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20章

作者:庄不周

荀彧應了一聲,重新坐了下來。

他腦子有點亂,的確不想現在就去見天子。

——

荀文倩回到屋裏時,劉協正和何晏說話。何晏看起來有些沮喪,還抹了眼淚。

荀文倩聽了兩句,才知道何晏在說他家裏的事。

何晏的母親尹姁就在對面的房間裏,因爲出身的問題,好像被其他人嫌棄了,甚至沒人願意與她說話。

何晏很傷心,沒能控制好情緒,被劉協看了出來,問了幾句。

荀文倩用眼神請示劉協,是否要做點什麼。

南陽何氏的榮辱不重要,但這些人在這裏嫌棄尹姁,就是不給唐夫人面子,未免太過分了。

劉協卻沒反應,只是問了幾句荀彧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唐夫人敲門進來,說是午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否現在就送進來。

“送進來吧,我不想讓人看到。”劉協靠在憑几上,有些懶散地說道。

“委屈陛下了。”唐夫人有點不好意思。

“沒什麼,我覺得這樣挺好。”劉協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偷得浮生半日閒。平時總有人在眼前轉,哪有這麼自在。”

唐夫人莞爾一笑,轉身出去了。

出門之前,她看了何晏一眼,有些不悅。“陛下面前,爲何如此失態?”

何晏嚇了一跳,劉協搖搖手。“沒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荀文倩起身,附在唐夫人耳邊嘀咕了幾句。唐夫人恍然,走到何晏面前,抹去何晏臉上的淚痕。

“你在天子身邊爲郎,早晚受教,前程廣大,將來會有無數人高攀你不起,又何必在意一時委屈。謹慎做事,努力修文習武,不要在那些人身上浪費精力。”

“喏。”何晏躬身施禮。

唐夫人欣慰地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荀文倩掩上門,回到劉協身邊坐下,輕聲笑道:“嫂嫂最近從容了許多。”

劉協贊同地點點頭。“這纔是真正的自信。有自己的目標,銳意向前,不與其他人一般見識。”他想了想,又道:“不過她之前好像沒這麼從容。”

荀文倩也覺得有些好奇,卻沒多說什麼。

樓下的辯論暫告一段落,氣氛輕鬆了許多,不少人起身,三五成羣的下堂活動身體,準備用餐。雖然中午只是便飯,真正的宴會是晚餐,隱約飄來的香氣卻還是讓不少人饞涎欲滴。

何晏抹乾了眼淚,坐在案前,將上午記錄的要點重新整理了一下,送到劉協面前。

劉協看了兩眼,讓何晏從案上的書裏找出一篇文章,自顧自地讀了起來。

荀文倩剝了兩個堅果,將果仁送到劉協口中,順勢瞥了一眼文章。

文章是周羣寫的,標題是《望遠鏡新論——兼與楊修商榷》。

“這文章說了些什麼?”荀文倩好奇的問道。

上午提到的文章、書籍有幾十篇、部,能讓劉協特別注意的自有特殊之處。

“周羣造了一架反射式望遠鏡,效果不錯。他觀測了很久,認爲楊修關於某些星宿非圓的觀點是望遠鏡鏡片變形導致的誤判。”

荀文倩想了一會,有些擔心。那篇文章署的是楊修的名字,但天子也是有建議的,甚至連這篇文章發出來都是天子的建議。如果被周羣證明是錯的,丟臉的不僅是楊修,還有天子。

“他說得有道理嗎?”

“沒實際比較,還不能斷定,但是從他的推論來看,這個結論應該是合理的。”劉協遲疑了片刻,又道:“楊修的猜想沒什麼問題,但他的論據有問題。”

“陛下也這麼覺得?”

“仔細想想,應該是這樣。”劉協收起文章。“他那望遠鏡再好,畢竟還是透射式,放大倍數有限,應該看不出河外星系的形狀。我當時也是……”

荀文倩一愣,將堅果送往劉協口中的手停住了,劉協挺起身子,伸長脖子,纔將堅果喫到口中。一看荀文倩的神態,他也醒悟過來,自己剛纔說的話不合邏輯,有露餡的嫌疑。

“怎麼了?”

“陛下……知道真正的答案?”

