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18章

作者:庄不周

這個問題,他也曾經考慮過。

雖然同是黨人,但他並不贊同張儉的做法。一是殺人過於輕率,二是逃亡牽連太廣,不僅使儒門損失太大,而且引起了皇帝的警惕。

黨錮興起,與此事有莫大的關聯。

原本對士人議政還能保持一絲寬容的孝桓帝發現士人結黨,竟能無視朝廷律法,不顧自身安危,掩護一個殺人犯千里潛逃出塞,感受到深深的恐懼,轉而對黨人進行嚴厲打擊。

黨錮一起,皇帝與黨人之間的仇越結越深,漸成水火不容之勢。

意識到自己和天子的對話也有一開始就激化的可能,荀彧嚥下了不遜之詞,刻意緩了語氣。“所以陛下堅持以法治國,有法必依?”

“然。”劉協微微頜首,也緩和了語氣。“法是什麼?法是朝廷與天下臣民的約定。既是約定,就應該遵守,不能輕易破壞。人無信不立,國無法豈能安?萬不得己,以不法應不法,不是不可以,但你指望一點代價也沒有,恐怕不現實。”

他停了片刻,明確地給出自己的態度。“所以,就此事而言,我敬重李膺,卻不認同張儉。”

荀彧鬆了一口氣。

李膺是汝潁黨人魁首,天子當着他的面表示對李膺的認可,就是表明態度,他是對事不對人,不會將黨人一視同仁。

雖然他對李膺的認可也只是指這件事而言。

“那有法不依,或有惡法,又當如何?”

“這是兩個問題:有法不依,依法處理不依法之人即可。有惡法,則麻煩一些。”

“如何麻煩?”

“第一個麻煩,是如何界定法是惡法?第二個麻煩,是如何糾正惡法,使能去舊惡,而不生新惡。如果只是簡單的一去了之,或者懸諸於壁,有法不依,絕非治國之道。”

荀彧臉一紅,卻裝作沒聽見。

天子這句話明顯是“州郡記,如霹靂。得詔書,但掛壁”的變化。

地方官員擅權,無視朝廷詔書,也是天子痛恨的黨人惡習之一。宗承被逃歸案牽連,受到流放西域的嚴懲,都是天子意志的體現,也是對黨人的警告。

應該說,這個警告起到了作用。司徒、司空兩府聯席,召集相關人員議事,就是由此案引發。

天子知道他的來意,所以直言不誨,也是希望他能將這個意思轉達給所有人,讓他們不要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是不是不說,天子的觀點是慎重的。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家規尚不能輕易改動,國法又豈能兒戲,說改就改?

是不是惡法,不能輕易下結論。修正法律,更要謹慎。

“敢問陛下,如何才能避免惡法?”

“在我看來,惡法也不能一概而論。”劉協放鬆了身體,靠在座背上,以手支額。“有些法是天生的惡,在制定之初就是爲了作惡。這類法就不該存在,就算是事急從權,也該在完成使命後第一時間罷黜,否則必會反噬。”

“比如?”

“比如商鞅的耕戰。”

荀彧屏住呼吸,片刻之後,又輕輕地吐了出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天子不贊成法家之法,這無疑是一個好消息。

無論如何,沒有人希望大漢重蹈亡秦的覆轍。很多人反對以法治國,本質上不是反對法,而是反對秦法。

如果天子說的以法治國就是以秦法治國,那他就是拼了命,也要爭上一爭的。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樣的惡法?”

“時移事遷,不再適應形勢之法。”劉協轉頭看向荀彧,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比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這樣的規矩在世卿世祿的春秋或許有其價值,如今已經不是春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又何況大夫。”

荀彧尷尬地提醒道:“陛下,刑不上大夫不是大夫的特權,而是君臣相待以禮的體現。士可殺不可辱。士犯法,君可以賜死,不可以刑辱。”

“我同意士可殺不可辱。但不可辱的不僅僅是士,還有庶人。四民皆士,天下爲公,豈能再分大夫與庶人,區別對待?自然該一視同仁。荀君與二府諸君議事時,不妨將我這個觀點提出,以供討論。”

他停了片刻,加重了語氣。“王莽復古是什麼結果,我想荀君也明白,不可重蹈覆轍。既要討論新法,就該打開格局,破除成見,不可圈地自萌,在聖人劃定的小圈子裏打轉,搞出一套看似冠冕堂皇,其實無法推行的條文來。”

“唯。”荀彧躬身領命。

第1151章 客隨主便

兩人正說着,有人輕敲車壁。

劉協將車窗拉開一條縫,露出童子郎何晏的半張臉。

“陛下,印坊快到了。”

