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07章

作者:庄不周

劉協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楊彪。“你說的這施行在人之人,究竟是誰?是朕,還是司空,又或者是隨便一個人都可以?”

楊彪語塞。

這個問題的確不好回答。

如果說開恩的權利在皇帝,那政歸三公就無從談起。如果說權利在司空或者某個人,那法還有什麼標準可言?誰職位高就聽誰的?

劉協站了起來,負手於身後,走過周忠、楊彪身邊,低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抬頭看向其他人,緩步而行。

“朕也不敏,蒙諸君不棄,追隨左右。三公教誨,時時在耳,不敢須臾有忘。有意學步聖賢,委政三公,垂拱而治。只是今日一見,着實令朕失望。”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來到廷尉宣播面前。

“宣卿。”

宣播連忙起身拜倒。“臣在。”

“廷尉乃是行法之地,卿此次審理此案,條理清晰,判斷準確,朕甚是滿意。”

宣播心中歡喜,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連忙叩首道:“陛下謬讚,臣不敢當。此案複雜,拖延日久,能於年前審決,除了大鴻臚及州郡配合外,廷尉上下一心,非臣一人之功。”

“嗯,廷尉上下辛苦,稍後自有獎賞。你且爲朕解答一個疑惑。”

“臣豈敢,請陛下直言。”

“此次犯法的人被流放海外,是不是罪有應得?”

宣播愣了一下,隨即說道:“是,他們都罪有應得。若非陛下仁慈,他們當族誅纔對。”

“那他們從海外逃歸,是不是抗詔,當不當誅?”

宣播不假思索。“抗詔屬實,當誅。”

“既然廷尉都覺得他們罪有應得,抗詔當誅,想必司徒、司空也是知道的。那他們爲犯人求情,又是出於什麼用心?”

劉協轉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楊彪、周忠,幽幽地說道:“或者朕說得簡單些,如此這些人不是當地世族,司徒、司空還會爲他們求情嗎?”

宣播當場被嚇出一身冷汗。

天子這是指責司徒、司空結黨,而且是和有叛逆大罪的關東士族結黨啊。

他怎麼敢接這樣的話?

劉協盯着宣播,眼神漸冷。“你也覺得是朕過於嚴苛?”

宣播打了個激零,突然清醒過來。“陛下,恕臣斗膽。”

“恕你無罪。”

“臣以爲,司徒、司空爲犯人求情,未必是因爲他們都是當地士族,只是出於惻隱之心。雖說犯人罪有應得,但首惡已誅,脅從婦孺雖有罪,不至死。司徒、司空眼見多年戰亂,傷亡以千萬至,爲生民請命,也是可以理解的。”

劉協寒聲道:“那就是朕錯了?”

宣播再拜,頭磕得地板咚咚響。“陛下也沒錯。治國當依法,若人人師心自用,必然以私害公,百姓無從所適。是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大族觸刑,亦當與寒族無異,不可有所偏頗。”

劉協眉梢輕揚。“那依你之見,又當如何判決?”

宣播汗如漿出,地板上溼了一大塊。“無他,法內開恩爾。”

“法內開恩?”

“是的,法外開恩爲枉法,法內開恩則爲人心。在法令之內,從輕發落,儘可能減少不必要的殺戮。”宣播吸了一口氣,又道:“臣大膽臆測,司徒、司空想必也是如此想。”

劉協回頭瞅了一眼楊彪、周忠,又道:“那你倒是說說,這法內開恩又是如何做法?”

宣播長出一口氣,楊彪、周忠也鬆了一口氣。

宣播隨即提出了自己的處理意見。

劉氏等主挚隙ㄊ欠菤⒉豢桑駝t有縱容之嫌,將來會有更多的人想逃回中原。但跟着一起逃回來的人則不必殺,再次流放即可,甚至可以流放得更遠一些,讓他們想逃都逃不回來。

劉協不置可否,眼神冷漠,說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宣播咬咬牙,又說,這次海外逃歸案,真正有害國本的反倒不是那些逃回來的罪犯,而是各地官員,以及爲逃歸者提供掩護的士族。但凡他們能秉公執法,這些人根本無法入境。是他們明知這些人違詔逃歸,卻不阻攔,也不上報,視朝廷法律如無物,這才釀成大案,使天子與三公爲難。

