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們一心想要權力,卻忘了權力的背後是責任。
“我也不是說每個人都必須精通武藝。疆域日廣,事務日多,文武分途是大勢所趨。只是這不能成爲讀書人好逸惡勞的理由,沒有一副好身體,如何鐵肩擔道義?再者,即使是西征,也不僅僅是武士的責任,儒生同樣不可或缺。”
劉協搓了搓脣連的髭鬚,嘖了嘖嘴。“如今不缺精銳騎士,卻缺擅長教化的儒生。像伏雅、荀惲那樣的年輕人太少了。”
提到荀惲,荀彧心中泛起一絲喜悅。
荀氏子弟畢竟與胁煌饰脑饰洌扔熊髫嵊熊鲪粒粋�在北疆驅逐胡虜,一個在西域教化蠻夷,將來前途無限。
“陛下謬讚,犬子當不得。”
“當得的,當得的。”劉協順勢換了話題,與荀彧說起了西域的事,緩和一下氣氛。
西域這兩年雖然沒有大的進展,但荀惲、蔣幹、沈友等人可沒閒着。
荀惲與軻比能取道里海北岸,押師西進,前往預定的目標:黑海北岸的大草原。
但他們遇到了麻煩,不是想象中的蠻族,而是大漢的宿敵——匈奴人。
雖然那些人沒有文字,但還有記憶,知道祖輩是從東方遷徙而來,有些人還記得大漢的戰旗。
實際上,他們對大漢的瞭解遠遠超出大漢對他們的瞭解。隨着西域商路復通,大量商人往來於羅馬和大漢之間,以及一部分鮮卑殘部向西逃竄,他們已經知道大漢亂而復安,非他們能敵,所以一直沒敢有所動作。
有一部分人甚至越過烏拉爾山,繼續向西遷徙,並與西側的蠻族發生了衝突。
這些信息,與劉協之前收到的消息相吻合。
考慮到商路的安全,荀惲與軻比能決定在烏拉爾山的南麓建立據點,居高臨下,控制這一片草原,保障商道的暢通。
除此之外,荀惲還想伐木造船,建一條海上通道,橫渡裏海,以節省時間。
劉協手頭沒有詳細的報告,只能簡略地介紹一下荀惲等人的進展。
即便如此,還是讓荀彧心中歡喜,爲兒子的年少有爲驕傲不己。
劉協隨即又爲荀彧解要的解釋了羅馬的情況,比如荀彧關心的塞維魯,並回答了一些荀彧關心的問題。
仔細說起來,羅馬與大漢有相似之處,比如疆域與戶口,但不同之處更多。
比如羅馬一直沒有形成以血緣爲主線的傳承製度,即使是帝國時代,他們也不一定是父子相傳,侄子、外甥甚至女婿之類的都可能成爲繼承人。
這種制度好不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是有一個結果很明顯,那就是羅馬的政局動盪不安,極端不穩。
比起羅馬,大漢的帝位傳承簡直太絲滑了。
帝系之外,羅馬還有一點與大漢不同。
他們沒有儒家這樣一以貫之的治道思想,而是以宗教代替。之前是多神教,現在變成了基督教。更弔詭的事,基督教本非羅馬本地的宗教,而是從中東一帶傳過去的,一度還是羅馬禁止的邪教。
打個不太恰當的比喻,這等於是大漢昄歸了匈奴人的巫術一般。
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羅馬人在文化上的建樹實在可憐,之前是抄襲希臘人,現在又改信外族的宗教,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也只有更落後的日爾曼人才會將羅馬當作精神偶像,動輒以羅馬帝國繼承人自居。對大漢來說,別說日爾曼人,就連羅馬人都沒洗淨身上的野蠻氣息,真正邁入文明世界。
“眼下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劉協手指輕叩案几。“羅馬內亂頻生,崩潰在即。若能君臣一心,矢志西進,百年內就能一統天下,飲馬地中海,蔥嶺以西盡服我華夏衣冠。荀君,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共肇萬世之基?”
第1157章 文武之業
荀彧捻着鬍鬚,沒有立刻回答劉協。
他這兩天一直在看塞維魯的資料,連帶着對羅馬的情況也有些瞭解。知道羅馬雖然疆域、戶口與大漢近似,制度卻全然不同。
如果勉強對比,羅馬和夏商有些相似,以軍事征服爲先,奴隸盛行,還有諸如讓人與猛獸格鬥等野蠻的習俗,顯然是尚未開化的蠻夷,和鬱郁乎文哉的周相去甚遠。
如此說來,天子欲行征伐豈不是與武王伐紂一般,解民於倒懸?