劉協眨眨眼睛,笑道:“你猜。”

“天道玄遠,君心似海,臣妾愚鈍,猜不出來。”荀文倩半開玩笑地說道。

劉協想了想,神情嚴肅地說道:“所謂真正的答案,可能就像遠處的高山,我們很難真正觸及。可是隻要堅持走下去,不斷的修正自己,總會越來越近。楊修的證據可能有問題,但他的猜想是合乎情理的,我認爲是對的。只是如何才能證明這個猜想是對的,可能還要花一些時間。”

第1155章 胸中塊壘

劉協對周羣的文章評價很高。

周羣雖然指出了楊修的錯誤,可能讓他有些臉上無光,但周羣的觀測卻進一步支持了宣夜說,而且推理、論證也算得上嚴謹,已經有點實證的味道了。

不愧是研究天文的人。

在中國古代,最講究實證的學問有兩門:一是天文,一是兵法。

天文不僅關係到農業耕作,更關係到日食、月食之類的異常天象。因爲天人合一的思想,異常天象往往會和人事聯繫在一起,出現異常天象,朝廷必須有所反應。如果搞錯了,是會出大問題的。

所以中國古代的天文學非常發達,與天文有關的算學也成就很高。雖然沒有出現古希臘那種基於公理的幾何學,但實操能力一點也不弱。

甚至可以說,相比於基於公理的幾何學注重體系推演,東方的算學更注意實用。

問題在於唐宋以後,尤其是宋以後,儒生當道,高談義理,卻輕視實學,經金、元侵擾,傳承中斷,很多計算技巧都失傳了,後人根本不知道先人曾經到達什麼樣的高度。就算將古籍擺在他們面前,也沒幾個人能看得懂。

明朝中期,當西方數學傳入中原時,天元術、四元術、增乘開方法之類的方法都失傳,甚至連《九章算術》都沒幾個人知道。

當然,西方的數學也難逃類似的命撸浭髁撕荛L一段時間。只不過他們邭夂靡稽c,得益於阿拉伯的保存,後來又重新發現,並傳回歐洲。

所以,要保證文明不會失傳,最好的辦法就是多播種,散佈得越廣,絕種的可能性就越小。

劉協汲汲於西征,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在裏面。

如果能趁此機會征服西域,將華夏文明的種子撒遍幾大洲,就算將來有什麼天災人禍,東方不亮西方亮,南方不行北方行,總不至於團滅。

這還是最壞的打算。

如果不那麼悲觀,他能成功的將華夏文明引到更高的層次,也許可以跳過那個興衰榮辱的週期率大坑,從此走上欣欣向榮的光明大道。

酒食剛上好,荀彧夫婦回來了。

劉協坐了起來,笑道:“荀君倒是回來得及時,否則我只能獨飲了。”

荀彧拱拱手,連稱慚愧,入座之後,端起酒杯,先自罰三杯。

漢人好酒,荀彧也不例外。他的酒量不錯,據說能飲三鬥而不亂。按照後世的說法,一紮啤酒漱漱口。

“荀君這是借酒澆愁麼?”劉協調侃道。

“臣何愁之有?”荀彧順勢反問。

“破壁無門。”劉協拿起筷子,夾了一顆鹽豆,送入口中,嚼着咯嘣響。

“破壁……”荀彧沉吟着,心中彷彿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這幾年,他過得很辛苦。不是身體上的苦,而是心理上的苦。

他想跟上天子的步伐,開創一個新時代,但他總是慢一步,總是無法讓天子滿意,彷彿陷入了泥潭,無法脫身,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才華不夠,還是天子錯了?

“百年守舊易,十年破壁難。從董仲舒興儒門算起,至今已有三百餘年,就算是從光武帝復興算起,也有一百五六十年。習氣已成,想革故鼎新,談何容易?荀子當年爲一代儒宗,意欲振興儒門,都未能成功,反而因爲兩個弟子走得太遠,成了異端,至今難以正名。你想重振儒門,又哪有那麼容易。”

荀彧露出一抹苦笑,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一仰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天子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但他卻不能輕易附和。

天子的手段,他是見識過的,焉知他現在不是故意爲之?

“荀君,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妨告訴你。”劉協提起酒壺,給荀彧添了一杯酒。“我比你們更希望垂拱而治,以一人治天下,既不可能,也沒必要。每天有那麼多事要過問,就算是天才也會被累死,哪有清閒的時候。我不想做秦始皇,累得英年早逝,還留下了暴君的罵名。”

荀彧雙手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打量着劉協。

“恕臣冒昧。既然如此,陛下何不歸政三公,還要留着兵權?”

劉協無聲一笑。“我爲何留着兵權不放,你心裏沒數嗎?”

