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說完了薦書會的事,劉協又問了一下織坊年終賞賜的事。
伏壽將大致情況做了個彙報。
今年織坊的效益好,根據劉協的意見,她對織坊的匠師、工人們普遍厚賜,等級高的多發半年薪酬,最少的也能多一個月的薪酬。
與管理崗位不同,對技術崗的賞賜更厚,有些技術特別好的匠師拿到了等於一年的薪酬。因爲數量巨大,只能用黃金髮放。當數十枚金餅擺在他們面前時,很多人都驚呆了,現場效果拉滿。
不出意外的話,這樣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全城,明年擴產招工時會有更多的人來應聘。
對宛市來說,這兩天也會迎來一個採購熱潮。
各工坊都在陸續發放年終賞賜,匠師們手裏有了錢,肯定會大肆採購。包括織坊生產的高檔織品在內,都會迎來一波爆發。
劉協一邊聽一邊點頭,高興之餘,又有些擔心。
工商業的確能夠快速致富,但工商業吸引了太多的人口必然導致農業生產受到影響。眼下本就存在戶口不足的問題,不加控制的話,糧食會出現短缺的問題。
“農學堂有回覆了嗎?”
荀文倩搖搖頭。“沒這麼快,這兩天都要過年了,誰有心思研究學問。我估計年後會有人來,特別是那些返鄉探親的。回長安時,順便從這裏經過。”
雖然知道荀文倩說得有理,劉協還是有些着急。
農業是根本,化肥是農業根本。早一天研究,早一天出成果。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不能逼得太緊。
三人說了半晌,才各自洗漱、休息。
——
並肩躺在牀上,劉協問起了荀彧的事。
荀文倩也不瞞着,將荀彧正在研究塞維魯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問劉協道:“這塞維魯有什麼好研究的?”
劉協沒有立刻回答。
他大概能猜到荀彧爲什麼研究塞維魯。實際上,他也對塞維魯的事比較上心,希望有人來做深入的研究。荀彧有這個興趣,他求之不得。
經過這幾年的資料收集,他對羅馬的情況已經有了大致的瞭解,越研究越覺得大漢與羅馬的相似之處甚多,而塞維魯就是羅馬版董卓。
董卓出自涼州,塞維魯出自阿非利加行省。
董卓出身行伍,百戰餘生。塞維魯是騎士之子,從小就在戰場上出生入死。
董卓以邊將入京,控制朝堂,塞維魯則以武力奪權。
區別只是董卓失敗了,遺臭萬年,塞維魯卻成功篡位,成了羅馬皇帝。
這裏面除了大漢的皇位更注重血脈傳承,異姓篡位難度更大,而羅馬卻沒有這樣的障礙之外,還有一些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比如羅馬的公民教育遠不如大漢普及,沒有堅實的庶民階層。
並峙於東西方的兩大帝國雖然從規模、人口上差距不大,但成份卻千差萬別。羅馬帝國的行省與大漢的州郡看似相同,實質上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大漢的州郡也有割據傾向,羅馬的行省則天然就有離心力。
而羅馬的公民數量也遠不及大漢的庶民戶口。即使是迫於壓力,不得不給予一部分外族公民身份,羅馬的主體人口仍然是奴隸,公民佔比很少。
相應的,受過基礎教育的人也非常有限,整體文化水平不高。
相比之下,大漢雖然也有奴隸,比例卻不大,而且教育普及程度比羅馬更高。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劉協的理論:人民纔是帝國的根基。
“既然他有興趣,那就好好研究。”劉協展開手臂,將荀文倩摟在懷中。“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令尊這塊美玉,的確需要琢磨琢磨了。”
荀文倩仰起頭。“陛下,我可以將這句話轉告他麼?”
“當然可以。”劉協笑道:“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在宛城多留一段時間。”
“那我明天一早就轉告他。”
“那倒不用着急。他是成年人,而且是成名已久的名士,不是什麼也不懂的孺子,你要對他有信心,相信他自己能有所發現。”
劉協想了想,又道:“何顒說他是王佐之才,我卻對他有更高的期望。”
“什麼期望?”
