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沒有說話,而是以行動表示。
書房外,在廊下等候的袁衡聽到蔡琰一聲驚叫,嚇了一跳,想進門看看,卻又不敢,只好悄悄地挪到門外,側耳聽了聽,然後便羞得滿臉通紅,掩着耳朵逃了。
——
賈詡緩步登堂,向端坐在案後的劉協行了禮。
劉協指指對面的軟席。“先生請坐。”
“謝陛下。”
賈詡坐好。劉協又倒了一杯熱茶,推了過來,然後將一張紙擺在賈詡的面前。
賈詡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湝地呷了一口茶。
他雖然沒署名,但他相信劉協認得出他的字跡,也沒有掩飾的意思。
“先生有什麼話不能直說,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彎?”
賈詡笑笑,伸手將紙收了起來,放進一旁的火盆,看着火光一閃,紙慢慢捲曲,化爲灰燼,這才笑道:
“陛下,舉手之勞而已,不必謝。”
劉協微怔,隨即啞然失笑。“先生以爲我在謝你?”
“嗯。”賈詡抬起頭,含笑看着劉協。“陛下本無必殺之意,只是難以決斷。臣請唐夫人、蔡令史出面,給陛下一個理由,難道不是好事嗎?”
劉協哼了一聲,不以爲然。
“而唐夫人、蔡令史蒙陛下恩寵,以女子爲官,身負非議,不是一日。如果她們不出面求情,雖然不是她們的罪過,卻也難免有人遷怒。與其如此,不如由她們出面求情。就算是被陛下責罰了,能讓人體諒她們的難處,也是利大於弊。”
劉協不得不承認賈詡說得有理。
這其實也是他準備讓蔡琰回陳留住一段時間的原因所在。
“拋開這些考慮,說說你自己的想法。”劉協擺擺手,結束了沒有營養的話題。
“陛下流放附逆家屬,本不是爲殺人。這些人生於衣冠之家,未經磨難,難以忍受海外之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逃歸中原,更不意外。只是逃歸違詔,就算可以免其死罪,再度流放也是必然之事。協助他們的人難辭其咎,可與同罪。臣以爲,司空不會拒絕這個建議,只會感激陛下寬容。”
劉協眉頭一緊,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隨即又化爲喜色。
這老狐狸,難怪被後人稱爲毒士,這一招太陰險了。
既施了恩,還能借機將事態擴大,將更多的關東士族遷離原籍,送到偏遠之地。
偏偏周忠等人還無法拒絕。
——
建安八年,臘月十一。
三公九卿陸續就座,神情凝重,動作小心翼翼,就連說話都壓着聲音,生怕別人聽到似的。
司空周忠更是眉頭緊皺,捻着鬍鬚,一言不發。
廷尉宣播坐下之後,就低着頭,眼睛盯着膝前的方寸之地,不與任何人交流。
奉命與會的各府掾吏看到這一幕,都變得緊張起來。
大家都清楚今天的主題是什麼,也能預料到會是什麼情況,只是不知道究竟會發展到哪一步。
前兩天,蘭臺令史蔡琰寫了一篇祭文,發表在邸報上,爲中平以來二十年內死於戰亂的萬千生靈祈福。
看似悲天憫人的一件事,卻引發了天子震怒。
蔡琰被免職,即刻返鄉省親。
自興平二年秋,從西涼軍中脫身起,蔡琰就一直追隨天子左右,爲天子寫了無數鼓吹男女平等、四民皆士的文章,號爲天子文膽。據說還因爲傾慕天子,拒絕了周瑜,可謂一片癡心。現在卻因爲一篇祭文被趕走,着實讓人大感意外。
但瞭解朝廷形勢的人卻一點也不意外。
天子正準備藉着海外逃歸人員的由頭大開殺戒,蔡琰在這個時候建議公祭,擺明了是爲那些逃歸人員求情,勸天子慎殺。
對天子來說,這形同背叛。
蔡琰久居中樞,又與天子親近,居然因爲一篇祭文遭到罷免,而且被立刻趕走,處置之嚴厲,讓每個人都噤若寒蟬,不能不掂量一下自己有沒有蔡琰那樣的影響力。
司空周忠因此憂心忡忡,頭髮在幾天時間內就全白了。
別人可以緘口不言,身爲司空,他不能不表態。
他不表態,一味逢迎上意,那些人就只有死路一條,無數人頭滾滾落地。
可是表態,就意味着他的仕途到此爲止,並將在天子的盛怒之下,連最後的體面都無法保持。
此時此刻,無數人想到了他的前任張喜。
司空這個位置有些不祥啊。
第1127章 有法必依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有御史高呼。
“天子駕到。”
堂上堂下的谐枷乱庾R地起身,向着快步走進來的劉協行禮。
精神最爲緊張的周忠手一抖,拽下幾根鬍鬚,疼得臉都抽緊了。
“臣等參見陛下。”
“星淦缴怼!眲f擺擺手,向太尉賈詡、司徒楊彪點頭致意,目光掃過司空周忠時,眼神爲之一冷,便掠了過去。
周忠心裏咯噔一下,更加不安。
劉協就座,先開了個玩笑,問司徒楊彪道:“司徒,今年上計結果出來了吧?比去年如何?今年能發全俸嗎?”