“知道了。”劉協關上車窗,對荀彧說道:“我們稍後提前下車,從側門進去,儘可能不驚動其他人。印坊最近在擴建,側門不能行車。”

荀彧點了點頭,暫時中斷了話題。

車停了,兩人下了車,在兩個來迎的侍女引導下,經過側門,進了印坊後院。除了荀文倩母女,只有史阿和另一個散騎劍士跟着,其他人以及車馬都遠遠地離開了。

唐夫人在後院等着,一見面就曲身行禮,向劉協請罪。

劉協擺擺手。“嫂嫂是印坊主人,客隨主便,理當如此。”

唐夫人有點尷尬。怎麼聽,劉協這句話都有點賭氣的意思。

別人可以客隨主便,天子可不是普通的客人。就算不上升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高度,僅就印坊而言,天子也纔是真正的主人。

從當初提議到後來的經營,天子都是背後的推動力量。

別的不說,如果沒有邸報和教材這兩個穩定的業務,她未必就能比別的印坊經營得更好。沒有天子這個靠山,她也請不到王粲等人舉行薦書會。

“陛下此言,臣妾愧不敢當。”

劉協正要再說,荀文倩笑道:“嫂嫂,你就不要糾結這些了,還是儘快安排落座吧。待會兒客人都來了,你一直不露面,可不合適。”

唐夫人鬧了個大紅臉。

荀文倩與她相處,一直是以母族的親戚關係稱她爲小姨,現在卻以夫族的親戚關係呼她爲嫂嫂,固然是將天子擺在父族前面,也是提醒她,天子待她可不僅僅是君臣之間的關係,更有家人的因素。

“陛下,請。”

唐夫人側身前行,將劉協等人引到準備好的樓上雅間。這裏有雕花的窗棱,可以俯視整個大廳,卻不用擔心被樓下的人看見。

唐夫人又說,爲了掩人耳目,避免有人猜到天子在此,她又請了幾家的女眷,就安排在對面的房間。兩個房間隔得比較遠,只要不特意大聲說話,裏面說什麼,沒人可以聽到。

“都是誰家的?”荀文倩問道。

“故太尉張溫的遺孀,樓船校尉婁圭、假校尉黃忠的夫人,還有南陽本草堂名醫張機的夫人,百草廳掌櫃何鹹的夫人……”

唐夫人一口氣報了幾個名字,都是非富即貴,算是南陽大家族的代表。

劉協點點頭,從容入座。“嫂嫂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和荀君還有事要談。”

唐夫人笑笑,親手奉了茶,然後就退了出去。

劉協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對荀彧說道:“荀君嚐嚐這茶,是你們潁川的茶,用新法炒制,外面可見不到。”

荀彧聽了,微微一笑,也端起茶杯。

自從茶葉大行其道,各種喝法陸續興起,讓人目不暇接。先是有奶茶,後有薑茶、花茶、糖茶,最近又有了什麼作料也不加的清茶、苦茶。有煮的,有衝的,有泡的,各有其妙。各地不斷有茶樹發現,潁川雖然有山,卻沒聽說有好茶。

否則他一定會知道。

他人不在潁川,卻一直和家鄉有聯繫,消息靈通得很。

更何況唐夫人與他也保持着密切的聯繫,經常派人送一些新奇之物給他,其中就包括各地的茶。如果有好茶,他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仔細品了品之後,荀彧不得不承認,這茶的確沒喝過。

“這是什麼茶?”

荀文倩說道:“嫂嫂自己種的茶,剛培育出來的。只有一顆茶樹,產量也就二兩。不送人,留着自飲的。”

“她什麼時候回潁川種茶了?”

“上次探親的時候,在嵩山發現的茶種。”

荀彧心中疑惑,沒敢多說。

唐夫人家在郾城,地處平衡,離嵩山不近。她跑到嵩山去幹什麼?能發現茶樹,肯定不是在山腳下隨便轉一轉這麼簡單。

“陛下,好像是王粲的聲音。”荀文倩低聲說道。

劉協凝神一聽,果然聽到了王粲的聲音。

王粲其實不適合多說話,他有點輕微的口吃,平時聽不出來,一旦聲音大了,或者辯論激烈,就會比較明顯。

他今天顯然有些激動,在二樓都聽得清楚。

“諸君,今天聚在一起,可不是讓你們來品嚐印坊的香茗和點心。雖然我也承認,印坊的香茗和點心令人齒頰留香,難以忘懷,回去之後怕是還要想上幾天。但是,我們不能滿足於口腹之慾,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商量,這就是聖人之業。”

