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08章

作者:庄不周

“嘉郑阋膊粫偶薄L熳赢吘故巧倌辏粫r意氣,並非對你有什麼意見。”

“文先,我擔心的不是自己。”周忠掙扎着坐了起來。“我是擔心拖得時間越久,損失越大。萬一其他人也像郭圖這樣心灰意冷,自我了斷,我們就算是想救他們也救不了。”

楊彪點點頭。“你有什麼計劃?”

“兩利相權取其重,兩害相權取其輕。在儒門士族與個別家族的榮辱之間,我們只能取前者了。儘快結案,讓天下人安心。至於責任,就由我來擔着吧。明年一開春,我就請求致仕,回鄉隱居,做個閒人。”

楊彪撫着鬍鬚,沉默了片刻,輕嘆道:“只是委屈你了。”

“我沒什麼委屈的。”周忠苦笑道,抬高聲音,叫道:“文惠,進來。”

站在門外的高柔閃身進來,跪坐在周忠牀前。

周忠指指高柔。“文先,我廬江周氏雖說不是什麼高門,子弟還算爭氣,不用我操心。這小子卻有些可惜,你幫我提攜他,不要讓他埋沒了。”

楊彪打量了高柔片刻,擺擺手。“文惠,你先出去吧。”

高柔躬身再拜,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楊彪看着高柔離開,轉頭看向周忠。“嘉郑氵@是去意已決啊。”

“我累了,不想再拼命了。”周忠無奈地搖搖頭。“我不如你,一錯再錯。這次這麼狼狽,也是不知進退所致。趁着還有幾年可活,主動致仕,從此寄情山水,也是好事。別的也沒什麼,只是文惠受限於家世,沒人提攜,怕是難出頭。我想來想去,只有託付給你。”

楊彪搖搖頭。“嘉郑阌X得天子是否知道文惠是誰家之子?”

周忠眼神微閃,遲疑了片刻。“應該……知道吧。就算他不認識,蔡琰也認識,她和文惠可是同鄉。”

“是啊,所以你想,如果天子先入爲主,覺得他是袁紹一黨,還能讓他一直留在你身邊?就算他礙於你的面子,沒有明說,有我的提攜,文惠就能出頭?”

周忠愣住了,半晌沒說話。

“你啊,還是成見太深。”楊彪拍拍周忠的肩膀,站了起來。“你若是想休息,辦完這件事後,請幾個月假休息也行。致仕的話暫時不要提。身爲老臣,別那麼意氣用事,要不然就算天子不計較,我也不能放過你。”

說完,楊彪揚揚手,推門而出。

經過庭院時,他看到了站在廊下的高柔。想了想,又停住腳步,將高柔叫到跟前。

“剛纔聽到了?”

高柔點點頭。不是他有意聽,而是楊彪根本沒想瞞着他,聲音很大。

“我說得有理嗎?”

“楊公所言,自然有理。”

“別說這些場面話。”楊彪伸手指指高柔的心口。“說說你的真實想法,不要理會那老糊塗。否則,將來你如何面對天子?”

高柔神情尷尬。

他知道周忠有意栽培他,如待自家子弟一般,也因此對周忠充滿感激,自然不可能說周忠的不是,尤其是當着周忠的面。

楊彪笑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然後又提高聲音。“嘉郑阏媸钦`人子弟啊。”說完,揚揚袖子,轉身走了。

高柔目送楊彪出門,轉身回到臥房內,跪坐在牀前。

周忠眯着眼睛,沉思了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文惠,你也覺得他說得有理?”

“柔豈敢。”

周忠無奈地搖搖頭。“他說得對,是我想得太多了,反而耽誤了你。”

“周公……”

周忠擺擺手,坐了起來,雙目炯炯地看着高柔。“你說說,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

高柔不敢大意,斟酌了一番後,沉聲說道:“柔以爲,天子之所以震怒,並非是想殺人,甚至不僅是爲關東士族互相包庇,而是因爲以經解法,因人而異,難以統一。今日天子尚在中原,山東士族就敢視詔書如無物,使逃亡者千里返鄉,竟無一人反對。將來天子西征,委政三公,又如何能讓他相信今日之政不會淪爲虛文?”

周忠眯起了眼睛。“所以,他才強調有法必依?”

