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01章

作者:庄不周

周忠氣得大罵,卻無可奈何,只能硬着頭皮想辦法。

他想來想去,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辭職。

這實在不是人乾的事。既要合規合法,還要讓天子滿意,這也太難了。

最大的難處就是天子。如果沒有天子盯着,其實這件事很好解決。不管是想逼劉夫人認罪,還是想放她一條生路,他都有很多辦法可用。

但是有天子盯着,那些辦法就一個都不能用。

周忠爲此幾次找楊彪訴苦。

楊彪也只能同情的表示,這就是儒門的兩難之處,法度與人心,有時候就是無法兼得,甚至是截然對立。

這個尺寸很難把握。

堅守法度,會有傷情理,成爲酷吏。堅守人心,又會使法度成爲擺設,讓更多人的找到循私的理由。

相比之下,反倒是司徒輕鬆一些,認真做事就是了。

——

王絳、秦宓站在海船上,看着遠處漸漸積聚的烏雲,臉色很難看。

即使他們沒有出過海,也能感覺到這場風浪不可等閒視之。萬一海船傾覆,這茫茫大海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這一次你我不會因公殉職吧?”王絳說道,雖然是以開玩笑的口吻,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秦宓畢竟年輕些,膽氣足一些。他笑了笑。“我聽說,當初甘英出使大秦,至條支西海而返,就是被人嚇住,以爲風高浪急不可渡。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條支商人圖我繒彩之利,不欲我大漢與大秦直接通商。”

王絳翻了個白眼。“此兩者可比嗎?”

“大人,由青州橫渡大海,直抵中山,你我不是第一人。我已經問過,到目前爲止,這種新式海船還沒有傾覆的記錄。”

“哦,這是這樣啊。”王絳這才鬆了一口氣。

秦宓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當然不會告訴王絳,這種新式海船橫渡大海剛剛交付不久,也是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至於上一次的風浪是不是比這次的風浪大,誰也不好說。

海上風雲變幻,只有等到風浪過去,才能知道最後是生是死。

從船上的水手反應來看,這次風浪還是很危險的。帆已經全部放下,桅杆也放倒了,船長正聲嘶力間竭地指揮水手們放下錨錠,一根根巨大的鐵鏈沉入翻湧的波濤中,希望能固定住大海船。

一箇中年人走了過來,手裏拿着兩件奇怪的馬甲。

“請二位大人穿上救生衣。”

“救生衣?”王絳看着鮮紅的馬甲,一頭霧水。“這東西能救命?”

“是的,萬一失足落水,此衣可以保證浮在水面上,鮮豔的顏色也會讓過往的船隻更容易發現你們。”

“我們會落水?”王絳臉色大變。

“只是有這個可能而已。”中年人笑道:“我們雖然是第一次出海,但這種型號的海船卻已經多次出海試航,遇到過比這更大的風浪,也沒傾覆。之所以謹慎一些,是考慮到大人不熟悉海上情況,難免慌亂,預防萬一。”

說完,他將救生衣展開,親自幫王絳穿上,繫好帶子,仔細檢查了一番。等他轉身幫秦宓穿時,發現秦宓已經穿好了,不禁滿意地一笑,點頭致意,快步下去了。

雖然海船已經開始大幅度的搖晃,他還是腳步穩健。

反觀王絳、秦宓,早已經站不穩了,只能死死地抓住旁邊的東西。

中年人下了樓,與船長迎面相遇。

“兩位官人怎麼樣?”船長揚了揚下巴,帶着幾分戲謔的問道。

“老的不行了,年輕的還行。雖然也緊張,卻還不至於失了分寸。聽說他是天子相中的人才,現在看來,應該沒錯。”

“他會是下一任大鴻臚嗎?”

“是不是下一任,我不清楚,但是他將來官爵不會低。”中年人說道:“既年輕有學識,又有膽氣,這樣的人不會久居下僚。有天子賞識,除了老天,也沒人敢擋他的路。”

船長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你就多用點心。若能結下善緣,將來必有好處。”

“喏。”

船長轉身,看着已經撲到面前的風浪,喃喃地說了一句什麼,只是風聲太響,中年人沒聽清。

大風挾着暴雨,呼嘯而至,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秦宓在船艙裏,隔着緊閉的窗戶,看着外面的海面,緊張之餘又有些莫名的興奮。

他驚訝地發現,窗戶上居然有一塊琉璃。這塊琉璃雖然不夠平整,景象有些扭曲,但如此貴重的物品居然用在海船上,足以見得這艘海船造價不菲,性能必然也足夠優異,能讓有信心冒着風浪的危險,橫渡大海。

荀子曾說,君子性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只可惜,後世的儒門對荀子的學術一直不夠重視,對這句話的理解也不夠深。