比起那些婦孺,這些人更該受到懲處,應該從重處理。

楊彪、周忠一聽,頓時變了臉色,剛要起身喝止宣播,卻迎上劉協陰冷的目光,只好閉口不言。

周忠後悔莫及。

他不該給宣播發言的機會,直接由自己決定判決也許更好一些。宣播做人沒什麼底線,爲了他個人的前程,他不介意會傷害多少人。

被他這麼一搞,也許能救一些人,但案件的重心轉移了,被牽連的人更多。

第1129章 心灰意冷

劉協盯着宣播看了片刻,沒說一句話,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宣播暗自抹了一把冷汗,慶幸不已。

其他人是否支持他,他不敢說,天子肯定是滿意的。

他彎腰走到周忠面前,將天子甩在周忠面前的報告收了起來,疊整齊,雙手遞給周忠。

周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悻悻地接過。

宣播向後退了兩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低下了頭。

劉協恢復了平靜。“還有其他事麼?”

腥锁f雀無聲。

劉協起身,甩了甩袖子。“司徒,司空,平身吧。地上涼,別凍着了。”說完,也不等楊彪、周忠謝恩,徑直走了。

堂上腥嗣婷嫦嘤U。

他們參加了很多次朝議,還是第一次看到天子對三公如此不敬。看來這次真是生氣了,連最起碼的禮節都不願意給了。

楊彪大聲謝恩,然後起身,又將周忠扶了起來。“嘉郑闶芾哿恕!�

周忠顫顫巍巍,苦笑道:“我是罪有應得,沒什麼受累的。只是連累了文先,實在是慚愧。”

“千萬別這麼說。”楊彪勸道:“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還休息什麼啊。文先若是不累,我們一起商量一下吧。這事……”

周忠心情很糟糕,又回頭狠狠地瞪了宣播一眼。宣播乾笑着,什麼也沒說。

周忠懶得再和他說什麼,叫過令史高柔扶着,慢慢地下堂去了。

楊彪落後一步,對賈詡說道:“文和,一起?”

賈詡舉手示意。“我還是不去了吧,司空此刻怕是不想見我。”

楊彪心中明鏡也似,知道這次周忠可能被賈詡耍了,恨賈詡還來不及呢,自然沒有和他一起商量的理由。他這麼說,也是爲了維護三公至少表面上的和睦。

賈詡婉拒,他也沒有堅持,拱拱手,快步下堂去了。

楊阜走了過來,看着楊彪的背影,低聲說道:“賈公,這次算是把關東人得罪了。”

賈詡微微一笑。“在他們與天子之間,你願意得罪哪個?”

楊阜會意,嘴角微挑。

——

袁夫人再一次來到袁譚面前。

身後的侍女送過幾卷邸報,數量有限。

袁譚在獄中三個多月,已經將之前的邸報大多看完,現在看的都是最新的。只是他人在獄中,沒那麼及時,只能依靠袁夫人過幾天送一趟。

袁譚接過邸報,顧不上向袁夫人致謝,先急急的翻閱,尋找自己盼望看到的內容。

袁夫人隔着柵欄,看着袁譚,突然有些心疼,伸手在一份邸報上指了指。

袁譚立刻抽出這份邸報,瞥了一眼,便喫了一驚。

邸報的標題是四個字:以法治國。

“以法治國?這是要拋棄儒門了?”

“不是,你仔細看。”袁夫人招招手,命人取來一些喫食,送了進去。

袁譚接過,放在一邊,隨即又說道:“煩請姑母給郭公則送一些過去。”

袁夫人點點頭。“你自安心,我有安排。”說着,伸手指了指。一個侍女提着食盒,快步走了過去,來到扶着柵欄往外看的郭圖面前,微微欠身施禮,然後將食盒裏的酒菜取出來,遞給郭圖。

郭圖卻沒心思享用,眼巴巴地看着袁夫人與袁譚,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

幾天前,袁夫人來過一趟,說過一個消息,天子派大鴻臚王絳去中山徹查海外逃歸人員,已經拿到名單,各郡縣也在清查,渤海也不例外。荀諶出面,向負責此事的冀州刺史滿寵交待了所有的問題。

