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王粲心領神會,大聲說道:“新年之前,我們打算舉辦一個聚會,提名今年印行的名作,你有沒有興趣參加?”
“名作?”宋良有些好奇。
身後的車廂裏一聲響,顯然宋忠也很上心。
“就是對今年各地印坊出版的新書做一次集中評價,選出十部最好的予以推薦。”王粲靠在馬車旁,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印坊的唐夫人不知道從哪兒聽了我們的想法,說是願意贊助一些酒食,併爲優勝者提供一些獎品。你回去問一下祭酒,若他能大駕光臨,那就更好了。”
宋良咳嗽一聲,故意說道:“多謝令史。不過年關將近,家父事務纏身,怕是……”
話音未落,宋忠拉開了車窗,喝道:“豎子,只知道胡言亂語,不知輕重,還有什麼事能比評書論文更重要?仲宣,你別聽他的,就算再忙,我也會抽空與會。”
“原來祭酒也在啊。”王粲故作驚訝,連忙行禮。“那就這麼說定了,回頭我讓人將請柬送到郡學去。”
“好的。”宋忠抬頭看了一眼遠處。“你是來送袁顯思兄弟的?”
王粲點點頭。“是啊,他們兄弟也在今日起程西行,我和幾個同道來送一下。”
宋忠嘆了一口氣。“說起來,你們蔡令史雖是女子,卻不讓鬚眉。若不是那篇祭文,說不得還要多死幾十個人。仲宣,若有機會,請代我向她轉告敬意。”
“一定。”王粲笑眯眯地說道。
宋忠看他笑得如此燦爛,心中不快,又忍不住問了一句。“送別之際,你還笑得出來?”
王粲笑道:“爲什麼笑不出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袁顯思兄弟此去西域,雖然要喫些苦頭,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宋忠沒好氣的說道:“若是機會,你怎麼不去?”
“誰說我不去?”王粲脫口而出。“將來天子西行,蘭臺肯定是要隨行的嘛。我忝爲令史,自然要隨天子左右,見識一下西域的萬里風光。子統,你有沒有興趣同行?”
宋良看了一眼宋忠,撇撇嘴。“父母在,不遠遊。我沒你那麼豪邁,還要留在家裏侍奉雙親。等你立了功,封了侯,別忘了給我報個喜訊。”
王粲哈哈大笑,拱拱手,與宋忠道別。
馬車再次起程,宋忠沉默了片刻,問宋良道:“子統,你也想隨天子西行嗎?”
宋良一邊趕車,一邊說道:“阿翁放心,我不去。”
宋忠嘆了一口氣。“你們這些後生啊,只知道功業誘人,卻不知道萬里征伐有多辛苦。再說了,雖說君子三不朽,立功居其一。可是你看看南陽那麼多封君,有幾個真能不朽的?與其冒鋒鏑,臥冰雪,萬里之外建功業,不如著書立說,立德立言,一樣可不以朽嘛。”
宋良根本沒心思聽,一邊敷衍着,一邊揚起馬鞭,鞭花甩得啪啪作響。
宋忠見狀,無奈地閉上了嘴巴。
他知道宋良聽不進去。
受天子的影響,如今南陽的風氣甚是浮躁,年輕人都喜歡高談闊論,以建功立業爲尚,肯沉下心來研究學問的越來越少。
這讓他非常擔心。
想到王粲說的聚會,他覺得有必要好好準備一下,屆時在會上發言,倡議年輕人重新將心思放在學問上,不要整天想着萬里之外的事。
回到郡學,宋忠下了車,心事重重地往裏走。
走過前院時,他看到幾個身影,卻也沒在意,繼續前行。新年將至,各地來上計的官員很多。公務之餘,很多人都會選擇來郡學看一看,尤其是前院牆壁上的這些畫像。宋忠見得多了,也沒心思去關注。
“宋子?”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傳來,打斷了宋忠的思緒。
宋忠抬頭一看,頓時面色大變,抬腿就想跑,卻被來人一把揪住袖子。
“哈哈,老伲匆娢揖拖肱堋!痹g大笑,伸手過來,勾住宋忠的脖子,半拖半拽,將他拉到畫像前。“快說,爲什麼這些畫像中沒有老子?”
