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他沒有說錯,知識就是力量,眼前這些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道士們只想求長生,只有天子看到了其中毀滅的力量。
“這件事要列爲講武堂最高機密。”在一羣被震得目瞪口呆的人中,劉協是最從容的那個。對他來說,這次試驗也就是個大炮仗而已,算不上什麼。“虞祭酒,你安排一下,列出詳細的改進方案,儘快製作出可用的樣品,進行試驗。”
“唯。”虞翻拱手施禮,領着幾個道士退下。“伯陽,隨我來。”
道士魏翱、于吉等人向劉協行了禮,隨虞翻退下。出了門,魏翱低聲說道:“仲翔,天子這是要將我等煉製的丹藥用於戰場嗎?”
虞翻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如此利器,不用於戰場豈不可惜了?”
魏翱頓時急了,停住腳步,拽住虞翻的袖子。“仲翔,萬萬不可。我等研製此丹,爲是長生,不是爲殺人。”
虞翻拍拍他的肩膀。“雖是用於戰場,卻不僅僅是爲殺人,更是爲救人,也是功德無量。”
“明明是殺人,怎麼是救人?”
“你想啊,如此利器出現在戰場上,稍一施放,敵軍破膽,舉城投降,不就是避免了無辜死傷?我軍將士也因此可以避免大量傷亡,又救了多少人?”
“這……”魏翱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反駁。
一旁的于吉說道:“祭酒此言,恕我不敢苟同。天下太平,何必輕啓戰端?若能兩相安好,又何無辜傷亡之說?”
“你覺得天子是好戰之人?”
于吉搖搖頭。“豈敢,我等正是知道天子不好戰,有大仁,這才奉詔來獻方。只是沒想到……”他苦笑一聲,欲言又止,意思卻很明白了。
“兵者,不祥之器,聖人不得己而用之。藥能救人,也能殺人,你說是掌握在天子手上好,還是掌握在別人手上好?”
于吉撫着鬍鬚,也不說話了。
虞翻又道:“此藥雖威力巨大,成分卻不復雜。你們不獻,將來也會有人獻,卻未必會獻給天子。退一步說,你們研究了那麼久,也沒發現此藥的精華所在,卻被天子一言說破。你們覺得沒有你們,天子能不能自行研究出來?”
于吉和魏翱互相看看,沒有再說什麼。
——
劉協出了門,揹着手緩緩而行。
雖然火藥的威力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但火藥的面世可能引發的效應卻讓他有些激動。
火藥是華夏文明的發明之一,與印刷術、指南針一起,爲西方的發展提供了條件,自己卻因爲文明的早熟失去了發展的空間,最後被西方野蠻人用來攻破華夏的大門,既是悲哀,又是諷刺。
現在,歷史給了他另一個選擇,他絕不會讓這樣的悲劇重演。
火藥必須大力發展,而且要全力以赴,在西征時派上用場,讓那些野蠻人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文明,什麼叫仁義之師。
一羣強盜,利用我華夏文明的技術殺燒劫掠,爲禍天下,壞事做盡,居然還有臉以文明人自居,將真正的文明人當作落後的野蠻民族。
歸根到底一句話,武力是不能放棄的,任何時候都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文明和野蠻的定義權就會被別人搶走。
“陛下,此物一旦面世,將有多少人死於非命?”袁衡輕聲說道,聲音有些發抖。
劉協扭頭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道:“殺人的從來不是武器,而是人。如果天生野蠻,殺戮成性,就算手中沒有兵器,一樣可用殺人。”
袁衡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陛下……想殺人嗎?”
第1125章 老而彌辣
劉協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頭看了袁衡一眼。
看來袁衡終究還是沒忍住,想爲袁譚等人求求情。
這個心情,他能理解,畢竟是族人,而且血脈還很近,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真要是這麼冷血,他反倒會覺得奇怪。
法律不外乎人情。
“我不想殺人。”劉協說道,停了兩息,又補充了一句。“但該殺的還得殺,否則就會死更多人。”
袁衡“哦”了一聲,沒有再問,只是低着頭,默默地向前走。
劉協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爲袁衡會堅持進諫的,至少不會這麼簡單。
這小姑娘看似溫順,其實堅強得很。
不過他也沒有再問。
有些話,點到爲止即可,沒有必要說得太直接。
眼看就要回到住處,袁衡突然又說了一句。“陛下,臣可以將這個好消息轉告令史嗎?”