至少從道義上是有理可據的。
考慮到天子不僅僅着眼於征伐,更在意教化,欲使華夏衣冠遍於天下——真正的天下,儒門顯然是不可或缺的力量,正如在軍中開展教化,離不開儒生、文士的支持一樣。
對朝廷和儒門而言,這是合則兩利。
只是萬里西征,耗資巨大,必須準備充分,容不得半點孟浪。
但是有一點,是讓他非常心動的。
天子西征,不可能經常往來於中原,中原的事務只能交給三公,包括他不肯放棄的兵權。換句話說,天子西征期間,形同垂拱,甚至更加徹底。
“陛下西征,準備用多少步騎?”
“多則多用,少則少用。”劉協淡淡地說道:“萬里征伐,不可能倚仗中原的物資供應,只能以戰養戰。初步估計,除了西域現有的兵力,我打算將兵力控制在一萬以內,其中一部分從燕然都護府和涼州抽調。西征是募兵,只要想建功立業的健兒俊傑,寧缺勿濫,絕不強徵。”
“西域現有兵力不足萬人,加上陛下親率的萬騎,只有兩萬步騎,夠麼?”
劉協嘴角輕挑。“利則進,不利則守,有什麼夠不夠的。”
荀文倩低着頭,專心致志的品嚐美食。她聽得出來,荀彧已經心動了。之後的兩府聯席會議中,他至少不會給天子製造麻煩。
唐夫人敲門進來,入席跪坐。“陛下,正餐是晚宴,中午簡單些,還請恕罪。”
劉協笑道:“飲酒的重點不在酒食,而是人。與荀君共飲,酒不醉人人自醉。”
唐夫人心中歡喜,看了荀彧一眼,示以鼓勵。
聽天子這語氣,就知道他們談得不錯。
“既然如此,陛下不妨留下晚宴吧。難得有機會,多聊一陣。”
“不了,下午聽完薦書,我就回去了。”劉協想了想,又道:“這麼多客人,嫂嫂想必也抽不開身,我就不給嫂嫂添麻煩了。等你有空,去宮裏坐坐,到時候再聊。”
唐夫人再次致歉,卻沒有堅持。
天子不能露面,她的確分身乏術。
喫完午餐,劉協靠在憑几上假寐。本來只是想打個盹,沒想到竟然睡着了,甚至打起了鼾。荀彧夫婦聽得真切,尷尬之餘,又有些欣慰。
天子若不是心情放鬆,斷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睡着。由此可見,他對荀氏是沒有戒備心的,只是意見分歧而已。
荀彧退到角落裏,端身正坐,調息養神。
唐氏則拉着荀文倩,坐在一旁,說起了母女間的悄悄話。
當初荀文倩入宮本是一項交易,是天子要取質,荀彧要證明自己對朝廷的忠眨瑏K不考慮兩人之間的感情。論年紀,荀文倩比天子還要大三歲。時光苒苒,荀文倩入宮已經七年了。再過幾年,她就三十了。
除了皇長子劉泰,她又懷了第二胎,身形初顯,卻還是跟着天子跑前跑後,讓身爲母親的唐氏很心疼。
荀文倩卻表示沒什麼。
她又不是第一次懷孕,有經驗了,而且這幾年一直沒閒着,身體很好,遠不是之前的閨中弱女子。
當然,這次是因爲荀彧,否則她也不會一直跟着天子。
雖然累一點,可是看到天子與荀彧談得這麼投契,她還是很滿意的。
“你將來是留在中原,還是隨天子西行?”
“如果天子允許的話,我想隨天子西行。”荀文倩輕聲說道:“長倩在西域,皇長子也會隨天子西行,我留在中原也孤單,不如隨駕。”
唐氏理解她的心情,只是有些惋惜。
說到底,荀家還是慢了一步。如果當初荀文倩能早幾年入宮,被立爲皇后的可能性並不比伏壽小。如果她生的孩子成了皇嫡子,有了繼承皇位的可能性,也就不必西行了。
去了西域,以後再想見面就難了。
荀惲有四五年沒回來了。她既盼着他的消息,又怕收到他的消息。
——
下午的討論異常激烈,一開始就碰撞出了火花。
潘濬再次發難,要求將《五經章句後定》定爲冠軍,不少宋忠的弟子紛紛表示支持。在其他人不肯發言,避免與宋忠師生髮生衝突的情況下,王粲只得主動迎戰。
王粲表示,五經的崇高地位毋庸置疑,但《五經章句後定》不是五經,不可混爲一談。就這部書而言,雖說有其獨到之處,卻還沒到可以被定爲冠軍的地步。
爲了證明自己的觀點,王粲拿出了鄭玄注的五經。
聽到王粲的發言,劉協就不經意的搖了搖頭。
王粲記憶力過人,文才也出校q論技巧卻和他的經學水平差不多,只能算及格,遠遠算不上出色。
這是薦書會,不是辯經會,你討論具體的細節,豈不正中潘濬的下懷。
果然,沒一會兒功夫,王粲就落入了下風。
看這樣子,根本等不到何晏猜的援兵出場,潘濬自己就能取勝了。
劉協想了想,取過紙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叫過門外的侍者,讓他交給王粲。
侍者接過紙條,下了樓,來到王粲的身邊,將紙條交給王粲。
王粲被潘濬步步緊逼,眼看着形勢就要失控,正自上火,看到書坊侍者來打擾他,以爲是唐夫人要橫加干涉,發表意見,更加不快。等他打開紙條,看到那熟悉的字跡,頓時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這字跡太熟悉了,他幾乎天天看。
他知道二樓有人,卻沒想到天子會在樓上。
但他隨即又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天子分明不想露面,這才讓人給他遞紙條,他這一抬頭,豈不是將天子暴露了。
他迅速將紙條握在手心裏,同時虛握拳頭,擋在嘴前,咳嗽了兩聲,藉機調整情緒。
看到天子的紙條,他已經知道自己中了潘濬的圈套,也知道該如何脫身了。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從容問道:“諸君,是道先,還是經先?”