楊彪拱手。“回陛下,今年上計還沒有結束,但大致結果已經出來了,比去年增漲約兩成,兗豫荊益四州皆有可喜增漲。今年不僅可以全發俸,還能發放一些賞賜。相關的物資已經從各郡調撥,很快就能送到行在。”
劉協點點頭。“甚好。再過幾天,就是建安九年了。九是極大之數,總該有個階段性的成果。賞賜的事,你們擬個方案,要多照顧一些普通官員。他們跟着朝廷這麼多年,不容易。多準備點實用的東西,華而不實的東西就不需要了。”
“唯。”楊彪躬身領命。
“陛下英明。”腥她R聲稱誦,尤其是各府寺的中下層官員最爲開心。
有天子這句話,今年的新年會過得滋潤些。
“太尉,冬訓的事安排得如何?”
賈詡長身而起,拱手施禮。“遵陛下詔書,各郡縣的冬訓正常開展,前後左右四將軍也在各自的駐地展開演訓。光祿勳、衛尉、執金吾三部也都按照計劃訓練,隨時可以出征。”
腥诵难Y咯噔一下。
天子重軍事,郡縣每個冬季都要組織操演,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天子身邊的光祿勳、衛尉、執金吾三部平時就在練兵,秋冬進行聯合演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可賈詡說隨時可以出征是什麼意思?
益州已平,交州的戰事還沒開始,出的哪門子徵?
這時,劉協又問道:“南陽附近,有多少可用之兵?”
賈詡不假思索。“禁軍三部共有戰士五千七百三十一人,軍吏一千一百八十三人,共計六千九百一十四人。前後左右四將軍共計四萬三千八百九十人。南陽三十七郡,共有郡兵四萬九千七百五十人。附近還有驃騎將軍部、撫軍大將軍韓遂部以及長安駐軍,共七萬八千九十二人,隨時可以調動。”
隨着賈詡報出一個又一個數字,堂上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但凡不傻,都能聽到天子背後的濃濃殺意。
所有人都知道新兵役法推行順利,南陽有不少兵,卻不清楚天子手裏究竟有這麼多兵可用。
現在聽賈詡報出具體數字,才知道天子手裏居然有這麼多兵,僅南陽郡內就有十萬。
雖說南陽戶口多,但是有這麼多兵還是出乎腥祟A料。
尤其是前後左右四將軍的總兵力達到了四萬以上,比之前翻了一倍,是很多人沒想到的。
可見天子在南陽度田,着實收穫了民心,踊躍從軍的人增多了。
如果說郡兵只是維持當地治安,並不擔負多少作戰任務,四將軍所部卻是常備兵,隨時可以出戰,而且駐地離天子行在都不遠,最近的一天可到,最遠的也不過三天。
換句話說,天子如果想動武,三天之內,就有五萬精銳可用。
這意味着什麼,所有人心裏都清楚。
司空周忠面色煞白,冷汗從額頭沁出,一層又一層,領口很快就浸溼了。
毫無疑問,他是所有人中壓力最大的那一個。
“兵者,不祥之器,有備而無患,不得己而用之。治國還是要依法,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周忠。“司空,你說呢?”