“當然可以。”劉協說道,隨即揚揚手。“我親自去告訴她,前頭帶路。”
火藥測試成功,他雖然不意外,卻還是很高興。想着有好幾天沒去見蔡琰了,不如趁着這個機會去一趟。
袁衡笑笑,轉身帶着劉協往蘭臺走去。
蔡琰正在寫祭文,聽到劉協駕到的消息,多少有些奇怪。她放下筆,出門相迎,先看了袁衡一眼。
袁衡擠了擠眼睛,轉身去安排茶水、點水。
劉協上了堂,徑直走進蔡琰的書房,見案前擺着筆墨紙張,還有沒寫完的文章,順口問了一句。
“又寫什麼呢?”
蔡琰有些慌亂,取過紙,想將祭文蓋住。
劉協詫異地瞥了她一眼。這可不像蔡琰,每次他來見她,她若有好文章,都會主動拿給她看。
“家書?”
他上次讓蔡琰推薦幾個族中子弟入仕,現在還沒回音。
“不是。”蔡琰想了想,改了主意,將文章遞了過來。“祭文。”
“祭文?”劉協接過,問道:“祭你父親?”
“祭中平以來死難的所有人。”
劉協眉頭一皺,沒有再說什麼,將草稿看了一遍。
文章還沒寫完,但用意他已經明白了。這是要激起他的慈悲之心,讓他高抬貴手,放那些逃歸的人一條生路。
他放下文章,雙手交叉在腹前,靠在憑几上,靜靜地看着蔡琰。
蔡琰有些侷促,雙手絞在一起,幾次欲言又止。
“這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受人之託?”
“既是受人之託,也是臣自願。”
“誰這麼大本事,竟將人情託到你這兒來了?”
“賈太尉,唐夫人。”
劉協一愣,半晌才緩緩說道:“居然是他們,倒是有些意外。看來司空是真急了。”他擺擺手,示意蔡琰坐近些。“說說你自己的想法。”
“臣的想法……”
蔡琰剛要說話,袁衡端着茶水、點心進來了。一一擺好,她正準備起身離開,被劉協叫住了。
很顯然,袁衡今天是特意引他來見蔡琰,算是同帧�
袁衡卻躬身施了一禮。“臣在廊下待罪。”
劉協眼神微縮,點了點頭。
袁衡起身離開,順手關上了門。
蔡琰轉身,從一旁的抽屜裏取出一張摺疊得整齊的紙,擺在劉協面前。劉協接過,展開,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老狐狸,還真是老而彌辣,出手必中。”
“陛下……允了?”
劉協沒說話,將紙重新摺好,收入袖中。
嚴格來說,賈詡寫的這兩句話不是給蔡琰的,而是給他的。
因爲他嚴格控制佛教的傳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樣的話還沒有傳開,但儒家也有儒家的說法,救人性命,爲子孫後輩積攢陰德,向來是值得稱誦的大善之舉。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袁安審理楚王案,不少人都認爲是袁氏四世三公的根源所在。
蔡琰的父親蔡邕學富五車,忠孝無雙,最後卻沒有子嗣。如果不從旁支過繼,就只能指望她。她選擇了他,放棄了名份,倒也帶來一個便利,那就是她生的孩子可以姓蔡,算是延續血脈。
子孫後代成了她唯一的盼頭。
與她類似,唐夫人的心理其實也很類似,子孫後代的福澤對她們誘惑力極大。
賈詡這老狐狸深諳人心,用這個理由來請唐夫人和蔡琰出面求情,讓她們無法拒絕。
除此之外,賈詡還有可能在暗示,如果將來蔡琰入宮,他會支持。
他唯一想不通的事,這事對賈詡有什麼好處?
贖罪嗎?
