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19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也有些不爽,他已經猜到潘濬要說什麼了。他轉頭看向荀彧,嘴角輕挑。“荀君,爲禮法舉大旗的人來了。”

荀彧沒說話,心裏卻有些複雜。

宋忠是荊州大儒,五經皆通,禮學也不例外。劉表在荊州興學,主要倚仗的就是宋忠、綦毋闓二人。潘濬既是宋忠弟子,想必學問不俗。

只是宋忠之前因爲歷任太守畫像事件,與天子發生過沖突,而王粲態度鮮明地站在了天子一邊。潘濬此時發難,多少有些私人恩怨,又容易引起天子不快,未必是最好的人選。

聽聽天子這語氣,就知道天子已經心生警惕了。

只是他人在樓上,也不能下去阻止,只好聽着。

果不其然,潘濬隨即推薦宋忠與劉表共著的《五經章句後定》,並表示這部書是皇后動用私帑印製,印製精美,深爲士人喜愛,理當列爲第一。

此言一出,樓上樓下的氣氛都有些緊張,無數雙目光看向了王粲。

這部《五經章句》涉及到三個人:皇后,宋忠、劉表。

如果不定爲第一,對皇后面子不好看。

如果定爲第一,不僅宋忠有面子,劉表也有了面子。

實際上,大家都清楚,天子雖然爲劉表定諡,但那只是從大局出發,並不代表天子本人對劉表就有好印象,駕臨南陽郡學時還批評了這部書,認爲章句並非急務,不宜過於推崇。

如果第一次薦書會就將這部劉表參與編著,又被天子批評過的書列爲第一,這多少有些尷尬。

角落裏有人說了一句,只是含糊不清,只能感覺到語氣不是很好。

劉協伸長脖子,看了半天,也沒找到是誰。

“荀君讀過這部書麼?”劉協收回目光,輕聲問道。

“讀過。”荀彧倒也不隱瞞。“書剛印好,宋忠就派人送了我一套。”

“評價如何?”

荀彧沉吟了片刻。“僅就學問而言,還是精到的。若在太平之世,劉表也是個大儒。可惜他生不逢時,未能盡展其才。”

劉協無聲而笑,沒有追問。

荀彧的態度很委婉,卻也很堅決,再問就沒意思了。

樓下,王粲也沉默了片刻,緩緩開了口。“既是薦書會,承明自然有薦書的權力。至於能否列爲第一,卻不是承明一言可定。來人,且將《五經章句後定》寫下。”

有人上前,提着筆,打算在準備好的白板上寫下了《五經章句後定》書名。

潘濬舉步上前,取過那人手中的筆,揮毫寫下六個端端正正的大字,然後擱下筆,看了王粲一眼,從容回座。

“好書法。”有人大聲叫道。

只是沒幾個人附和,多少有些尷尬。

劉協遠遠地看了一眼,也覺得潘濬書法不錯,剛勁有力。

“潘濬先聲奪人,處處佔優,果然是有備而爲。”荀文倩低聲說道:“王粲進退兩難,若不能妥善應對,這個蘭臺令史就只能換人了。”

劉協笑笑。“怎麼,你認爲王粲必敗?”

“陛下覺得他還能贏?”

劉協十手交叉,收於腹前,身體微傾,湊在荀文倩耳邊說道:“要不我們打個賭?”

荀文倩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荀彧。

荀彧一動不動,恍若未聞。

荀文倩悄聲說道:“陛下想賭什麼?”

“如果這《五經章句後定》經過腥嗽u議,被列爲第一,明年開春之後,我就去西域,再也不回中原一步。”

荀文倩喫了一驚,沒敢接劉協的邀戰。

荀彧微微皺眉,端起茶杯,湝的呷了一口茶,沉聲說道:“陛下,不可戲言。”

劉協面帶微笑,但語氣中卻沒有一點笑意。

“荀君,我這可不是戲言。如果這部書成了冠軍,這幾年的教化就是失敗的,也就沒有再堅持的必要了,不如換一種方式,重頭再來。”他頓了頓,又道:“反正我還年輕,不差這幾年。”

荀彧手一抖,半杯茶灑在胸前。

第1153章 滄海一粟

一直坐在一旁沒吭聲的唐氏見狀,連忙掏出手絹,上前爲荀彧擦拭。

荀彧面紅耳赤,起身離席,深施一禮。

“君前失儀,死罪,死罪。請陛下容臣稍退,整理儀容。”

劉協瞥了荀彧一眼,似笑非笑。“荀君自便,不要泄露了行蹤就好。”

荀彧再拜,轉身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唐氏也告了罪,跟了出去。門外有唐夫人安排的侍女,見荀彧臉色不佳,胸前又溼了一大片,也不敢多說什麼,引着荀彧去換衣服。

荀文倩瞅了一眼劉協,欲言又止。

劉協卻不以爲然,追問道:“賭不賭?”