第1158章 井底之蛙
潘濬聽到這句話,心中一緊,也不經意的抬頭看了一眼。
他也知道二樓有人,卻沒當回事,只當是一些權貴的家眷正如唐夫人主動要求贊助這次聚會一樣,想來附庸風雅,湊湊熱鬧,不會對薦書產生什麼實質性的影響。
現在一張紙條,就及時提醒了王粲,使他跳出了自己準備已久的圈套,可見二樓有明白人。
會是誰呢?
從王粲剛纔下意識地動作來看,那人絕非尋常之輩。
王粲爲人自負才氣,能讓他這麼敬畏的沒幾個。他第一個想到的人選是蔡琰,但蔡琰不在宛城,悄悄返回宛城的可能性更小。其次想到的就是皇后伏壽,還有貴人荀文倩。
這兩人既是宮裏的人,又通曉儒學,聽得懂他們之間的辯論。作爲局外人,能看破他的計策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但他並不以爲然,迅速鎮定下來,回覆王粲道:“自然是道先。只是道過於玄妙,難爲人所知,所以聖人才著五經,以教誨天下。道猶皮,經猶毛。皮本無文,毛色爲之,方有斑斕。”
“可若是皮之不存呢,毛將焉附?”
潘濬變色道:“道者,亙古不變,焉能不存?”
王粲笑了,轉身看向角落裏的周羣。“周仲直,能否爲潘君解釋一下你最近的新發現?”
沉默了片刻後,一直坐在人羣中不說話的周羣慢慢站了起來,一臉的不情願。“我的發現只是一個猜想,尚未得到證實,還不想發表。”
“無妨,討論而已。你不是想尋求贊助,還想邀人一起研究麼,今日羣賢畢至,你正好說一說,或許有人感興趣,願意與你同道。”
周羣不快的瞪了王粲一眼,咂了咂嘴。
“諸君,我新制了一架望遠鏡的事,你們想必都聽說了。”
腥思娂婞c頭。因爲望遠鏡的事,周羣連楊修都懟了,在士林中引起的爭論不小。
“我這架望遠鏡,與之前天子說過的望遠鏡不同,不僅可以做得更大,看得更清楚,還沒有色差……”
見周羣一開始就有跑題的傾向,王粲連忙提醒。“說你的新發現。”
“啊……啊。”周君尷尬地搓搓手。“經過仔細觀察,我注意到七政之外,其他的星宿變化不大。我猜測,這些星宿可能離我們非常遠,非常遠,以至於即使我的望遠鏡能放大很多倍,也無法察覺他們的變化。”
“那又如何?”有人不解的問道。
周羣看了一眼發問的人,眼中掩飾不住輕蔑,又有一些不安。他猶豫了良久,才吞吞吐吐的說道:“離得如此之遠,還能看到光,有可能這些星與月不同,更接近日。”
腥四涿睿婷嫦嘤U。
潘濬眼神一縮,正欲說話,一旁忽然有人起身,大聲說道:“周仲直,你的意思是說,天上那些星不是星,而是日?”
腥宿D頭一看,隨即有人失聲驚叫。
“汝南許文休?”
許靖撫須,從容向腥祟M首致意,眼睛卻盯着周羣。
周羣沒見過許靖,卻聽過許靖的名字。一來許靖曾在成都講學,二來許靖這兩年在長安印坊主持評審,在邸報上也發表了很多評價人物的文章,等於將月旦評搬到了邸報上,天下讀書人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的。
遇到這樣一個人,周羣心裏更慌,後悔剛纔接受王粲的邀請,起身發言。
二樓的房間裏,劉協聽到許靖的名字,也有些詫異。只是許靖站的位置有點偏,他看不到許靖,更不清楚許靖身邊還有沒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