“祭文你繼續寫,最後怎麼處理,我還要考慮一下。”劉協用尾指撓撓眉心,露出一絲難色。
“謝陛下。”蔡琰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能讓劉協說出這句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劉協雖然從來沒有說過,但他想清洗關東士族——尤其是汝潁士族的心思一直沒變。這次是個好機會,所以周忠等人都不敢開口求情。
這算是給她和唐夫人面子,也給賈詡面子。
“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劉協轉換了話題,說起了火藥測試成功的事。
蔡琰也很驚訝。她對道士煉丹的事並不陌生,蔡邕學問很雜,方術也是其中一種,當初流落江湖的時候還與于吉、魏翱見過面,討論過相關的事。
“我兒時見過魏翱,他父親魏朗還是著名黨人。”
“是麼?”劉協有些意外。
他只知道魏翱是會稽大族子弟,卻不知道他父親魏朗還是黨人。
不過他也不在乎,他沒有對黨人趕盡殺絕的想法,也沒必要因爲魏翱是黨人之子就不用他。
如今在朝的黨人多了去了。
“想不到仙家求長生的丹藥,到了陛下手中卻成了殺人利器。”蔡琰有些感慨。“我想魏翱此刻也許會有些後悔。”
再次聽到類似的話,劉協有些感慨。他想了想,說道:“昭姬,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完全合乎理想、道義的事少而又少。如何把握其中尺度,的確是一個難題。但任何時候,你都應該記住一句話,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求。這句話或許很殘酷,卻是無法迴避的事實。”
蔡琰眼珠轉了轉。“依陛下此言,人就應該不擇手段的活下去?”
劉協伸手將蔡琰拉了過來,撫着她的臉頰。“如果只有不擇手段才能活下去,那就不擇手段。而我今天要做的這一切,就是避免走到那一步。當你擁有了強大實力,你纔有資格決定是否堅守道德,給予敵人仁慈。當你沒有實力,只能乞求敵人的仁慈時,道德對你毫無意義。”
第1126章 借題發揮
對劉協的話,蔡琰能夠理解。
她熟知史事,更經歷過絕望的時刻,知道沒有實力的支撐,道德是多麼的蒼白。或許感性上還不能完全接受劉協的話,理性上卻知道這就是現實。
現實是殘酷的,實力是必需的。
劉協肩上擔負着大漢復興的重任,擔負着幾千萬人的福祉,不可能像讀書人那樣天真,以爲道德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在不得不殺人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的殺人,哪怕揹負惡名。
“陛下是不是也經常爲此糾結?”
劉協點點頭,一聲嘆息。
他不是天生的冷血暴君,也沒那麼殘忍。某種程度上,生長在和平時代的他,心比這個時代的人更柔軟。只是他清楚,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就不得不冷血一些。
否則就會有更多的人因爲他的軟弱而死。
如今他已經不用在戰場上面對敵人,卻無法避免在道德的戰場上面對自己。
“行了,不說那些了。這件事,我會處理。”劉協將蔡琰摟在懷中,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同樣的話,你轉告唐夫人。她最近很少來見駕,我也沒機會告訴她。”
“唯。”蔡琰伏在劉協懷中,臉龐發燙,聲如蚊蚋。
“今年本來計劃納阿衡入宮,現在看來,恐怕要往後推一推。”劉協眼神閃爍,恢復了一貫的冷靜、睿智。“祭文寫好之後,你就離開宛城,回陳留老家住一段時間吧。讓阿衡陪着你,今年入宮的名額讓給橋氏姊妹。”
蔡琰身子一緊,仰起頭,有些不安地說道:“此事……與阿衡何干?”
劉協輕笑。“你以爲祭文上沒有阿衡的名字,別人就會覺得與她無關?行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好……吧。”蔡琰有些無奈的點點頭,重新放鬆,乖巧地伏在劉協懷中。
看着像小貓一般安靜的蔡琰,劉協忽然心動,低頭在蔡琰額頭上親了一下,又湊在蔡琰耳邊,輕聲說道:“回家也不能閒着。”
“陛下有何安排?”蔡琰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