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荀文倩毫不畏懼的回視。“阿翁若是不信,不妨隨便問幾個人,看看有幾家七十歲的老人不能衣帛食肉,哪家不能保證溫飽,哪家的孩子讀不起書。”
荀彧欲言又止。
以眼前的景象而言,就算荀文倩說的有些誇張,大體情況應該是沒錯的。除了黃巾之亂和董卓時西涼兵劫掠,南陽已經有十多年沒有經歷大的戰事,基礎本來就好。這兩年推行新政,發展勢頭更猛,甚至比天子親自坐鎮的冀州還要略勝一籌。
戶口多,農業基礎好,工商發達,想不富都難。
眼前的繁華還只是開始,沒人能猜到將來會達到什麼樣的高度,只有一點可以確定:肯定會超過之前的全盛時期。
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天子重視教化,重視實學。有了技術的加持,宛城才能發展這麼快,將來的前景也必然更加喜人。
土地的數量是有限的,但人的才智是無限的。
對技術所能帶來的效益,他有切身體會。
硝石能不能提高糧食產量,他不肯保證。農具的改進會大大降低耕作的辛苦,卻是已經得到證實的。
因爲同鄉的關係,石韜等人有什麼新發明都會先通知他,或者乾脆在他的轄區內試驗。去年他們搞了一種新犁,只需一人一牛就能耕地,效率比之前需要兩頭牛的舊犁還要高。
河南能以那麼少的戶口躋身郡國中流,新犁功不可沒。
荀彧一開始也不相信只是形制的改變就能帶來這麼大的效益。後來親眼見識了新犁勢如破竹的破土,他才知道石韜等人爲什麼那麼自信。
如果硝石也能發揮類似的任用,畝產提高兩三成肯定沒什麼問題。
走在人羣中,荀彧陷入了沉思。
——
一家四口逛了半天街,品嚐了不少美食,順便買了過年要穿的新衣。
宛市商品品類齊全,花樣繁多。因爲可供挑選的餘地大,價格也公道。按照荀文倩的說法,屬於大部分人都能買得起的程度。
荀彧大開眼界。
“天子說,這纔是真正的王道。”荀文倩說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個別人富可敵國,大多數人沒有立錐之地不叫富,那叫爲富不仁,是取禍之道,不能長治久安。”
荀彧瞅了荀文倩兩眼,覺得她話裏有話,意有所指。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這說法是符合儒家思想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是夫子所道,天子只是更進一步。
黃巾之亂之所以引發那麼大的衝擊,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因爲兼併引起的貧富不均,無法憑自身勞作解決溫飽的百姓實在太多了,只有要有登高一呼,就像火星落到了柴堆上一樣,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黨人事先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否則也不會與張角往來。
那時候黨人眼中只有朝廷的背信棄義,只有天子重用閹豎引發的不忿,堅信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根本沒想到自己也是禍亂之源。
他們玩火自焚,引來了十餘年的大亂,險些傾覆大漢。
如今回頭再看,要說一點愧疚也沒有,顯然不是事實。
只不過作爲黨人的一員,而且是其中的俊秀,要他當谐姓J黨人錯了,也不太現實。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看來天子的王道不僅師從孟子,還直接追溯到了夫子,可喜可賀。”
荀文倩思索片刻,說道:“準確地說,他對這句話只認可一半。”
“一半?”