周忠連忙出列,拜伏在地。“陛下所言甚是。”
“說說逃歸案的事吧。”劉協擺擺手,切入正題。
周忠嚥了一口唾沫,有些艱難的說道:“逃歸案基本已經查清,主帜耸枪什澈L兀I冀州刺史袁紹的未亡人劉某等十三人,涉案者共三十八戶,一百八十五人。因不耐海外苦寒,不顧詔書禁止,從海外逃歸。青徐兗豫冀諸州官員,有的翫忽職守,有的刻意包庇,涉案者共三百九十一人。逃歸之後,各郡縣爲之掩護,隱瞞不報……”
周忠取出準備好的報告,一一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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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牽連之廣,觸目驚心。比起逃歸人員,那些爲他們提供方便甚至是保護的人數量之多,已經到了罔顧朝廷顏面的地步,難怪天子震怒。
周忠彙報完,雙手送上報告。
劉協隨手翻了翻,淡淡地問了一句。“這只是案情總結,司空府的處理方案呢?”
周忠再次嚥了一口唾沫,覺得嗓子更幹了。
他之所以沒有寫處理方案,並不是因爲寫不出處理方案,而是真按照方案執行的話,會死很多人。
不僅劉氏等主终弑仨毸溃瑺懰麄兲峁┓奖愕娜恕退麄冸[瞞行蹤的人也可能會死。
這其中就包括汝南太守宗承這樣的南陽名士。
他們可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如果天子不肯饒他們,有的是理由殺人,僅是抗詔一條,就足以讓他們人頭落地。
“陛下……”周忠左思右想,艱難的開了口。
劉協打斷了周忠。“司空府沒有方案,是因爲無法可依嗎?”
周忠苦笑道:“回稟陛下,並非無法可依。流放者私自逃歸,依律當斬……”
“既然有法可依,爲何不依法判決?”劉協拿起周忠的報告,輕輕抖了抖。“是司空不能履職,要由朕來做決定嗎?”
“臣……豈敢。”周忠伏在地上,有點頭暈腦脹。
他們一直渴求的就是天子垂拱而治,政歸三公。如今天子反過來問他這個司空爲什麼不能履職,是不是要天子來做決定,可謂將他逼到了死路。
他如果依法判決,於心不忍。如果不依法判決,天子震怒,肯定不能答應。
如果他不做決定,又證明了政歸三公根本就不可能,給他們機會也不中用,以後還有什麼臉色要求天子繼續放權?
“那你說說,這份報告究竟是什麼意思。”劉協手一揚,將周忠的報告甩在地上。紙頁散開,紛紛揚揚,彷彿打在周忠臉上的一個個耳光。
第1128章 作繭自縛
周忠伏地不起,劉協也不說話,沉着臉,冷冷的目光掃過腥恕�
腥硕嫉妥蓬^,誰也不敢說話。
片刻之後,司徒楊彪起身離席,走到周忠身邊,撩起衣襬,與周忠並肩跪倒。
“陛下,臣有言。”
“說。”劉協收回目光,淡淡地說道。
“流放人員逃歸,有法可依,有例可循,只是稍有不同。之前流放,再遠也是大漢疆域以內。雖然辛苦,卻無身處蠻夷之難。如今陛下開拓海外,流放者與蠻夷混居,身之苦外,又有心難,故而有人不能堅持,想方設法逃歸,也是預料之中的事。從司空所言來看,歸之人也是以婦孺爲主,少壯者不多。”
楊彪頓了頓,劉協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楊彪,端起茶杯,湝地呷了一口。
楊彪無奈,只得接着說道:“是以臣冒昧,懇請陛下體恤婦孺,法外開恩,從輕發落。中平以來,戰亂紛爭近二十年,百姓傷亡以千萬計,戶口凋零,新墳累累。如今陛下開新政,復大漢,體恤百姓,宜從此起。”
楊彪說完,再拜,伏地不起。
周忠沒說話,甚至連頭都不敢動一下,卻在心底感激楊彪。
堂上堂下這麼多人,沒有人敢爲他發聲,只要楊彪站出來,不愧是共進退的同志。
劉協放下茶杯,嚼着嘴裏的茶葉,輕笑了一聲。
“司徒,你不會忘了這些人都是誰了吧?他們不是戰亂的受害者,而是戰亂的始作俑者。你讓朕施恩於他們,那因他們而死的百姓,又該如何?”
楊彪再拜。“陛下,他們不是始作俑者,只是始作俑者的家屬,一些婦孺而已。”
“是婦孺,更是始作俑者的家眷,否則他們又怎麼會流放海外。司徒不會覺得他們委屈,是朝廷傷及無辜吧?”
楊彪連忙俯首謝罪。“臣豈敢。臣並非認爲他們無辜,只是覺得他們並非主犯,可從輕發落。上天有好生之仁,法雖已定,施行在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