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15章

作者:庄不周

楊彪笑了,拍拍荀彧的肩膀,示意荀彧入座。“文若,我猜你就會堅持這一點,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堅決,天子面前,亦不肯緩頰。”

荀彧反問道:“楊公以爲,我應該緩頰麼?”

“君子治國,當問根本。只要根本不亂,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荀彧立刻沉下了臉。“楊公此言,恕我不能認同。禮乃儒門立身之本,自然也是治國之本,豈是可以商量的?”

楊彪擺擺手,示意荀彧不要激動。“文若,夫子有言,吾道一以貫之。這個一是什麼,是禮嗎?”

荀彧頓時語塞。

“吾道一以貫之”的“一”究竟是什麼,儒門一直未有定論,也不是他和楊彪能辯得清楚的。但這個“一”不是禮,卻沒什麼疑問。

在孔子那裏,禮固然重要,卻肯定不及仁。

當然,這個“一”是不是仁,也是有爭論的。《論語》原文中,曾子的理解就是“忠恕”。雖說這句話出自《里仁》篇,也可以理解爲忠恕即是仁,但畢竟沒有明說,還是有爭論空間的。

儒門的學術就是這樣,很多事情看似很確定,但細想起來,卻又不是那麼確定。

關於禮,儒門有個得到大多數人認可的觀點,即孔子重仁,孟子重義,荀子重禮。荀子在最後,名聲也最差,很多人都不願意提他。

原因也很簡單,他有兩個法家弟子,將他提倡的禮向前推了一步,變成了法。

這一步邁出去,性質就變了,很多人甚至不認可荀子是真正的儒生。

見荀彧發愣,楊彪同情地搖搖頭。荀彧很聰明,但他施政河南,公務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未必有時間關注相關的討論。與之相比,司徒府對這樣的問題就討論得比較深入,早就過了文字分歧的階段。

換句話說,荀彧在學問上已經落伍了,還固守典籍,跟不上實踐的變化。

“除了禮法,有沒有和天子談些其他的,比如西域的事?”楊彪不想一開始就談得太僵,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你家那小子在西域很威風,數萬鮮卑人都聽他的指揮,就連大月氏、小月氏都對他讚許有加。”

荀彧笑笑,聊了一些。他雖然和天子沒說多少,卻聽荀文倩說過一些。稍微有些遺憾的是,他本想向天子打聽一些關於羅馬皇帝的事,卻因爲話不投機,最後也沒好提。

“司徒聽說羅馬的事了嗎?”

“你說哪方面?”

“聽說羅馬出了一個新帝,名爲塞維魯,是一個外族武夫……”

“知道,知道。”楊彪一聽,就連連搖頭。“那羅馬終究是蠻夷,連該有的防範之心都沒有,居然被一個奴隸篡了位,真是可笑之極。”

“我還聽說,這塞維魯的經歷與董卓相似,原本是一名邊將,後來擁兵自重,又以武力爭取帝位?”

楊彪反倒有些詫異。“還有這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荀彧很失望。“楊公,如此良機,豈能疏忽。”

“良機?”楊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荀彧的意思,隨即笑道:“你是打算藉此機會爲黨人正名,還是想爲儒門發聲?文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麼幹。”

“爲何?”

“雖說以史爲鑑,可以知興衰。但羅馬不過是蠻夷之國,豈能與我大漢相提並論?天子雖然對儒門的某些做法不滿,卻也沒有否認儒門的價值。你又何挖空心思,要爲儒門正名?就算是黨人,天子也沒有全面否決,收集資料,編《黨錮列傳》,也是爲了弄清原委,並沒有說黨人就是惡人。”

他頓了頓,又道:“你不會是因爲郭圖之死,對朝廷的做法不滿吧?”

荀彧眉頭緊皺。

昨天與天子見面,談得不愉快。今天與楊彪見面,談得又不愉快,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想錯了,否則怎麼會如此艱難?

天子英明神武,楊彪老成謬@都是有目共睹的事,他一向也這麼認爲。要他說這兩個人都錯了,只有他是對的,他真沒這個自信。

楊彪也看出了荀彧的動搖,放棄了今天就與荀彧深入探討的打算。

“文若,你也不用急。既來之,則安之。先四處看看,等其他人都到了,再討論不遲。這一次,我們不怕花時間,一定要討論個結果出來。”

荀彧點頭答應。

楊彪又道:“過兩天有薦書會,就在弘農王夫人的印坊,你參加嗎?”