“雖然沒聽他親口說過,但是按照我的理解,他不認爲寡和貧就能接受。如果只是滿足於均和安,卻不能解決寡和貧的問題,不能稱爲王道。儒門之失,正在於此。”
荀彧沉吟了良久,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新鮮觀點,儒門之中便有不少人持這樣的觀點。他們重視民生,鼓勵農桑,推崇教化,和天子現在做的差不多。
這些人有個共同的名字,叫循吏。
只是循吏大多是埋頭幹實事的,不喜歡黨人、名士那一套作派,所以大多名聲不顯。
曾幾何時,他也曾對循吏不以爲然,覺得他們境界不高,只能做些庶務,不足爲社稷之臣。施政一方還行,位至三公就力有不逮了。
最典型的就是昭宣時的潁川太守黃霸。
現在看來,他錯得實在離譜,踏實勤政的循吏纔是王道的踐行者。
荀彧突然想起了南陽郡學中的那些畫像。
他隱約聽人說過,天子看那些畫像時,在杜詩的畫像前停了好一會兒,還提到了杜詩發明的水排。因爲那個原因,消失多年的水排如今重現於世,而且不斷改進,對南陽鐵官的產量提升起到了重要的任用。
“明天天子要去印坊嗎?”荀彧問道。
“當然要去。”荀文倩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一拍額頭。“差點忘了,我要給他買兩件常服。他明天不能正式露面,只能旁聽。”
第1149章 肺腑之言
聽荀文倩一說,荀彧才知道唐夫人雖然邀請了天子出席薦書會,卻不希望他公開露面。
這很離譜。
更離譜的是,天子居然答應了。
荀彧再三確認,才排除了自己聽錯的可能性。
想想自己奉司徒之命,趕來宛城議事,事先天子也不知道,事後也沒說什麼,荀彧慢慢也接受了這個事實,慶幸之餘,又有一絲慚愧。
天下太平,朝廷已經沒生存危機,天子卻初心未改,矢志爲華夏衣冠尋路,爲儒門的重生殫精竭慮,爲此不惜向士人讓步。
與此相比,自己放下不黨人的顏面,躊躇不前,着實不夠大氣。
“天子還要你買衣服?”荀彧加快腳步,跟上已經走到一家成衣店的門口。
這家成衣店門面不小,裏面擺着一張長長的木桌,一箇中年女子正在裁剪衣料,手法熟練,快得荀彧來不及看。幾個年輕女子坐在一旁縫衣,同樣哚樔顼w。一旁的角落裏,一個年輕男子正用熨斗熨衣,霧水繚繞,呲呲作響。
沿着牆,掛滿了已經完工的衣服,衣色鮮亮,光滑整齊。
荀彧剛剛買過衣服,但他是站在門外等,沒有進去看,也沒留意荀文倩爲什麼能買到現成的衣服,而不是買了布料回去自己做。此刻看到這些,這才恍然大悟。
“還有這樣的店?”
“宛城的新事物。”荀文倩輕聲笑道:“阿翁小聲點,要不別人一聽就知道你是外地人,講價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荀彧目光一掃,便發現正在裁衣的中年女子正好轉過臉來,滿面笑容。
“幾位客人,想買些什麼樣的衣服?”
荀文倩一邊看掛在一旁的衣服,一邊說道:“年輕士子,二十出頭,高七尺六寸,身材勻稱。嗯,長年習武,比較結實,要稍微寬鬆一些,布料厚實一些。”
“夫人好福氣。”中年女子奉承了一句,隨即將荀文倩領到一個衣架前。“夫人看這些如何,可有喜歡的顏色?”
荀文倩一邊檢查衣服,一邊和中年女子討價還價,沒多久就說定了兩套成衣,共四百五十錢。
中年女子命人包好衣服,順手遞給了已經拎了兩個布袋的荀彧。
荀彧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將他當作隨從了,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他甚至不太明白手裏的這兩個布袋是什麼時候接過來的。
荀文倩母女也笑了。
唐氏有些不好意思,要將布袋取過來,自己提着。荀文倩卻道:“由他提着吧,累了就讓小弟換。他平時那麼忙,也難得陪你,今天就讓他出點力。”
“胡說。”唐氏斥道,卻縮回了去取布袋的手。
出了門,荀文倩湊在唐氏耳邊說道:“沒什麼,天子平時也常幫我們拎東西的。”
唐氏一愣,看看說是無比自然的荀文倩,又看看荀彧。
荀彧說道:“行了,我提着吧,反正也不重。”他回頭看看成衣店。“這樣的店鋪多麼?”
“多,你待會兒看看就知道了。”
“人自有高矮胖瘦不同,如何能合身?”
“人雖有高矮胖瘦不同,但勻稱的身材還是很多的,只要按一定的程式製衣,就能滿足大部分人的要求。這樣批量製作,成本更低一些,而且立等可取,也能節省時間,特別是對外地人最方便。有什麼不合身的,當場就能改。”
“比買了衣料自己做還便宜?”
“差不多。只是如今宛城女子只要不笨不懶,都可以找到事做,賺更多的錢,沒人願意再浪費時間裁布作衣了,直接買更省事。哦,對了,我聽說有人發明了一種可以縫衣的機器,雖然只能縫一些直縫,但是速度快,很受歡迎。”
荀彧聽得目瞪口呆。還有能縫衣的機器?