荀文倩眨眨眼睛。“既然陛下興致這麼高,那我就湊個趣。今年織坊生意興隆,我年終得了不少賞賜。孝敬父母之後,還有近二十金。若是陛下不嫌菲,我就拿這些錢當彩頭,如何?”

“行。”劉協滿意地點點頭。“蚊子雖小也是肉,能賺一個是一個。”

荀文倩忍俊不禁,掩脣而笑。

這時候,樓下又有人起身薦書。

這一次,是蔡琰所著的祭文。

理由也很簡單,一是蔡琰的文筆的確好,寥寥數語,便將這二十年來的戰亂、慘狀描摩得栩栩如生,使人身臨其境,不由得悲從中來;二是這篇文章適逢其時,在太平將至之際,祭奠死者,令人更加珍惜眼前的太平,奮發圖強;

最重要的是第三個原因,蔡琰此文救了不少人。如果不是這篇祭文,會有更多的人被殺。而蔡琰因此文被貶,付出了代價,值得所有人尊敬。

腥艘恢峦猓S即將這篇文章的名字也寫在了白板上。

劉協撇了撇嘴,一旁的荀文倩也偷偷地笑了兩聲。

知道蔡琰究竟爲什麼被貶的人屈指可數,天子這一箭雙鵰玩得好,幾乎騙過了所有人。

接着又有人起身,推薦楊修寫的兩篇與天文有關的文章。

理由是這兩篇文章重新闡述了宣夜說的合理性,更容易理解,比蓋天說和渾天說更能解釋觀測到的現象,有發明之功。

聽到這些,劉協多少有些欣慰,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

宣夜說能得到認可,說明這個時候的讀書人的世界觀正在慢慢的改變,而且是朝着正確的方向改變。

或許不久的將來,地心說就會被拋棄。

——

荀彧脫下了外衣,唐氏接過,放在熨架上,準備用熨斗烘乾。

“夫君,天子一句戲言,你何必如此失態?”

荀彧坐在一旁,一聲長嘆。“夫人,你真以爲這是戲言嗎?”

唐氏扭着看看荀彧,沒敢再問。

荀彧接連嘆了幾聲,起身走到門口,讓門外的侍者去請唐夫人來。侍者去了,他站在門口,看着外面的藍天白雲,愁眉不展。

他心裏清楚,天子絕非戲言。

從興平二年秋,天子在軍中推行教化算起,如今已經八年有餘。天下太平,固然是值得歡喜的成就,但是離天子的目標還有很遠。

天子要的不是一時苟安,而是長治久安,至少百年的太平。爲了這個宏偉的目標,他可以忍,可以讓步,可以耐着性子與所有人周旋,表現出了他這個年齡難得一見的老成。

可若是他覺得這些都沒有意義,那他還會這麼忍嗎?

不會,他會選擇另一條路。

荀彧不敢想,如果天子放棄了現行的新政,改用另一種方案,天下會迎來什麼樣的大亂。

至少有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儒門也好,黨人也罷,都不會有好下場,天子會將他們連根拔起,付之一炬,再也不會給他們討價還價的機會。

這不是威脅,這是警告。

天子手握重兵,有這樣的實力。

荀彧再一次感受到了沒有兵權的痛苦,只是與二十年前不同,他現在更多的是無奈。

儒門不是沒有機會掌握兵權,是儒門自己把握不住。

袁紹曾經是山東州郡的盟主,手握精銳數十萬,但他既不敢進攻董卓,也沒能平定山東,反而在不斷內訌中迅速衰亡。

天子甚至沒有發起真正的攻擊,他就兵敗被俘了。

誰能做得比袁紹更好?沒有。

荀攸嗎?不可能的。別看他官居幽燕都護,手握精銳數萬,可若是沒有麴義、張遼等武人的支持,他什麼也不是。

如果他起兵造反,可能等不到入塞,就會被人砍下首級,傳首京師。

荀彧越想越不安,嘆息不已,直到唐夫人匆匆趕來。

唐夫人正在二樓的房間裏,與一些南陽大族的女眷說話,聽說荀彧請她去一趟,多少有些詫異。

衣服溼了,換就是。沒有換的衣服,烘一下也不麻煩。爲什麼要找我?