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就會有結果了。

聽到以法治國四個字,他心裏便是一緊。

光武中興以來,一直以儒術治國,士族也因此壯大。現在天子要提倡以法治國,而且是在這個敏感時刻,不能不讓人緊張。

這種時候,他哪有心思喫喝。

袁譚也差不多,顧不上說話,迅速將文章看了一遍,手腳冰涼。

天子雖然沒有明着說要放棄儒術,但強調了有法必依,看來法外開恩是指望不上了。不僅劉氏等人必死無疑,受到牽連的宗承等人也難辭其咎。

“朝會時,天子發怒,連你姑父都遭到面折……”袁夫人壓低聲音,將朝會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袁譚越聽越不安。

他知道天子一向尊重老臣,就算有不同意見,在禮節上也是留有餘地的。在朝會時與三公發生衝突,並且指責他們有結黨的嫌疑,這在之前從來沒有過。

“還有一件事,阿衡與蔡琰一道,離開南陽了。”

袁譚抬起頭,面色蒼白。“因爲那篇祭文?”

“應該是的。”袁夫人一聲嘆息。“這次是真的觸了天子逆鱗,誰都勸不住。不過你也不要着急,事情應該還沒到那一步。今天剛收到消息,橋氏姊妹要入宮了。”

袁譚想了一會兒,纔想起來是誰。“橋蕤的女兒?”

“嗯。”

袁譚一聲嘆息。“這麼說,我不僅連累了姑父,還連累了叔父。”

橋蕤是袁術舊部。天子沒有納袁衡入宮,卻納橋氏姊妹入宮,說明還沒有與袁術決裂的意思,只是敲打一下。

“他和你父親有意氣之爭,和你又沒有矛盾。都是血親,幫你求情也是應該的。”袁夫人安慰道:“不過天子震怒至此,着實是很多人沒想到的。法外開恩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律令的範圍以內想辦法。你不要着急,安心等候。”

袁譚放下手裏的邸報。“這都是我惹出來的禍事,我就不該來。”

“你不來,這件事就瞞得過去?要怪也是怪那個女人,好逸惡勞,因小失大。”

一提到劉氏,袁夫人就氣不打一處來,着實罵了幾句。

袁譚的生母亡故以後,袁紹續娶劉氏,袁夫人就對她不太滿意。如今惹出禍事,更是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她,恨不得她早點死。

袁夫人的聲音不大,郭圖離得遠,聽不清楚,只能感覺到袁夫人心情很不好,袁譚的情緒也不高,越想越覺得悲觀。

袁夫人離開後,袁譚遲遲沒有託人將邸報送過來,郭圖心生不祥之兆,看到一旁的酒菜,坐了下來,自斟自飲,喝得半醉,然後倚牆而坐。

幾隻瓷碗落地,碎成幾片。

聽到聲音,獄卒皺着眉頭進來收拾,也沒注意到瓷片缺了一塊。

直到第二天清晨,纔有人發現郭圖割腕自殺,血流了一地。

第1130章 誤人子弟

楊彪匆匆走進周忠的臥室,看着半臥在牀上、緊閉雙目的周忠,又看看站在一旁,神情尷尬的宣播,大惑不解。

他知道周忠不喜歡宣播,想不通爲什麼宣播會出現在周忠的臥室這麼隱私的地方。

周忠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看了看,抬抬手。

“勞煩廷尉將事情再說一遍。”

“喏。”宣播窘迫地拱拱手,隨即將郭圖在獄中自殺的事說了一遍,並且刻意強調了一下,是在袁夫人去探望袁譚的當晚,用來自殺的瓷片也是袁夫人送去的酒菜所用的碗摔破所得。

楊彪聽完,就變了臉色。他沉默片刻,對宣播拱拱手,以示歉意,並保證袁夫人不會再去探望袁譚,讓宣播爲難。

宣播感激不盡,拱手而去。

楊彪在周忠牀邊坐下,看着周忠,心中莫名不安。

他想到了張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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