宋忠一邊掙扎,一邊瞪了袁術一眼。“你也配?”
“我怎麼不配?”袁術同樣瞪起了眼睛。“當初那婢生子要擁立劉虞爲帝,若不是我極力反對,你們荊州人就成了附逆,首級都掛在宛市了。”
“呸呸呸!”宋忠覺得晦氣,接連呸了幾口。
馬上就要過年了,怎麼會遇到這蠢物,哪壺不開提哪壺。
大過年的殺人是值得誇耀的事麼?
“行了,省點力氣。本來就沒幾顆牙了,再掉幾顆,多可惜啊。”袁術鬆開了宋忠,笑眯眯地轉了兩圈。“你看,我一到宛城就來看你,是不是很夠意思?聽說你這幾年混得不錯,居然成宋子啦。”
宋忠沒心情和袁術閒扯,開門見山的問道:“你到宛城來作甚?”
“洛陽圖卷繪完了,我來交差。”袁術笑道:“你這什麼態度,不歡迎我?”
“洛陽圖卷繪完了?這麼快?”
“還行吧。礙事的死了,進度自然快。”
宋忠眉頭緊皺。“這麼說,洛陽要開始重修了?”
“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要看朝廷怎麼安排。不過,我估計就算重修也不會大興土木。”
“你怎麼知道?”
“看看長安就知道了。”
宋忠想了想,覺得袁術說得有理。天子雖說沒有定都長安,卻在長安住了一段時間,也只是修了太學、講武堂而已,並沒有對皇宮進行大規模的修復。不出意外的話,洛陽大概率也是如此。
在節儉這方面,天子的確無可指摘,即使是和上古聖王相比也毫不遜色。
“就算不修宮室,太學總是要修的吧?”
袁術嘿嘿一笑。“怎麼,你在南陽郡學呆膩了,想到太學做個祭酒?”
第1133章 方向選擇
宋忠皺了皺眉,沒和袁術多說。
他的確想更進一步,到太學做個祭酒,但這些話和袁術說了也沒用,只會被他調侃。
“你剛到宛城?”
“嗯,剛進城不到半個時辰。”
“那你知道很多人今天被迫西行麼?”宋忠哼了一聲。“其中就包括你的從子袁譚兄弟。”
袁術一愣。“今天就走?”
“已經走了,我剛纔就是去送宗世林的……”
話音未落,袁術已經轉身衝了出去。宋忠張着嘴巴,看着袁術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半晌才搖了搖頭。
“這悍鬼,快五十歲的人了,還是這麼不成器。”
袁術出了郡學,跳上馬,帶着隨從快馬加鞭,出了西門,追上袁譚、袁買。
看到袁術追來,袁譚又驚又喜,忍不住落了淚。
這次流放西域,他就沒想過還有回來的可能。臨別之前,他最想見的人就是袁術。袁夫人說,她已經給袁術送了信,但袁術能不能趕來,她也說不準。
人已經在路上,袁術還是趕到了,他的心願也算是圓滿了。
叔侄二人執手相看淚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良久,袁譚抹抹眼淚。“連累了阿衡,實在慚愧。”
“唉,有什麼連累的,都是一家人。”袁術揮揮手,示意袁譚別說了。
對這件事,他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給袁衡寫了信,詢問其中原委,還沒收到回信。
不過好處卻是明顯的,這次他來宛城,路上有不少人對他的態度都不錯,至少比他上一次來南陽客氣得多。
至少在輿論看來,袁衡應該是起了一些作用的,只是他不清楚罷了。
“身體撐得住嗎?”袁術拍了拍袁譚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還行。”袁譚苦笑道:“這四年辛苦沒白費。”
袁術瞅了他一眼,想笑又沒笑出來。他當然知道袁譚這四年辛苦是爲了什麼,只是沒想到最後會用在這上面。從這裏一路走到西域,沒有一副好身體還真是不行。
他轉頭看了一眼袁買,咂了咂嘴。“誰負責押送?我認識嗎?”