直到天子重視實學,提倡四民皆士,才讓這個道理真正落到實處。如今他們不僅可以假舟楫橫渡大海,還可以乘風破浪。

第1117章 反客爲主

風浪過去,海船安然無恙。

王絳卻有恙,連嚇帶暈,病倒了,昏昏沉沉,持續低燒。

等他能撐着起身的時候,船已經到了中山國,進入東漢水的入海口。

經過商議,橫貫中山國的這條大河被命名爲東漢水,與益州境內的西漢水相對。奉王絳之命,先行與中山典客諸葛瑾見面的秦宓看着這條大河格外有感觸。

這意識着不久之前經過的大海雖然風高浪急,卻還在大漢疆域之內,與長江、黃河沒什麼區別。

兩人見了禮,互相問候。得知王絳因暈船而病倒,諸葛瑾不禁啞然失笑。

“大鴻臚辛苦了。這般年紀,應該安坐京師,這些千里奔波的事還是交給年輕人比較好。”諸葛瑾打量着秦宓,格外熱情。“秦君年少有爲,未來可期。”

他是第一次與秦宓見面,卻已經聽過秦宓的故事,知道這是一位能言善辯的才子。只是之前收到的消息是秦宓是尚書,不知怎麼的,現在卻成了大鴻臚寺的員吏。

秦宓也知道諸葛瑾是諸葛亮的胞兄,對諸葛瑾的祝願,他非常感激。

有些話,兩人雖然沒有說明,卻有同感。

天子這次派王絳來中山,有讓王絳識趣,主動請退的意思。

這些老臣忠心耿耿,但思路、能力是真心跟不上時代變化,主動請退是最好的選擇。

秦宓隨即說明了來意。

這次特地派大鴻臚親至,就是要查清楚中山國有多少本該流放海外,卻悄悄返回中原的人,又有哪些人蔘與其中。

那些人本來都是犯了址创笞锏模熳臃ㄍ忾_恩,只是將他們流放海外,後來又因功赦免了一些人,只是不准他們返回中原,其他與平民無異。這些人不知感恩,還偷偷的潛返,視朝廷法度爲何物?

諸葛瑾對秦宓說,中山國也在查這件事,只是諸將分散在各地,要想查清楚,還需要一段時間。就中山王本人而言,他也反對這些事,他更希望所有人都在安心開拓,不要貪圖中原的安定。

中原的安定也不是天生如此,而是經歷了無數艱辛苦難換來的,爲什麼只想着享受前人的遺澤,自己卻不肯爲子孫留些遺澤呢?

如果人人都只顧着貪圖享受,不肯承受披荊斬棘之苦,華夏衣冠何時能遍佈天下。

秦宓聽了,表示欣賞的同時,又有些擔心。

他問諸葛瑾,中山王能控制得住袁熙兄弟及冀州諸將嗎?

諸葛瑾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劉備出征三韓、建立中山國的過程中,袁熙兄弟及其麾下文武立了不少功勞。雖然由於負罪的原因,他們的官爵都不如劉備君臣,但實力已經不可小覷。

劉備建國後,要加強京畿的守備,主力不能輕易遠征,繼續向南征討的任務就交給了袁熙兄弟。

除了從冀州來的張郃、高覽等人,有些從遼東來的青徐人也選擇了追隨袁熙兄弟,這讓雙方的實力更加難分上下,劉備再想對袁熙兄弟指手劃腳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那些潛返中原的人大多在袁熙軍中,劉備根本控制不了。

“不過這些都是一時的。”諸葛瑾話鋒一轉,又道:“立國當以農爲主,三韓最好的耕地就在中山,只是立國時間尚短,發展有限。等上幾年,中山國根基堅固,兵精糧足,自然能重新佔據優勢。”

秦宓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商量了相關的儀式後,秦宓回報王絳,諸葛瑾則回報劉備,準備迎接儀式。

先派諸葛瑾來接洽,就爲了讓朝廷來的使者知道他的難處,不要讓他難堪,在大臣面前丟了面子。

雙方見面之後,劉備很熱情,又是接風洗塵,又是贈送禮物,以至於再三,每個隨王絳出使的人都笑逐顏開。

只有秦宓比較冷靜,幾次提醒王絳,向劉備索要中山國的地圖。

作爲大漢的屬國,中山國有向朝廷貢獻輿圖的義務。只是因爲中山國新建,諸事草創,所以沒有立刻要。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年,再不給就說不過去了。