“應該會去的。”荀彧有些心不在焉的說道。“楊公這裏有羅馬的資料麼?我想多瞭解一些那個羅馬皇帝塞維魯。”

“沒有。你可以去蘭臺看看,那邊資料最全了。”

“多謝。”

——

辭別了楊彪,荀彧轉身去了蘭臺。

蘭臺令史王粲很熱情,拿出了不少與塞維魯有關的資料。大部分資料都是最近剛收集到的。正如荀文倩所說,塞維魯與董卓類似,篡位也是不久之前的事,相關的消息剛剛傳過來。

王粲與荀彧聊了一會兒,很自然地提起了鍾繇。

如今的蘭臺雖然不干涉政事,只專注研究學術,但他人在行在,朋友又多,消息還是很靈通的。鍾繇在渤海仕途不順,有意重返朝廷的事,他自然也聽說了。

作爲曾在上黨寄寓的遊士,他想還鍾繇一個人情。

荀彧也有這個想法,只是不那麼迫切。他已經和荀諶聯繫過,討論過他們回朝還是出海的事。在他看來,汝潁人在朝中勢力不弱,就算鍾繇、荀諶等人回來,意義也不大,反倒可能引起天子的警惕,不如出海輔佐袁熙,自闖一番天地。

荀諶回覆說,他自己無所謂,但鍾繇對袁熙極端不看好,不願意在袁熙身上浪費精力。而且鍾繇年經也大了,留戀鄉土,寧願返鄉耕讀,也不想出海。

荀彧能理解鍾繇的心態,但是如何才能讓他返回朝廷,卻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他原本想借着這次覲見的機會,向天子進言,結果一見面就談崩了,根本沒機會開口。

看到王粲,荀彧突然覺得,或許王粲比他更適合出面。

第1145章 近朱者赤

荀彧沒有直接和王粲說,只是將自己瞭解的情況轉告王粲,並委婉的透露了鍾繇的心態。

王粲是聰明人,聞絃音而知雅意,知道荀彧難辦,要自己出面。

他也沒把話說死,只是說最近收集黨人資料,有些事搞不清楚,正想和鍾繇聯絡,看他能不能提供一些信息。

荀彧心領神會,順勢說起了黨事。

收集黨人資料的事一直由蘭臺負責,但之前的蘭臺令史蔡琰是天子文膽,執行的是天子意志。如今由王粲繼任,多少有些不同。

王粲的祖父王暢與李膺、杜密齊名,並列八俊,是著名的黨人魁首。

由黨人子弟來編著《黨錮列傳》,讓很多黨人都鬆了一口氣,包括荀彧本人在內。他們不覺得王粲是那種爲了奉迎天子,刻意污衊黨人的人。由他主持的《黨錮列傳》至少能保持公正立場。

由此可見,楊彪認爲天子對黨人沒有惡意,也有王粲出任蘭臺令史的原因。

王粲也深知這一點,並以此自許。

他告訴荀彧一件事,竇武的孫子竇輔找到了,人在零陵,不久前剛被舉爲孝廉。之所以在零陵,是因爲竇武的弟子胡騰。

胡騰是桂陽人。竇武被殺時,胡騰帶着竇輔逃出洛陽,隱居在零陵。中平元年,黃巾起,黨禁解,胡騰卻沒有急着回朝,甚至沒讓竇輔露面。直到驃騎將軍張濟回朝,丁衝主事,胡騰才覺得安全了,帶着竇輔露面。

荀彧很興奮。

“天子聽說竇輔的事,有何反應?”

王粲眨眨眼睛。“沒什麼反應,只是問了幾句。”

荀彧有些失望,卻也沒有多說什麼。他能理解天子的反應,畢竟竇武被殺就是在孝靈帝登基之後不久的事。就算孝靈帝當時年幼,爲曹節所欺,後來年歲漸長,依然不肯解禁也是事實。

如果不是黃巾之亂,黨禁也許一直不會解。

而黃巾起事與黨錮解禁之間的關係,荀彧也一清二楚,知道這個事不宜多提,以免刺激了天子,弄巧成拙。

向王粲借了與塞維魯有關的資料,荀彧回到住宿,抓緊時間翻了一遍。

西域的資料都是翻譯過來的,文本質量參差不齊,還夾雜着許多拗口的名字,很容易搞混。即使以荀彧的聰明,消化這些資料也用了大半天的時間,直到華燈初上,荀文倩等人興高采烈的滿載而歸。

見荀彧在翻閱塞維魯的資料,荀文倩沒多說什麼。反倒是竇輔的事,她有不同意見。

與荀彧認爲天子反應冷淡不同,荀文倩覺得天子已經很寬容了。

理由也很簡單,現在舉孝廉的要求很高,以竇輔的能力,大概率是不符合孝廉的標準的。天子沒有多問就批准了,正說明他網開一面,願意給竇家一個補償。

以竇武當年做過的那些事,天子真想舊案重查,有的是辦法將竇武釘死,永世不得翻身。

天子對外戚很反感,對所有的大將軍都沒好印象,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竇武號稱三君,他真對得起這樣的稱號嗎?

看着咄咄逼人的荀文倩,荀彧目瞪口呆。

荀文倩沒有多留。她帶來了唐夫人邀請天子出席薦書會的請柬,要去隔壁見天子,還有些事要與皇后商量,今天就不住在這邊了。

看着荀文倩離開,荀彧才反應過來,指着荀文倩的背景對妻子唐氏說道:“這真是我們的女兒嗎?”