“叔父但請寬心。”袁譚低聲說道:“天子安排了高柔沿途押送,沒有爲難的意思。”
袁術眉毛一挑,隨即會意。他拍拍袁譚的肩膀。“去了西域,別讓荀家那小子看扁了。你和顯奕一東一西,看誰能走得更遠,將來我會在族譜上寫下你們的名字。”
“喏。”袁譚心情好了許多,與袁術拱手告別。
袁術站在路邊,看着袁譚等人漸漸遠處,若有所思。
良久之後,他一聲嘆息。“形勢大於人,選對方向很重要啊。”
——
回到城中,袁術直接去了御營。
劉協正在講武堂與魏翱、于吉等人討論火藥的試驗方案。
火藥的成份並不複雜,比例也是清楚的,但他並沒有直接告訴他們,而是讓他們慢慢試驗,從中總結規律,找出最優的配比和加工技術。
對他來說,科學的思維和方法遠比結果更重要。
他最大的貢獻,只是改變了研究的方向,將如何避免爆炸變成了如何才能爆炸得更猛,將長生的仙藥變成了殺人的利器。
當然,炸藥不僅僅是殺人利器,也能用於礦山開採。
這一點,已經在他的計劃之內。
工業化是一整套體系,而不是簡單的幾項技術。
聽說袁術請見,劉協有些意外。
他並沒有召袁術來南陽,袁術也不是郡縣官員,不存在上計的任務,跑到南陽來幹什麼?
是來爲袁譚求情,還是來爲袁衡喊冤?
劉協思索了一陣,沒有立刻召見袁術,讓他在外面等着。
魏翱講完了最近的研究進展,然後提出了一個問題:火藥爲什麼能在密封的容器內燃燒?
經過多次試驗,他們已經得出一個結論,火藥有極強的燃燒能力,本質上與其他東西燃燒沒有區別,只是更猛烈一些罷了。
可是他們不能理解的事,爲什麼其他的東西不能在密封的容器內燃燒,而火藥卻可以?
這裏面究竟有什麼?
聽到魏翱這個問題,劉協差點笑出聲來,內心的喜悅絲毫不遜色於第一次聽到火藥的消息。
不愧是能寫出《周易參同契》的奇才,這麼快就發現了問題的根本。
科學革命的曙光很快就要隨着炸藥的一聲巨響出現了。
二十一紀世的第三個十年之初有一種新的理論,認爲所謂的科學革命可以細分爲兩個學科的革命。一是物理學,以伽利略、牛頓的力學爲代表。一是化學,以拉瓦錫的燃燒理論爲代表。
這兩個學科的出現,都與火藥密不可分。
力學的出現最開始是爲了解決火炮的射擊精度問題。而燃燒理論的出現則是爲了解決火藥自身的性能瓶頸。
這些都是最現實的問題。
是現實的需要催生了現代科學,而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蘋果。
如今,他創造了這個需要,也就完成了爲科學的催生。
眼前的魏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如果沒有他,魏翱只會成爲一個煉丹的道士,不會成爲真正的化學家。
當然,伽利略、牛頓本質上也是鍊金術士,然後纔是科學家。
“你們討論的結果是什麼?”
“臣等以爲,凡物慾燃,不僅要有可燃之木,引燃之火,還要氣。這氣可能和人吐納時所納之生氣相類,而是人所吐之氣相反……”
魏翱侃侃而談,與討論火藥威力時的勉強無奈截然不同。
他詳細解釋了自己的發現。
經過試驗,他發現火藥爆炸後的殘氣與口中吐出來的氣,以及普通木材燃燒後生成的氣類似,都能讓澄清的石灰水變得渾濁。
因此,可以推論,在組成火藥的三種物質中,必然包含着能讓木炭燃燒的生氣。
考慮以木炭經過悶燒,就算有氣也被燒沒了,他猜測這種氣就在硫磺或者硝石之中。他打算對這兩種東西進行分別試驗,看看能有什麼結果。
劉協很感慨。
這就是學者與工匠的區別。
工匠只問結果,不問原因。他們注重經驗的積累,卻不去探究背後的原理。學者則不然,比起具體的結果,他們更想了解背後的原理,也就是所謂的道。
魏翱作爲一個既有實操經驗,又有理論追求的煉丹術士,天生就是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只是他追求的方向錯了而已。
煉丹是不會有結果的,煉火藥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