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這次情況有些特殊,荀彧要與司徒楊彪等人商議大事,住在驛館裏過於顯眼。楊彪原本的計劃是讓荀彧也住在司徒府,但天子有邀,荀彧索性就客從主便了。
院子雖小,卻打掃得頗爲整潔,只是沒什麼豪華的擺設,看起來有些寒素。
唐氏看了一圈,嘆了一口氣。“天子未免過於儉樸了。就這院子,連洛陽普通門戶也不如呢。”她揚揚下巴,看向隔壁的院子。“你們也是如此?”
“差不多。”荀文倩滿不在乎的說道:“我們各有各的事,也沒多少時間在院子裏,晚上回來睡個覺而已,有個舒服的牀就夠了。”
唐氏盯着荀文倩看了又看,覺得有些陌生。
這真是自己的女兒嗎?
“你什麼時候有空?陪我去一趟印坊,看看你小姨。”
“隨時可以。”荀文倩笑嘻嘻地說道:“我向皇后告了假,還提了一些錢,這兩天什麼事也不做,就陪着你們。”
“那太好了。”荀俁先跳了起來。“姊姊,我們去買望遠鏡吧。”
——
荀彧來到中庭,劉協正在院子裏,與兩個匠師模樣的男子討論事情。見荀彧進來,劉協又交待了兩句,便結束了談話。
“不用急,先安心過年,過了正月再慢慢測試。研製武器,安全第一,首先要做好方案規劃,確保萬全。”
“唯。”兩個匠師躬身一拜,轉身走了,一邊走一邊低聲商量着什麼。
劉協轉過身,看了荀彧一眼,揚手示意。
“荀君,堂上請。”
荀彧上前施禮,隨劉協上了堂,各自落座。橋氏姊妹過來,換了茶具,又爲荀彧倒了茶。小橋湊在劉協耳邊,輕聲問道:“陛下,要記錄麼?”
“嗯。”劉協點點頭。
小橋隨即在一旁的案後坐下,整理筆墨,鋪開紙張。
荀彧看在眼裏,有點好奇。“這是記起居注?”
“起居注由太史署負責記錄。這是我自用的紀要,防止遺忘。”劉協抬手指了指太陽穴。“事情太多,記不過來。”
荀彧更加驚奇。“她不是太史署的文書?”
劉協微怔,隨即笑了。“她們是今年新納的貴人,這個是姊姊大橋,那個是妹妹小橋。她們的父親橋蕤,你應該認識的。”
荀彧恍然大悟,一拍額頭。“死罪,死罪。是臣糊塗了,唐突了貴人。”
劉協含笑看着荀彧。“荀君未曾收到消息?”
荀彧搖搖頭。“沒有。臣之前聽到的消息說,陛下今年本打算納袁術女爲貴人,怎麼突然變了主意?”
劉協淡淡地說道:“計劃有變,自然就變了。荀君若是有興趣瞭解內中原由,等有機會慢慢說。時間有限,我們還是先說說你在河南的情況吧。”
荀彧故意裝傻,本是想將話題引到逃歸案上去,見劉協不接他的話頭,只好罷休。
“唯。”他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雙手遞到劉協案前。“這是河南今年上計的副本,還有一些臣的施政感悟,請陛下過目。”
“你大致說說。”劉協接過文書,卻沒有打開,只是示意荀彧繼續。
上計的情況,他大致還是清楚的。總體來說,河南今年情況不錯,至少要比去年強不少。可是在全國郡國排名中,河南並不靠前,甚至有些不起眼。
無論是絕對值還是相對值,河南都不突出,荀彧的政績甚至比不上在河東時亮眼。
荀彧也知道劉協想了解什麼,便將河南的情況敘述了一番。
河南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戶口。
河南本有二十萬戶,一百多萬口。董卓之亂,強迫河南百姓西遷關中,手段極爲殘酷,死傷慘重。此後又多次大戰,剩下的人也被迫逃往四方,剩下的戶口不到十分之一。
如今天下太平,但逃難的百姓返鄉的卻不多,原因有三。
一是天子遲遲沒有還都洛陽的打算,洛陽不再是京師,吸引力大減;二是各地施行度田,爲了吸引戶口,即使不是本地人,只要在當地入籍,就可以得到土地,逃難的百姓不必回洛陽。三是袁術在洛陽繪製圖卷,完成之前,禁止舊宅修復,很多人就算想還鄉,聽到這個消息,也改了主意。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臣度田太遲,錯過了最佳機會。如今許多百姓已經在外地入籍,不想再費事。”
劉協端起茶杯,瞥了荀彧一眼,不置可否。
平心而論,他對荀彧的回答並不滿意。
荀彧看似勇於承擔責任,但他只是承擔了三個原因中的一個,剩下的兩個原因,他根本不認。
特別是第一個原因,已經直接指向了他。
以荀彧的聰明,難道看不出他滯留南陽,不回洛陽的真正原因?