“是的,唯有依法治國,才能避免人去政廢。”

“可是,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下萬事紛雜,又豈是律法所能包含?拘泥於法,又與秦政有何區別?秦二世而亡,殷鑑在前,豈可視而不見?”

高柔搖搖頭。“周公,天子強調有法必依,卻沒有說效仿秦政。依愚之見,就算有相似之處,也只是在執法,而不是在立法。”

“怎麼說?”

“秦政之惡,不在執法嚴,而在立法惡。商鞅立法,就是爲驅民耕戰,使其除耕戰之外無路可逃。設若其立法時便以民爲本,處處爲民着想,就算執法嚴一些,又豈能害民?”

周忠若有所思,緩緩點頭。

半晌後,他幽幽一聲嘆息。“司徒說得沒錯,我真是老糊塗,這麼久了,都沒想明白這一點。反倒是你……”他咂了咂嘴,連聲說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文惠啊,你再說說,這件案子該怎麼判決?”

高柔猶豫了片刻。“事已至此,恐怕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遂天子之意,依法處置涉案人員,在律令允許範圍稍加寬囿。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

“怎麼說?”

“天子志在開疆拓土,亟須人才。流放海外雖苦,未嘗不是機會。周公覺得,百年之後,大漢的疆域將增加幾成,如今的海外之地,又有多少將成爲華夏新土?”

第1131章 塵埃落定

周忠取出擬定的判決方案,雙手奉上。

劉協接過,攤開案上,細細閱讀。周忠站着不動,也沒敢坐,只能咬牙硬挺着。

換作以前,天子會很客氣的請他先坐,慢慢商量。現在情況不同,天子沒讓他坐,他就不能自作主張。

劉協看完,周忠已經渾身冒汗,腰痠頸痛,頭越來越沉,漸漸有些支撐不住。

“沒漏了誰吧?”劉協合上方案,淡淡地說道。

“所有涉案人員,一個不漏。”周忠說道,聲音發乾。

他說的是實話,爲了能儘快結案,他沒敢耍手段,只要被查出來的一個不落,全部處置了。天子震怒,再想姑息只會損失更多,在保住大多數人性命的情況下,他選擇了從重處理,夠得上流放的一律流放,只爲了讓天子滿意,不再強求殺人。

“有些人……是不是處理得有些重了?”

周忠的臉頰抽搐了兩下。“從重處理也是爲了警示其他人,不要再以身試法。”

劉協想了想。“司空是老臣,經驗豐富。既然司空這麼說,就依司空所言。”說着,提起案上的硃砂筆,寫下一個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大字。

“可!”

看着那個鮮紅的“可”字,周忠的心在滴血。

這份判決方案一出,數百戶將背井離鄉,踏在生死未卜的流放之路,其中不可避免地會有人死在半路上,埋骨異鄉。

劉協打量着身體顫抖的周忠。“司空臉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周忠順勢說道:“臣年老體衰,的確有些精力不濟。只是案子緊急,不得不抓緊處理。待此間事了,臣打算請假休息一段時間。”

劉協不置可否的點點頭,示意周忠入席就座,隨即又命人送上一杯參茶。

“既然如此,那就抓緊時間處理吧,讓他們立刻起程。”

“立刻?”周忠手一抖,將點將杯子摔在地上。

眼看着就要新年了,立刻起程,那些人就要在流放路上過年了。

“早點結束,也好讓司空早點休息嘛。”劉協一聲嘆息。“司空爲國操勞至此,朕實在不忍。至於那些人,朕看着他們心煩。讓他們早點起程,朕這念頭才能通達。”

周忠沒敢再說,躬身領命。

兩人又聊了一陣相關的事項,周忠特意說明了高柔在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

正如楊彪所言,劉協對高柔並不陌生,甚至比周忠想象的要熟悉。聽完周忠的介紹,劉協點點頭,同意了周忠提拔高柔的建議,並讓周忠轉告高柔,不要介意他與袁紹的關係,安心履職。

周忠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躬身請退。

——

判決書印在邸報上,頒佈天下。

這份判決書是以司空府的名義發佈的,天子只在上面批了一個字,所以這不僅是司空府對海外逃歸案的處理結果,更是天子兌現承諾,還政三公的實證。

判決書前,加了一個按語。

一是天下人都可以評價司空府的處決是否公平、公正,有不同意見的可以上書言事。二是讓更多人監督案件的執行,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

最後,此類大案以後都會用這樣的方式公佈天下,希望關心國事的百姓踊躍獻言,對不合理的條文進行討論、修正,使法律起到懲惡揚善的意義,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器。

判決書一出,這篇按語就引起了軒然大波,甚至比判決書本身還有轟動效應。

普通百姓還可以對朝廷的法律說三道四,甚至修正法律?