很顯然,衣服只是由頭,荀彧有其他重要的話要說,甚至是不方便對天子說的。

“出了什麼事?”唐夫人說道:“我經過門口時,聽天子和文倩說笑,氣氛很是和睦啊。”

荀彧擺擺手,先示意唐夫人將侍者趕得遠一些,然後將天子的“戲言”低聲說了一遍。他要唐夫人想辦法引導一下樓下的節奏,千萬不能讓《五經章句後定》這部書被列爲第一。

唐夫人聽完,眼神閃爍了良久。“文若,你高估我了。你以爲他們應我的邀請,在這裏舉行薦書之會,就能聽我的擺佈?他們肯來,是給我面子,不是欠我的人情。”

“那怎麼辦?”荀彧的額頭全是汗。“萬一天子惱了,改用武力解決,這難得的太平可就全毀了。”

“你想多了。”唐夫人很平靜。

“你覺得天子不會這麼做?”

“如果《五經章句後定》被列爲第一,天子會這麼做,但我覺得《五經章句後定》不會被列爲第一。”

荀彧愣住了,瞪着唐夫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唐夫人抬手輕揮,示意荀彧不要緊張,來到火塘前坐下,給荀彧倒了一杯奶茶。

“文若,你剛到宛城,還不瞭解情況。如今的宛城可不是你印象中的宛城。五經雖說還是儒生必讀書,非其他書可比,卻不是唯一的經典,甚至不是最高的經典。《五經章句後定》本是舊儒之說,只是今年纔出版而已,並沒有你以爲的那麼大的影響力。”

“那……什麼書的影響力最大,甚至超過五經?”

“《五經章句後定》不是五經,只是宋忠、劉表等人的一家之言。”唐夫人糾正道:“就算是五經,與天地大道比起來,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第1154章 半日閒

荀彧將信將疑,但他還是希望唐夫人能想想辦法,確保《五經章句後定》不會被推舉爲第一。

唐夫人很無奈。

“好吧,我去試試。”

有那麼一瞬間,荀彧很受傷。唐夫人看他的眼神有點像看鄉下愚夫愚婦,而不是名滿天下的名士、王佐,甚至不是一個有正常思維的成年人。

唐夫人起身走了,留下荀彧夫婦在屋裏熨衣服。

過了一會兒,荀文倩來了。“還沒弄好?”

“快了。”唐氏一邊說,一邊給荀文倩使了個眼色。

荀文倩會意,走到荀彧面前,歪着頭打量了荀彧一會,笑了起來。“阿翁不是一直盼着天子垂拱而治,政歸三公麼,怎麼天子要西征,你反倒怕了。”

荀彧白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選出來了麼?”

“還在推薦,估計上午解決不了。”荀文倩從唐氏手中接過熨斗,手腳麻利的幹了起來。唐氏見狀,忍不住問道:“你這麼熟練,是經常做麼?”

“人在織坊,這樣的事自然是天天見。別說是我,就算是皇后,做些這些事來也是信手拈來。拱着雙手,只會大言不慚的人,在織坊裏是混不下去的。就算小姨在印坊裏,也是每個工序都能拿得起來,知道輕重好壞的……”

荀彧轉頭,看着荀文倩沒幾下就熨好了衣服,詫異之餘,又有些感悟。

一年不見,女兒已經和他印象中的那個深宮裏的貴人相去甚遠。

荀文倩提着衣服,走到荀彧面前,一邊侍候荀彧穿衣,一邊說道:“天子每日習武不輟,也是爲了能在諸將在前有說話的底氣。若是騎不得馬,拉不得弓,就算你位高權貴,將士們也是口服心不服的,只能用富貴誘之。要想讓他們心服口服,就要有足夠的實力,來則能戰,戰則能勝……”

“行了。”荀彧撣撣衣服,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既像是說衣服好了,又像是讓荀文倩別說了。

荀文倩嫣然一笑,轉身向門口走去。“你們要是累了,就在這兒多坐一會兒,反正待會兒可能就要喫午餐了。我看到小姨已經離席,正在安排酒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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