拿人手短,喫人嘴軟,王絳本不想勉強,秦宓的提醒下,不得不正式通知劉備,不獻輿圖,是不符合朝廷制度的。你這麼做,有負天子厚望。

提到天子,劉備不敢再拒絕,拿出了一份標註了兵力的地圖。

看到地圖,不僅是秦宓,就連對軍事不太熟悉的王絳都意識到了問題。

三韓有兩個適合耕種的平原,一個是東漢水河谷,即中山國現在的位置,一個在南方,也就是袁熙兄弟駐紮的位置。

事實上,袁熙兄弟已經有了和劉備抗衡的地理基礎。劉備說再過幾年就能控制局面就算不是有意欺君,也有一廂情願的嫌疑。

如果考慮到在狹海對面,尚未征服的倭國列島,袁熙反客爲主的可能極大。

難怪那麼多青徐士人會放棄劉備,選擇追隨袁熙兄弟。

秦宓覺得不能輕視,建議王絳立刻將這個問題稟報天子,由天子做最終決定。

讓劉備海外建國是天子的決定,如今劉備遇到了困難,也只能向天子求援。僅靠劉備自身的實力,他肯定不是袁熙兄弟的對手。萬一雙方發生衝突,劉備反被袁熙兄弟擊敗,天子面上無光。

在等待朝廷回覆的時候,秦宓也沒閒着。他主動請令,要去袁熙軍中看一看,實地考察。

王絳痛快的答應了,並給了秦宓一個副使的名份。在必要的情況下,秦宓可以代表他,作爲天子使者,對袁熙兄弟發號司令。

秦宓帶着幾個隨從,踏上了征途。

爲了確保他的安全,劉備安排牽招率領百騎,隨行保護秦宓。

半個月後,秦宓趕到半島的南端,進入一個河谷地,看到了袁熙的大營,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秦宓回頭看了牽招一眼。

牽招臉色劇變,欲言又止,就連胯下的坐騎都有些不安,打了幾個噴鼻。

眼前看到的大營規模不僅超出了袁熙上報的數字,也超出了他的預期。看這樣子,袁熙現在至少有五萬人馬,是劉備的兩倍以上。如果他想反攻劉備,即使劉備有準備,也抵擋不了多久。

“反客爲主,這袁氏還真是天生反骨啊。”秦宓淡淡地說道。

第1118章 禍福自招

一隊騎兵緩緩而來,在秦宓、牽招面前停住。

領先的年輕騎士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過來,先向秦宓深施一禮。

“秦君遠來辛苦。詩云:乃眷西方。我等雖待罪海外,卻時刻不敢有忘中原。如今秦君奉天子節至,我等如聞綸音,不覺淚下。汝南袁尚,見過秦君。”

不等秦宓回答,袁尚又轉向牽招。“子經,別來無恙?你護送使者前來,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也好去迎你。”

牽招不置可否。

袁尚一見面就擺出主人的架勢,自然要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但他只是護送秦宓來此,沒必要與袁尚較量,順便也看看秦宓如何應對。

他是冀州人,也曾是袁紹麾下將領。如今雖然爲劉備之臣,對袁熙兄弟終究不能過於嚴苛。

秦宓打量着袁尚,微微一笑。“袁君乃眷西方,是爲朝廷,還是爲家族?”

袁尚笑道:“家國一體,都關心。”

秦宓點點頭,又道:“若是爲朝廷故,如今天子在位,三公施政,百姓安居樂業,你如此高興也是應該的。若是爲家族故,袁氏雖犯大錯,致使天子受困,關東囂然,好在天子聖明,不計前嫌,使令尊葬於祖塋之中,賢兄弟立功於海外,皇威浩蕩,值得慶賀。”

袁尚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於國有罪,有家有喪,他實在不應該表現得這麼開心。

秦宓舉頭四顧,又道:“這裏雖是蠻夷之境,卻也算得上山青水秀,用心耕作,亦可衣食充足。不知道那些人爲什麼要違反朝廷禁令,私自潛返中原,如今不僅自己身陷囹圄,還連累了不少官員。袁將軍,你可知道其中原因?”

袁尚倒吸一口涼氣。“他們……被抓了?”

秦宓笑了。“看來袁將軍也是知情人。”

袁尚不敢多說,生怕又被秦宓抓住把柄,連忙轉移話題。“秦君遠來辛苦,不如先進大營,待洗漱接風,然後細談。”

秦宓也不拒絕,與袁尚並肩而行。

牽招跟在後面,看着與秦宓侃侃而談的袁尚,忽然有一種錯覺,彷彿袁紹重生,而且年輕了三十歲,初登仕途,雄心勃勃。

進了大營,袁尚爲秦宓一一指認,這是哪個部落,那是哪個部落,有的是附近山裏的蠻夷,爲華夏衣冠的威儀所吸引,自願投效。有的則是從遼東一路跟來的,幾年相處,儼然已經是忠心耿耿的舊部。

袁尚說得意氣風發,秦宓聽得很認真,又間插着問了一些問題。

袁尚一一作答,甚是豪爽,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氣度。

粗粗一數,這河谷中竟有十幾個部落,總兵力接近六萬人。據說聚在這裏,是爲了打造船隻,準備渡海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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