裝不知道罷了。
“這次司徒府招你們幾個人來,是爲修訂法律而來。你有什麼方案?”
荀彧思索片刻。“暫時還沒有,當與司徒、司空商量之後,纔能有所建議。不過,臣覺得陛下所言以法治國甚是有理,只是這法當是儒門之禮法,而不是法家之秦法。”
荀彧說完,靜靜地看着劉協,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
他雖然人不在南陽,卻知道天子因爲逃歸案大發雷霆的事。可是他再三考慮之後,還是決定犯顏直諫。
如果一定有人會因爲觸怒天子而遭受懲罰的話,他願意成爲那個犧牲。
第1143章 禮法之別
“禮法之中,不也包括了秦法之法麼?”劉協露出一絲調侃。“荀子的兩位高徒可都是法家翹楚。說起來,李斯就是汝南人,韓非雖不是汝潁人,卻也離潁川不遠,勉強算是半個汝潁人。”
“過猶不及。”荀彧拱手道:“李斯、韓非之法雖出自荀氏,卻已經不再是禮法,還望陛下明鑑。”
“理解。”劉協點點頭,隨即又說道:“我贊同你這個觀點,治國當以禮法,不能以秦法。畢竟秦二世而亡的覆轍在前,總不能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荀彧愣了一下,沒想到劉協會這麼輕易被自己說服,下意識的有些不安。
劉協隨即又說道:“以史爲鑑固然是好事,但古今不同,也不能泥古不化。你說對吧?”
“這是自然。”荀彧本能地點頭附和。
“眼下形勢與高皇帝初肇宏業時不同,所以我們要擔心的不是過,而是不及。”劉協收起了笑容。“在荀君眼中,我是與民爭利的斂賦之君嗎?”
荀彧躬身道:“陛下愛民,天下有目共睹。臣雖愚鈍,亦不敢指白爲黑。臣提倡禮法,並非指陛下重法,而是指陛下缺禮。”
劉協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他還真沒想到荀彧關注的重點會是禮。
在這方面,他的確很粗疏,不講究。之前是沒條件,現在則是沒興趣。
他一直覺得儒家過於注重禮法是形式主義,鋪張浪費,沒什麼實際作用。就和所謂的貴族一樣,總喜歡搞一些繁文縟節,以示與胁煌F鋵嵳f白了,只是裝逼而已。
只有色厲內荏的人才需要那些外在的東西來包裝自己,內心強大的人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
真正能讓人尊敬的是人,不是那些虛張聲勢的形式主義。
穿得再華麗的戲子,也不如穿着布鞋、汗衫的國士。
劉協一字一句地說道:“荀君,我不反對禮,但正如你方纔所言,過猶不及,禮太過了也未嘗是好事。天下雖安,卻還沒有享受的時候。”
他頓了頓,又道:“當然,任何時候,我都不贊成文勝於質。”
荀彧的額頭沁出了冷汗。“陛下所言甚是,文質彬彬,方爲君子。”
劉協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
他一直提倡的是孟子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荀彧卻堅持“文質彬彬”,雖然都是儒家的理念,卻有些本質上的差距。
看來儒門這次是不肯再退,堅決要鬥上一鬥了。
也好,該來的就讓他們來吧。
——
劉協與荀彧談得不投機,卻也沒撕破臉,算是君子和而不同。
他心裏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對荀彧這個三國時代最傑出的质浚o予了足夠的尊重,卻始終無法獲得他的支持。那種貌合神離的彆扭一直都在,讓他很不舒服。
他維持着基本的體面,與荀彧坦盏慕涣髁讼嚓P情況。
但他沒有留飯,算是小小的不滿。