“哪兒有這種機器,我想看看。”
“我也不清楚,要去問一問。”荀文倩四處張望着。“最初是在軍服作坊出現的,一直不爲人所知,最近才流入市場。因爲成本不菲,不是小店能夠用得起的,要到最大的店才能看到。”
——
荀彧逛了大半天街,雖然沒看到能縫衣服的機器,卻也親眼見識了宛城的繁華。
他非常興奮。
宛城的繁華固然離不開雄厚的基礎,但更關鍵的因素卻是技術。
發揮技術的潛力,可以生產出更多的商品,也能讓百姓賺到更多的錢。而百姓有了錢,反過來又可以購買更多的商品來改善自己的生活,進而使大量的商品毋須遠銷,在本地就能出售大半。
這些都不是宛城特有的條件。宛城可以,其他地方也可以。
就算比不上宛城,也能大幅度地改善當地的經濟。
如果大漢所有的郡縣都能這麼做,十年之後的大漢將會是何等富強?
荀彧不敢想,卻又忍不住的去想。
他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起來,看着銅鑑裏的黑眼圈,他有些無奈。
換上新買的衣服,準備帶着妻兒一起去印坊的時候,荀文倩趕過來說,天子邀他同車。
荀彧沒有推辭,立刻趕到隔壁院子。
劉協站在院子裏,身上穿的正是荀文倩昨天在成衣店買的新衣。不得不說,荀文倩的眼光很準,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非常合身,簡直像是定製的。
看到荀彧,劉協張開雙臂,轉了個身。
“荀君覺得如何?像個士人嗎?”
荀彧微微一笑。“陛下文武兼備,通古今,辨然否。陛下不爲士,天下還有幾人堪爲士?”
劉協眼神微閃,莞爾一笑。“荀君這是食人嘴短麼,說得這麼好聽。”
“豈敢,臣這是肺腑之言。”
“這樣的肺腑之言,我愛聽。待會兒在車上,荀君再多說幾句。”
“唯。”
看着兩人半真半假的逗趣,荀文倩心中歡喜。
荀彧與天子多次見面,但氣氛這麼和諧的時候卻不多。尤其是最近這兩年,荀彧不滿天子的做法,天子也不滿荀彧的態度,兩人見面的時候分歧多於統一,經常不歡而散,讓她很難處理。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就出發吧,別讓唐夫人等得太久了。”
劉協欣然答應,與荀彧一起出了門,上了準備好的馬車。
站在車外的散騎孫權剛準備關門,劉協又探頭出來。“仲郑悴灰S行。”
孫權一愣。“陛下?”
“你這樣子,往那兒一站,別人就知道我來了。”劉協擺擺手。“放你一天假,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旁聽,不要跟着我就行。”
孫權恍然,尷尬地摸摸腦袋,施了一禮,歡天喜地的走了。
第1150章 開諄压�
荀彧看着孫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就是孫堅的次子,孫策的弟弟?”
“嗯。”劉協點點頭,在坐位上坐好。雖然馬車很寬敞,他卻有些不習慣。
這些年,他出門一般都是騎馬,很少坐車。今天應唐夫人的要求,以士子身份去旁聽薦書會,他只能坐車。
“陛下對身邊的郎官稱字而不是呼其名?”
見荀彧神情嚴肅,劉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習慣了。”他想了想,又正色道:“荀君,散騎不是普通的郎官。在朝時,他們是我的貼身衛士。在戰場上,他們是我的最後一道保障。將來外放,他們是坐鎮一方的將領。這樣的人手握生殺之力,尊重人、受人尊重都是應該的,否則就可能對生命失去應有的敬畏,憑藉着武力肆意妄爲。”
荀彧恍然,輕輕地點了點頭。“陛下所言,令人茅塞頓開。人並非天而無禮,之所以野蠻成性,還是教化不足。如果所見所聞都是以武力爲尊,當他自己手握武力的時候,的確很難對生命心存敬畏。”
“不僅是武力。”劉協糾正道:“準確的說,是權力。張儉殺侯覽全家時,憑藉的就是權力,而且是無形的權力。一個督郵,以爲自己手握正義,就可以破家滅族,這種想法簡直是駭人聽聞,令人毛骨悚然。”
荀彧眉頭皺得更緊。“侯覽禍國殃民,難道不該殺?”
“該殺,但不能這麼殺。”劉協淡淡地說道:“他真要是能像李膺一樣殺人之後坦然入獄,捨身取義,我敬他是條漢子。殺人之後就逃,是覺得正義很便宜,不需要成本麼?我很想問一句,如果他知道自己逃不掉,還敢不敢殺人?”
荀彧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