太平可言?”
周羣面紅耳赤,頭都不敢抬。
他的腦海裏冒出這個猜想的時候,自己也覺得荒唐,所以一直沒有公開發表,只在幾個知己之間討論。
王粲知道這件事,是因爲他想申請進一步研究的經費,不得不向朝廷報備,同時試探朝廷,看看這個結論會不會引起朝廷的反對。
萬一形勢不對,他就把這個想法爛在肚子裏,帶到墳墓裏。
朝廷對這件事很漠然,一點反應也沒有,經費也沒撥,他估計是朝廷不想把事情鬧大,準備冷處理,或者天子最近太忙,還沒看到他的報告。
萬萬沒想到,王粲會在這裏突然公佈,然後又引起了許靖的激烈反對。
一時之間,他不知如何應對,只能裝烏龜。
王粲哈哈一笑,擺擺手,示意腥税察o。“諸君,天上是否有二日,這個問題且待周仲直以後再研究。但士無二王這句話不靠譜,我卻是可以肯定的。別的不說,西域便有好幾個王,比如如今的羅馬皇帝叫塞維魯,安息的皇帝叫沃洛加西斯。你們注意啊,這個沃洛加西斯可不是第一代,在他前面,已經有四個沃洛加西斯登基,所以他叫五世……”
王粲掰着手指頭,將西域幾個帝國的帝系一一說來。他記憶力過人,就連那些拗口的名字都記得絲毫不差,讓無數人目瞪口呆。
說完之後,王粲輕笑一聲:“天無二日,士無二王?五經所述的道,最多算是中原這片土地上的道,包括不了蔥嶺以西的道。如今西域都護府已經在蔥嶺以西征伐,你們還固守着五經不放,與井底之蛙有何區別?”
他轉向潘濬,嘿嘿一笑。“就算你那塊皮是真的,也並非全豹。潘承明,你若想建功立業,就別再守着這些故紙了,跳出井,看一看西海之大吧。”
他又轉向許靖,拱手施禮,笑得更加燦爛。“許公在長安主持邸報這麼久,突然來了宛城,是靜極思動,還是聽聞南陽印坊後來居上,要來看一看?許公,長安印坊這兩年的業績可不行。再這麼搞下去,長安印坊就要改成京兆印坊了。”
他嘿嘿一笑,又道:“蛇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印坊經營得好不好,關鍵要有一個好坊主。否則就算大儒再多也沒用,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說什麼兼濟天下?”
第1159章 當時之學
許靖猝不及防,被王粲懟了個大紅臉。
長安印坊是由唐夫人主持建立的,現在則由宋都、董宛主持。宋都、董宛雖然都是貴人,但她們的能力顯然不如唐夫人。
這兩年,隨着南陽印坊的建立,長安印坊的高光時刻早就過去,不僅發表的文章影響力遠不如從前,經營狀況更是一落千丈,他們這些審稿的祭酒待遇也有些喫緊。
每個月的薪酬還能按時發,年終賞賜之類的就有限了,聊勝於無。
剛入臘月門,他們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尤其是從不同的渠道知道南陽印坊的情況,知道南陽印坊今年的年終賞賜可能數額很大,他們就坐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來敏收到了潘濬的邀請,要來南陽參加薦書會,他們幾個祭酒就藉口省親順帶考察南陽印坊,結伴來了。
儒者講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他們幾個都是博學大儒,既沒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又不能固窮獨善的操守,不遠千里跑到南陽來乞食,多少有點丟臉。
他很想回罵回去,可是一想王粲的身份,再想想二樓剛纔提醒王粲的人,他又將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雖然不確定二樓到底是誰,但能影響王粲的人,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許靖糾結之際,來敏站了起來,沒好氣的說道:“蠻夷之君,也敢稱王?令史未免誇大其辭了。星宿是不是日,既然連周仲直都說未有定論,更不能當作道之不存的證據。且聖人整理五經之時,文明之地西不逾關,北不出塞,南不過嶺,如今大漢之疆域,增廣豈止數倍,五經一樣通行。由此推論,當天子平定西域,天下一統,五經依然是五經,並不會有什麼變化。”
劉協在樓上聽得清楚,只是想不起這聲音是誰的,一時沉吟。
荀文倩倒是耳聰。“像是來敏。他們怎麼都跑到宛城來了?”
“還能幹什麼,省親。”荀彧沒好氣的說道,悄悄地瞪了荀文倩一眼。
荀文倩也反應過來,偷偷一笑,沒有再說下去。
來敏是南陽人,許靖是汝南人,另一個孟光則是河南人,說是省親經過宛城也能說得過去。但她心裏清楚,這只是給他們留面子罷了,真相大概率還是王粲剛纔說的,長安印坊經營狀況不好,這些人想到南陽印坊來看看機會。
想起當初他們自以爲是長安印坊興盛的有功之臣,不把她和唐夫人看在眼裏的事,她難免有些不屑,覺得王粲這幾句話說得真是解氣。
什麼大儒,給了你們機會,你們不中用啊。
她隨即又想到荀彧心心所念的政權三公。就算天子肯放權,垂拱而治,三公真能處理好政事,確保國泰民安嗎?