“皇帝之手。”劉協嘴角挑起了一抹笑意,腦海裏浮現出神劇裏的那隻小金手。
那隻小金手簡直就是個詛咒,胸前佩過這隻小金手的幾乎都沒有好下場,不是被人下毒,就是被人斬首。不是被親爹嫌棄,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就是被逆子刺殺,很沒尊嚴的死在廁所裏。
大漢的丞相雖然沒那麼悲摧,卻也同樣是個高危職位。尤其是英主在位時的丞相。不是碌碌無爲,就是不能善終。
帝與相,既是合作伙伴,又是競爭對手,相愛相生,至死不休。
“皇帝之手?”荀文倩心中一動,爬了起來,伏在劉協胸口。“陛下是說司徒?”
劉協搖搖頭。“不,是丞相。”
荀文倩倒吸一口冷氣,抬手掩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第1147章 可以攻玉
丞相與司徒雖然都是治民,區別卻很大。
丞相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掌兵權的太尉名義上與丞相併列,實際上卻要稍遜一籌,只能與被稱爲副丞相的御史大夫比肩。
在漢初行丞相制的時候,由太尉轉丞相是升遷,官至丞相纔是真正的位極人臣。
即使是董卓這樣的武夫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他有篡位野心的時候自任相國。
相國就是最初的丞相。秦時稱相邦,漢代爲了避漢高祖劉邦的諱,改稱相國,後來又改稱丞相。
光武帝延續了西京末年的司徒制,不設丞相,就是要抑制相權,增強皇權。
深知劉協對兵權重視的荀文倩當然不會天真的相信劉協會恢復漢初的制度,讓荀彧擔任丞相,卻能看出劉協對荀彧的期望很高,絲毫不亞於楊彪父子。
僅是這個態度,就足以讓她心花怒放。
如果天子對她沒有足夠的信任,不可能有這樣的表態。
“謝陛下。”
“你也不要急着謝我。”劉協撫摩着荀文倩光滑的肩膀。“令尊年過不惑,習氣已深,又以黨人自居,想改弦易張絕非易事。正如舊刀,不入爐重煉,怕是難以鋒芒。你既要有耐心,又不能掉以輕心,該提醒的時候還是要提醒,不能讓他鑽了牛角尖。”
荀文倩笑道:“臣妾哪有這個本事,還是請陛下出麪點撥點撥吧。他雖然固執,對陛下還是佩服的,尤其是這兩年,河東、河南的施政經歷已經足以證明陛下高遠,不由得他不服。”
“巧言佞色鮮矣仁。”劉協點着荀文倩的鼻尖,開了個玩笑。
“臣妾只是實話實說罷了。”荀文倩皺皺鼻子。
——
次日一早,荀文倩趕到隔壁院子,與父母共進早餐。
她向荀彧轉達了劉協的意思。
雖然沒說劉協希望荀彧能成爲皇帝之手的戲言,但她明確的說,天子希望你能認真研究一下塞維魯的歷史,與董卓做個對比,並從中吸引教訓。
如果有必要,可以在宛城多留幾天。
荀彧心領神會。
天子不反對他研究塞維魯,反而要他深入一些,不要浮於表面,說明天子也對此人的事蹟有些感情。他們可能在細節上的有分歧,在以史爲鑑的理念上卻是一致的。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天子雖然對他之前的回答不滿意,卻沒有因此放棄他,還對他寄予厚望。
這對他無疑是個安慰。
見荀彧陰了幾天的臉露出笑容,唐氏也鬆了一口氣。
荀文倩順勢又勸荀彧,雖然讀書很重要,但實地考察也不可或缺。你難得來南陽,又恰逢新年,一起去見見宛城的繁華景象,能增加紙上見不到的人間煙火,也許會讓你感觸更深。
說着,她又命人取來一些錢,一部分交給母親,一部分留作今天出去購物的開銷。
昨天皇后給的年終賞賜大部分都在這兒,她只留了三分之一。
得知僅是年終賞賜就有五十萬之鉅,荀彧也頗有驚訝。他知道今年的形勢不錯,各府寺不僅發了全俸,還有賞賜,但荀文倩作爲一個織坊的管理者,年終就能拿五十萬賞賜,還是讓他大出意外。
經過仔細詢問,得知荀文倩能拿到這麼多賞賜並不是因爲她的貴人身份,而是織坊效益好,就連最普通的工人都有一個月的薪酬五六千錢,荀彧更是咂舌。
驚訝之餘,荀彧又有些擔心。
工坊這麼掙錢,必然導致更多的勞動力離開土地,進入工坊。
如此一來,難免有土地拋荒,糧食如何保證?
荀文倩聽了,不禁笑道:“你和天子還真是想到一起去了。不過天子有辦法解決,你可有辦法?不會又是重農抑商那一套吧?”