“臣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裝糊塗。”劉協端起酒杯,和荀彧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他品了品酒,很是滿意。雖說是九蒸之酒,比普通的酒更烈,畢竟不是蒸餾酒,也就是十幾度的樣子,正適合這種喝法,豪爽而不易醉。

荀彧嚇了一跳,連忙放下酒杯,離席拜服在地。“臣豈敢。”

荀文倩母女見狀,也有些緊張,不約而同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起來吧,這裏不是朝堂,不用那麼客氣。”劉協擺擺手。“機會難得,我今天和你說幾句心裏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全看緣份。”

“臣洗耳恭聽。”

劉協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荀君覺得,人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荀彧想了想。“是食物,民以食爲天,無食則不能自存。”

劉協欣慰地笑了。

荀彧沒有用聖賢的話回答他是禮,直言是食,說明他還是有找獾模灿忻鎸ΜF實的勇氣。

這就有了對話的基礎。

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地搖了搖。“不是食物,是生存。”

荀彧略作思索,隨即點頭贊同。“陛下所言甚是,食物是爲了生存,生存卻不是爲了食物。”

“人如此,國也如此,文明同樣如此,都以生存爲第一需要。爲了生存,要有食物。爲了生存,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沒有食物會餓死,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會被別人殺死。所以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祀是祈求上天的保佑,戎則是自己保佑自己。上天的心意縹緲難知,武力更實際。肚裏有食,手裏有刀,足食足兵,心裏纔不慌。”

荀彧微微頜首。“陛下所言,臣並不反對,只是足食足兵還不夠……”

“足食足兵是底線,不是上限。”劉協笑笑,示意荀彧不要急着反駁。“脫離底線談其他,都是耍流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夫子說,足食足兵足信。必不得己而去之,兵食皆可去,信不可去。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可是你別忘了夫子之前說的那句話,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你連足食足兵都做不到,信又從何而來?”

他舉起筷子,點了點荀彧。“人可以捨生取信,國不可以。人死了,還有子孫。國若是亡了,誰在乎你是不是守信?”

第1156章 天賜良機

嚴格來說,劉協的話很不政治正確,尤其是以他的身份而言。

他應該更維護禮纔對。

周公制禮,本就是維護統治集團的利益,以外化的形式讓君臣各安其位,尤其是臣不要有非分之想。

即使是進入帝制時代,禮制的主要功能還是維護上位者的權利。

所以叔孫通制禮,使劉邦知皇帝之貴,才使儒家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作爲既得利益者,主動拋棄禮,否定禮制的地位,從個人角度來看就是自掘墳墓。

畢竟他讓袁術做打手,收拾舊臣、士族,也是以他們的洛陽宅第逾製爲由。荀彧真要和他硬剛,他未必辯得過荀彧。

好在他今天不是想和荀彧辯論,只是想表明態度,可以說得坦蕩一些,不必在乎理論上是否有瑕疵或者漏洞。

現實是殘酷的,從來不像理論那麼美好。

所以社科大佬、經濟學家纔會經常被現實打臉。

孔子、孟子不孤單,後來者如過江之鯽。

荀彧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顯然不夠。他愣了好一會兒,纔不太確定的說道:“所以,陛下的擔心是……忘戰必危?”

劉協笑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你們現在倒不至於忘戰,只是會忘了爲誰而戰,以及如何才能戰而勝之。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可不是兵法之妙。兵精糧足,飲酒高會,更不是名將應有的風采。”

荀彧面紅耳赤。“陛下,雖說關東出相,關西出將,卻也並非絕對。當初討董時,曹操、孫堅可都爲朝廷奮不顧身,頗有戰功。”

劉協點點頭。“可惜他們不爲士族認同,也絕非主流。就算是荀攸,也沒多少人認可他吧。如果士族都能像他們一樣能爲朝廷而戰,爲天下太平而戰,且戰之能勝,使胡馬不敢犯塞,這兵權纔算有了意義。”

荀彧尷尬地笑笑,無言以對,卻又心中一動,恍然大悟。

天子雖然尖刻,卻說出了山東士族的軟肋。山東人重文輕武的習氣太重了,過於迷信戶口、財力,以爲人多就能戰無不勝。事實證明,這個觀點過於天真。

富足不等於強大,人多也不等於勢校匚妮p武的結果就是文明變成了文弱,在野蠻面前連自保能力都沒有,只能任人魚肉。

天子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如果儒門不能改變既有的觀點,真正貫徹文武並重,就算天子將兵權交還三公,他們也無法擔負起應有的責任。一旦有外敵來襲,大漢根本沒有禦敵的能力,再多的財富也是蠻夷的戰利品而已。

要想收回兵權,先要證明他們有足夠的能力和擔當,而不是隻顧自己的利益。

荀彧越想越慚愧,大有無地自容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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