這實在是一個值得商榷的問題。
事實證明,以儒生爲主的大臣至少在治兵上是能力不足的,很難承擔起太尉的職能。
這時,樓下傳來了王粲的回答。
“來君支持天子西征?”
來敏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自然。天無二日,士無二王。即使是蠻夷之地,也不容有人僭越,理當征討之。”
王粲微微一笑,並不理會來敏刻意的反擊。
對他來說,重點已經不再是“天無二日,士無二王”這句話是不是真理,來敏當斜響B支持天子西征,意義更大。
來敏不僅是南陽本地名士、大儒,還是光武名臣來歙之後,在南陽的影響力很大。
“那來君以爲,僅憑《五經章句後定》這樣的著作,能使蠻夷稱臣嗎?”
“難道令史的意思是說,只有能使西域蠻夷稱臣的著作,才堪爲冠軍?”來敏有備而來,不答反問,引起了一羣人的會心而笑。
照這個標準,這兒就沒有一篇文章可以被評爲冠軍的。
相比之下,還是《五經章句後定》更有資格。
王粲倒也不慌,侃侃而談。“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教化之功,毋須多言。但教化之功有時候並不如意,是以兵雖兇器,聖人不得己而用之。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再拘泥於文德,自限於五經。”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五經章句後定》不是五經,只是五經之毛乎?”
來敏追問道:“那令史以爲,哪篇文章有助於當前之事?”
王粲轉身走到記錄書名的白板前,點了點左下方的《牽星定位術》。“我認爲這部書當爲冠軍。其中原由,請諸位爲我傾聽。”
聽到《牽星定位術》的名字,劉協暗自點頭。
王粲這個主持人還是有點見識的,知道當前最急需的學問是什麼。
《牽星定位術》是黃猗與徐嶽所著,主題是牽星定位術的細化,以及一些數學上的探討。這部書雖然內容不多,但既有理論,又有實踐,推理也很嚴謹,將原本比較粗疏的簡星定位術提升到了相當高度,也就具備了實用價值。
尚方正在研製根據這部書的理論設計儀器,取名牽星儀。從原理和功能來看,與後世的六分儀非常近似。有了這種儀器,將來無論是航海還是行軍,都會方便很多。
除此之外,這種牽星儀還可以用於天文觀測,對更好的認識這個世界也有幫助。
從這些角度來說,《牽星定位術》這部小冊子的意義極大,遠遠超過《五經章句後定》這樣的大部頭。只是這種文章偏於實用,所需的數學又過於高深,儀器又不像望遠鏡那麼好玩,吸引不了儒生們的注意力,發行數量也就幾百部。
在之前薦書時,這部小冊子就沒幾個人知道,是王粲以主持人的身份力薦,才能列名於白板之上。
王粲準備很充分,將《牽星定位術》的意義一一到來。
果不其然,《牽星定位術》潛在的廣泛應用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提問的人多了起來,有些問題甚至很專業,連王粲都解釋不了。好在徐嶽也在場,當即起身,代替王粲回答腥说奶釂枴�
就連潘濬本人,都暫時將《五經章句後定》放在一邊,認真聽徐河講解《牽星定位術》的原理與實際應用。
正如王粲所說,雖然他今天爲宋忠出頭,推舉《五經章句後定》爲冠軍,但他自己的志向並不是做個大儒,一輩子皓首窮經。他想建功立業,做一番大事,而牽星定位術》這樣既能有于軍事,又能用經商,還有相當的學術含量的文章,纔是他最感興趣的學問。
第1160章 主動請纓
徐嶽在樓下的大堂裏講解,樓上的荀彧也從案上找出《牽星定位術》,隨手翻看。
這本書很薄,不到三十頁,其中還有一大半是示意圖。但是專業性太強,出版之初就沒考慮到普通的讀者,而是爲有志於此的專業人士準備的。
南陽印坊能一下子提供這麼多本,是因爲這部書就是南陽書坊印刷的,徐嶽就是作者之一,手裏還有些存貨。換作其他印坊,可能樣書都找不到。
荀彧看得很辛苦。
他學問不錯,也關心實務,但是這部書太硬核了,超出了他的知識積累範圍,如讀天書。即使聽徐嶽解釋,還是一知半解。
但是他了解作者之一的黃猗。
黃猗本是江夏黃氏子弟,從小修習儒學,走的也是名士的路子。後來因爲受袁術牽連,被迫前往行在效力,並在楊修的鼓勵下投筆從戎,伐骨洗髓,成了名將。
他的經歷與荀惲有幾分相似,因此深得荀彧讚賞。
牽星定位術是黃猗隨呂布在草原行軍時所悟,後來又參考了一些其他的學術,經過多年揣摩,最終纔在算學高手徐嶽的協助下形成的心血。
雖然薄,份量卻很重。
這讓他有一種挫敗感。自詡爲王佐之才,卻對如此重要的學問一知半解。
不知不覺的,荀彧的眉心蹙了起來,擠出深深的皺紋。他的手也有些重,書頁翻得嘩嘩響,透着說不出的焦灼。
唐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偷偷給荀文倩使了個眼色。
荀文倩無奈地搖搖頭,她對此也不甚瞭解。真正瞭解的人是天子,但是天子……睡着了。
可能是中午喝了點酒,也可能是這段時間確實太累了,今天難得的放鬆,天子顯得非常困,又小憩了一陣,此刻睡得正香。
荀文倩只得低聲對荀彧說,反正徐嶽就在印坊,你過兩天再來請教就是了。
荀彧勉強答應了,眉頭卻皺得更緊。
他有心瞭解,卻力不從心。那些對實學原本就有抗拒心理,連聽都不想聽的人又豈能認識這部書的價值?在他們做出選擇的時候,恐怕絕大多數人還會選擇《五經章句後定》作爲此次薦書會的冠軍。
若是天子因此失望,從此改弦更張,那可如何是好?