唐氏知道他想說什麼,苦笑道:“是你的女兒,只是近朱者赤罷了。”

荀彧深以爲然,卻還是提醒妻子。“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

“這可不是我說的,阿妹也這麼說。”唐氏將與唐夫人相見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對荀文倩的變化,她們意見一致,都覺得荀文倩自從與皇后伏壽一起管理織坊之後,心態就變了很多,甚至與之前大相徑庭,判若兩人。

伏壽沒有這樣的影響力,能影響她的只有天子。

在荀文倩之前,受天子影響的人也是一個兩個,最典型的是蔡琰。

提到蔡琰,唐氏的神情便有些古怪。只是不管荀彧怎麼問,她都不肯說。

——

荀文倩來到隔壁院子,劉協還沒下朝。

年關將近,朝廷的事務也多,即使劉協不直接管理,僅是聽各府寺彙報、協調也要花不少時間。

皇后伏壽也剛剛忙完,見荀文倩過來,便讓人取出兩隻箱子。

“這是你的年終賞賜。”伏壽笑眯眯地說道:“別人都領走了,就剩你了。”

荀文倩打開箱子看了一眼,多少有些驚訝。箱子裏擺滿了精美的織澹钌厦驿伭艘粚咏痫灐4致缘墓烙嬕幌拢@兩隻看似不大的箱子至少值五十萬錢,遠遠超過了她的預期。

“這麼多?”

“是你應得的。今年織坊的效益好,你是首功。如果沒有你協助,僅憑我一人,不知道會累成什麼樣子。”

“殿下言重了。”荀文倩客氣了幾句,得知坊裏的年終賞賜都不菲,便也收下了。

“後天印坊開薦書會,唐夫人邀請殿下與天子一起與會。”

伏壽接過請柬,看了兩眼,有些遺憾。“要是蔡令史在就好了,這樣的聚會,她最在行。我這點學問,哪敢評價別人。去了也是個擺設,還是算了,你去就行了。”

“誰說的?”劉協從外面走了進來,接過話頭。“你們主持的織坊如今可是最賺錢的工坊,實力比印坊還要強上三分。今年被印坊搶了先,明年還能落後嗎?你不僅要去,還要懸賞,不能被印坊搶了風頭。”

荀文倩掩脣而笑,伏壽也笑着迎了上去,一手遞過請柬,一手接過劉協的大氅,順手交給大橋。

“陛下讓我去,我便去。陛下說要怎麼懸賞,我便怎麼懸賞。只是去印坊參加聚會,還要搶印坊的風頭,怕是不合適吧?印坊坊主可不是普通人,是陛下的嫂嫂呢。”

“嫂嫂的風頭便不能搶?”劉協就坐,就着燈光,看了一眼請柬,着重看了後面列舉的備選書目,搖搖頭,將請柬輕輕丟在案上,眉頭輕蹙。“就這?”

“陛下覺得不妥?”伏壽、荀文倩不約而同的問道。

她們都看過書目,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全是經史文章,未免乏味。”劉協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又道:“文倩,你明天去一趟印坊,給唐夫人帶一份書目,再增加一些賓客。”

第1146章 他山之石

荀文倩立刻說道:“陛下,臣妾以爲不可。”

“哦?”劉協詫異地看向荀文倩。

伏壽也有些意外,荀文倩今天的表現與以往不同,態度很鮮明,不像以前,說話都藏半截,剩下的靠你猜,以免授人以柄。

“這是第一次薦書會,原本是王粲等人的私人聚會,印坊只是提供贊助,爲印坊揚名而已。以私而言,印坊也不宜過份干涉聚會的議程。以公而言,既是第一次,難免有不同全處,不宜求全責備,只要不犯成法即可。”

劉協想了想,覺得有理,又轉頭看向伏壽。“皇后以爲呢?”

伏壽笑道:“荀貴人熟悉形勢,見識過人,臣妾一向是佩服的。”

荀文倩連忙謙虛了幾句,灼灼的目光卻還是落在劉協身上。

劉協斟酌了一番,接受了荀文倩的建議。

凡事第一次都有些粗糙,不能要求太高。非得按自己的要求來,只會讓唐夫人爲難,還有可能讓王粲等人失去積極性,以後不辦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些自己的想法。

“你們都去看看,增漲見識,將來有機會也可以自己贊助一些類似的聚會。要說有錢,織坊可比印坊強太多了。”

伏壽附和道:“陛下說的是。印坊有教化的責任,多說些經史也未嘗不可。織坊卻是爲了經濟,大可直接一些,專門贊助相關技術。”

劉協看了伏壽一眼,哈哈一笑。

經過大半年的織坊管理,伏壽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都自信多了。

“就依你們。”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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