尚食監丞卞夫人已經爲荀彧準備好了潁川特色的美食,卻一直沒有收到上菜的消息。最後等來了天子口諭,將這些食物送到小院,賜荀貴人。
荀文倩陪着母親、弟弟去逛街了,只有荀彧在屋裏等着,回味着與天子的對話。
他能感覺到天子的不滿,但他不後悔。
有些事必須堅持,不能讓步。
等荀文倩回來,尚食監立刻送來了食物。荀文倩一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卻沒有多說,只是安排布食,讓父母及弟弟大快朵頤。
天子不鋪張浪費,但食物還是講究的,卞夫人的能力有口皆碑。
第二天一早,荀彧去司徒府,與楊彪見面。荀文倩則陪着母親先去印坊。
司徒府就在附近,荀彧選擇步行,荀文倩三人坐車。出了門,分道揚鑣,荀文倩上了車,撩開車簾,看着荀彧的背影,問道:“阿翁昨天睡得好麼?”
“不好。”唐氏打了個哈欠,說道:“可能是認牀,烙了半夜的餅。就算是在路上,也沒見他睡得這麼差的。”
荀文倩露出一絲溞Α!安皇钦J牀,是昨天和天子談得不好,他焦慮了。”
唐氏一愣,湊過來看了片刻,又看看荀文倩。“你阿翁和天子談得不好,你這麼開心?”
荀文倩放下車簾,輕敲車壁,示意車伕出發。她摟着唐氏的肩膀,輕輕晃了晃。
“阿母,你不知道,天子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我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只見他發過一次怒。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我怎麼知道?”
“你應該知道的。”
唐氏愣了半晌,突然說道:“是不久前因逃歸案,面折司空的那一次?”
荀文倩用力點了點頭。“天子發怒,是因爲對三公寄予厚望。他對阿翁表示不滿,也是因爲他對阿翁的期望甚高,否則他根本不會介意。”
唐氏一時有點糊塗,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馬車向前走了一路,向右一拐,出了城。
爲了咻敺奖悖鸪堑膸讉�大作坊都在淯水沿岸,印坊也不例外。出城不久,馬車沿着岸邊的大道向前輕馳,荀俁拿着昨天剛買的望遠鏡四處亂看,覺得什麼都新鮮。
“姊姊,那是什麼?”他不停的問着。
荀文倩陪在他身邊,一一解答。
宛城最近新鮮事物太多,有些她也不太清楚,還要去問隨行的侍女。荀俁很快就對她失去了信心,選擇直接問侍女。
荀文倩有些失落,看了一會兒,突然指着一羣人說道:“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
“你知道?”荀俁頗有些不屑的反問道。
“他們在架橋。”荀文倩得意地笑道:“架一座橫跨淯水的橋。”
荀俁看看荀文倩,又看看那羣人,將信將疑。“姊姊,你是在騙我吧?這麼寬的水面,如何架橋?”
“姊姊怎麼會騙你呢?你若是不信,過幾天再來看。”
“過幾天?”
“如果順利的話,新年之前就能完成。就算再慢,上元之前也一定能完工。等你們回洛陽時,馬車就可以從那座橋上走了。”
“這麼快嗎?”唐氏也伸長了脖子去看。“這可連橋墩都還沒建呢。”
“這是一種新的造橋技術,沒有橋墩。淯水上每天都有很多大船來往,建了橋墩,大船就走不了了。”
唐氏更加驚訝。“這麼寬的水面,沒有橋墩,怎麼架橋?”
“這就是技術。”
第1144章 話不投機
荀彧來到司徒府,楊彪已經在後堂備好了茶水,就等着荀彧。
一見面,他看了荀彧兩眼,嘴角撇了撇。
“聽說你昨天與天子談得不好?”
荀彧點了點頭。
“主要是因爲什麼?”
“對文和質的觀點無法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