看着睡着極爲香甜的天子,荀彧憂心忡忡。
正如荀彧所料,雖然對《牽星定位術》描繪的應用場景很感興趣,但真正能理解這部書的人卻不多。即使有,還是將之作爲一部與種樹書沒什麼區別的雜書,地位完全不能與《五經章句後定》相提並論。
即使有王粲和徐嶽力薦,在最後投票時,《五經章句後定》的優勢還是非常明顯,隨着唱票的進行,《牽星定位術》逐漸落後,到了第四名的位置。
宋忠的學生固然起到了不小作用,但實學地位不高,不受士子重視,纔是根本問題。
荀彧心急如焚,左思右想,最後還是以起身更衣爲由,悄悄地下了樓。
荀文倩猜到荀彧想去幹什麼,不願他觸怒天子,正想叫住他,手卻被天子握住了。她回頭一看,天子還在睡,嘴角卻露出一絲笑意。
荀文倩又好氣又好氣,卻也因此放了心。
荀彧下樓時,故意放重了腳步,一步一步,恍如戰鼓。
正在唱票的人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巴。小聲討論的士子們也不約而同的轉頭看了過來。所有人都知道二樓有人,但誰也不知道二樓的人是誰。如今對方主動現身,他們自然關心。
當荀彧出現在廊下,緩緩穿過人羣,堂上堂下頓時鴉雀無聲。
不管是否認識荀彧,都能感受到他那與胁煌臍赓|,不敢輕易出聲打擾。
正自鬱悶的王粲一看,頓時心中歡喜。他知道天子在樓上,卻不敢主動請天子下樓,也知道天子既然選擇了不露面,大概率就不會下樓。聽到腳步聲時,他還有些疑惑,看到荀彧,他才恍然大悟。
原來不止是天子在樓上,荀彧也在。
他迅速想到了更多。
荀彧來宛城,是作爲河南尹來參加兩府討論的。以天子對他的殷切希望,以及荀貴人的影響,荀彧出現在這裏,已經能說明不少問題。
王粲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荀尹,你也在啊。”王粲笑眯眯地說道。
荀彧點點頭,與王粲並肩來到堂上,拱手環顧四周。
“潁川荀彧,見過諸君。”
一瞬間,無數人起身,向荀彧拱手還禮,噰喳喳,如百鳥入林。
荀彧點點頭,轉身看向潘濬。
腥藭猓铸R唰唰地閉上嘴巴,堂上堂下一片寂靜。
潘濬眉頭微蹙,拱手施禮。“武陵潘濬,見過荀尹,不知有何見教。”
荀彧面帶微笑。“也沒什麼,只是有一件事想請教。剛纔徐公河講解牽星定位術,你聽懂了嗎?”
潘濬稍作思索。“濬愚鈍,略知大概,不敢稱懂。”
荀彧點點頭。“我亦如是。”
潘濬微怔,隨即又笑了。他還以爲荀彧是來調侃他的,現在看來並不是。即使荀彧是王佐之才,對牽星定位術也並不是一聽就懂。
只是想到之前王粲收到紙條時的反應,潘濬又收起了笑容。
如果猜得不錯,剛纔給王粲傳話的應該就是荀彧,他顯然是不贊同《五經章句後定》列爲冠軍的,來者不善。
荀彧又轉身看向其他人。“哪位聽得明白的,能否起身,讓荀某看一眼?”
滿堂上下近百人,只有幾個人站了起來,一一報上姓名。
周羣也在其中,其他人也有一大半是和他一起研究天文、星象的。
荀彧略作沉吟。“既然聽不懂,有沒有人質疑這牽星定位術,或者覺得哪兒有問題?”
腥嗣婷嫦嘤U,沒人敢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