原本喧譁的樓下安靜下來,只聽到“啪啪”的響聲,應該是王粲拍打書頁的聲音。

劉協看了一眼案上準備好的文稿,不禁笑了一聲。

唐夫人做事很細心,備選的文章、書籍已經準備了一份,就擺在他們的面前,隨時可以翻閱。想來樓下賓客的面前也是如此,王粲拍打的就是這些。

“聖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我等書生,不敢妄言立德立功,只能在立言上有所貢獻。在座諸位,大多束髮啓蒙,春秋不輟,由《論語》、《孝經》而及五經,旁涉諸子百家,用功十餘載,讀過的書就算沒有五車之富,一兩車也是有的。”

有人大聲說道:“論讀書之多,誰能和你王仲宣相比。前有蔡伯喈贈書,後有蘭臺之藏,經眼者,怕有萬卷之巨,百車也裝不下了吧?”

腥思娂姶笮Γ哉Z間不乏對王粲的羨慕,但仔細品,又不乏戲謔的味道。

書讀得再多,如果不能把握其意,也就是個移動書庫而已。對有過目不忘之能的王粲來說,這與其說是奉承,不如說是調侃。

“剛纔那人是誰?”劉協輕聲問道。

荀文倩皺着眉,一時猜不出來。

何宴湊了過來,輕聲說道:“若臣猜得不錯,應該是潘濬。潘濬字承明,武陵漢壽人,師從宋忠,原本與王粲也有交情。後來因南陽郡學畫像一事,對王粲有些不滿,多次與王粲爭辯。今天這樣的盛會,他沒有不來的道理。只是甫開場便如此激烈,倒是有些不尋常。”

“爲何不尋常?”

“潘濬雖是書生,卻好兵法,常說論戰如用兵,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像這般一開口就咄咄逼人,不像他的作風。”

何晏想了想,眼中露出一絲小小的興奮。“除非……有援兵。”

荀彧在一旁聽了,用眼角餘光瞅了一眼何宴,眉頭不經意的一蹙。

何晏還沒成年,就露出了好鬥的習氣,怕是受天子影響不湣�

第1152章 先聲奪人

劉協倚着窗棱,目光透過窗格,看向樓下的會場。

不知不覺間,寬敞的大廳已經坐滿了人,不少人擠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向王粲發難的潘濬不在堂上,在廊下。他算不上高大,但形容堅毅,的確有幾分兵家的氣度。或者說,有幾分霸蠻之氣。

江南四郡屬荊州,卻常常被江北三郡,尤其是南陽、南陽人看作蠻夷。長沙、桂陽略微好一些,零陵、武陵山地多,民風剽悍,尤其如此。

眼前潘濬的咄咄逼人更容易讓人聯想到江南人的霸蠻,可是在劉協看來,這卻是一種勃勃生氣。

難怪潘濬後來會成爲孫吳的名將。

當然,這也讓他想到另外一個問題:開發江南絕非易事。

如果不能先擺平江南士人,很難實現對江南的深入控制,更別說開發了。

也許這次應該趁着劉巴來參與二府議事,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劉協用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荀彧。

他知道劉巴入仕之初就是和荀彧合作的,只是後來劉巴去關中擔任大司農,和荀彧就分開了。從兩人的表現來看,很難說他們現在是否還像以前一樣志同道合。

而劉巴本人的名士習氣也夠重的。

堂上,王粲朗聲一笑。“承明,你說得有些誇張了。蘭臺書雖多,卻也沒有萬卷之巨。蘭臺爲天子藏書,可不是什麼書都有資格入藏的。我們今天在此薦書,就是要選出值得更多人閱讀、賞鑑,有資於治的著作。承明若有高見,不妨直言,若只是意氣之爭,玩笑之言,就沒必要多說了,等會後飲宴時再談不遲。”

劉協嘴角輕撇。

王粲棉裏藏針,以攻爲守,看來最近研究西學頗有進益。

西方推崇的古希臘哲學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爲辯論爲生,比如邏輯學。

在喜歡打嘴炮這一點上,東西方其實沒什麼區別。要說有區別,可能就是東方人受儒家影響比較深,很難跳出儒家五經這個圈子,有畫地爲牢的侷限。西方人更樸素些,論點、論據更接近於自然。

當然東方也有類似的學問,比如《墨子》,以及最近比較火的《論衡》,與儒家內部單純的辯經不同,更多的關注自然現象。

蔡邕是研究《論衡》較早的學者之一,王粲既是他的弟子,又有他的藏書,想必在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

不出所料,潘濬雖然來勢洶洶,卻被王粲這一招以柔克剛化解,氣氛爲之一滯。

不過他並沒有就此罷休,隨即又說道:“以令史之見,什麼樣的文章、著作纔算有價值?有資於治又是什麼樣的標準?五經算不算?”

“五經自然算。”王粲的聲音中露出些許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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