被女兒當面調侃,荀彧多少有些不快。
“朝廷施政,自有章法,豈是你能置喙的。不重農抑商,又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再者,重農抑商又豈是隻爲糧食着想?商人行走天下,難以管制,本就是最容易生亂的一類人,市場更是藏污納垢之地,奸宄爲伍,倚仗財力,交通王侯,干涉政務……”
荀文倩抬手求饒。“阿翁,我錯了,我不該不自量力,和你爭論這些大事。”
荀彧自覺失態,擺擺手。“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告訴你,重農抑商之所以施行這麼久,自有其不得已處。就算要調整,也不能輕率從事。你剛纔說,天子有辦法解決?”
荀文倩隨即將劉協要她與石韜等人聯繫的事說了一下。
劉協解決糧食安全的問題很直接:提倡農學,發展相關的技術,提高糧食產量,降低勞動強度,使同樣的人能耕種更多的土地,生產更多的糧食,而不是將勞動力限制在土地上。
最終目的,是讓更多的人脫離土地,從事更有價值的事務。
農業是根本,但只有農業是無法發展的,工業、商業能產生的價值更高。只有大力發展工商,百姓才能富,國家才能強,華夏衣冠文明纔不會被蠻夷欺壓甚至毀滅。
有問題不可怕,想辦法解決就是了,不敢正視問題纔可怕。
對荀文倩言語間的輕狂,荀彧很不滿意,但是看看擺在眼前的鉅款,他又覺得底氣不足。他身爲河南尹,主政一郡,辛苦絕非一個織坊可比。可是他能拿到的年終賞賜卻不及荀文倩一半,更別說河南尹府的掾吏了。
一個普通掾吏,比不上織坊的一個普通工人。
河南尹去年的賦稅收入,也不及織坊去年的稅收。
這就是農業與工商業的差距。太史公早就說過,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至今還是至理。
所以,向後退是不可行的,還是天子的方法更可取。
利用技術的力量,提高農業水平,在更多勞力的情況下,保證糧食的供給。
而這樣的技術,不僅對戶口有餘的有用,對戶口不足的河南更有用。
“硝石能提高糧食產量?”
“天子說有這個可能,畢竟硝石就是從人畜糞便中提取的,說不定就是肥料的精華……”
荀俁皺着眉頭,叫了起來。“姊姊,正喫飯呢,你能不能別提這麼噁心的東西?”
“有什麼噁心的?”荀彧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你喫的每一粒糧食,都是……”
“我不喫了!”荀俁扔下筷子,捂着耳朵,準備逃離。
荀文倩起身,拉過荀俁。“好了,好了,我帶你去宛城最好的餅店,請你喫真正的胡餅。”
第1148章 更進一步
荀彧進城時就見識過宛城的繁華,尤其是沿街鱗次櫛比的店鋪,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身在其中,感受又與坐在馬車上遠觀大有不同。
用荀文倩的話說,就是煙火氣。
原本爲了不暴露身份,荀彧還不顧荀文倩提醒,特意換上了一身儉樸的衣服。等到了街上,他才意識到自己弄巧成拙了。
他穿得太儉樸了,顯得有些寒酸。當荀文倩拉着唐氏進了一家飾品店挑選首飾時,他站在路邊,竟被人當作流落在此的外鄉人,有人過來問他師從何人,研究什麼學問,願不願意做個賓客。
託不俗的相貌之福,總算沒被人當作乞丐。
等荀文倩聞聲出來,那人見荀文倩一身衣服雖然談不上奢華,但舉止之間自有雍容,知道自己誤會了,連忙道歉離開。
荀彧很尷尬,荀文倩卻忍笑忍得很辛苦。
唐氏也有些無語,後悔當時沒聽荀文倩的話,一起勸荀彧稍微穿得好些,以至於現在荀彧跟在他們身邊就像個僕從。
“宛城的百姓這麼富嗎?”荀彧看着四周,輕聲問道。
“宛城本來就富,如今行新政,興工商,稅賦爲天下之首,百姓有點錢不是很應該嗎?”荀文倩坦然說道:“這就是天子要的王道。不管是誰,只要不懶不殘,就毋須爲生存擔憂。若能上進,還能過得更體面一些。”
“這就是王道了?”
“如果按照孟子的標準,這不是王道是什麼?當然了,孟子是五百年前的人,標準難免低一些。”
“……”荀彧扭頭瞪了荀文倩一眼。“你還真是大言不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