這是亙古未有的新鮮事。

不過想想天子言出必踐,說歸政三公就真的歸政三公,由司空府全權處理如此大案,也就顯然不那麼荒唐了。

緊接着,邸報上又接連幾天刊登文章,討論立法與執法的關係,評價秦法的得失,區別漢法與秦漢的異同,建議大範圍討論、修正現有的法律,貫徹天子以民爲本的王道。

一時間,天下修習律令的學者爲之踊躍,摩拳擦掌,準備一顯身手。

——

臘月二十七。

宛城西,十里長亭。

故南陽太守宗承身着赭衣,免冠徒跣,轉身回望宛城,一聲長嘆。

他的妻兒站在一旁,面容愁苦,眼睛紅腫,卻沒有一滴淚水。

從宗承被檻車送到宛城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以淚洗面,早就流乾了淚水。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除了漫漫長路,就是無盡的絕望。

能不能走到萬里之外的西域,誰也沒把握。

就算能走到,這一輩子也回不了家鄉,只能與蠻夷爲伍了。一想到這一點,他們就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世林,一路小心。”趕來送行的宋忠勸慰道:“出了南陽,就會有人來接應你,一路護送你去西域。”

宗承拱手致謝。“多謝祭酒,不過我已經連累了很多人,不能再添罪孽。既然天子要我步行至西域,那我就一步步地走過去吧,死在哪裏就埋在哪裏,也算無愧於先父。”

宋忠苦笑。

眼下坊間都有一個傳言,說宗承受到如此嚴厲的懲處,不僅是因爲他身爲汝南太守失察,對逃歸人員視而不盡,而是因爲天子對黨人的不滿由來已久,而宗資、宗承父子就是典型的代表。

天子要殺雞儆猴,讓天下的黨人不敢再造次。

是真是假,沒人敢斷言,但大家都覺得是真的可能性極大。

畢竟天子對黨人印象不好是有目共睹的。

在宗承等人起程之前,包括袁紹遺孀劉氏在內的四十多人已經被斬首,首級還掛在宛市示小�

又說了幾句沒什麼營養的臨別贈言,宗承與宋忠拱手告別,轉身向西走去。

其他人也紛紛與親友灑淚而別,一時間哭聲一片,就連負責押送的高柔等人都有些不忍,紛紛轉過了頭。

宋忠嘆息着,回到車上。隔着車窗,看着一步步遠去的宗承等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子,你說……天子究竟是明主,還是暴君?”

一旁侍候的宋良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因人而異吧。對分到土地的百姓來說,他是明主。對黨人來說,他可能是暴君。”

“那你說,將來青史上記載的是百姓眼中的明主,還是黨人眼中的暴君?”

宋良轉頭看看宋忠,眉心微蹙。“阿翁,你是黨人嗎?”

宋忠搖搖頭。“我希望我是黨人,可惜我不是。”

宋良輕哼了一聲。“既然不是黨人,又何必爲黨人落淚。易地而處,你覺得黨人會爲你落淚嗎?”

宋忠一愣,隨即大怒,抬手一個耳光。

“豎子,真是好口舌!”不等宋良反應過來,他“呯”的一聲關上車窗。“回城!”

第1132章 三不朽

宋良平白捱了一耳光,心裏直呼晦氣,卻無可奈何,只能趕着馬車回城。

送行的隊伍很長,馬車快不起來,宋良也沒辦法,只好耐着性子等。

目光一掃,他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連忙轉過頭,以免被發現。目光躲過去了,郡學的馬車卻太顯眼,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子統,子統。”

宋良無奈的轉過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揚手打了個招呼。“仲宣,你也來啦。”

王粲和身邊的朋友打了個招呼,快步走了過來,擠了擠眼睛,用脣語問宋良。

“祭酒在麼?”

宋良會意的點點頭,用嘴角示意身後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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