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02章

作者:庄不周

爲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袁尚還特地領着秦宓繞了點路,去看了一下正在造的船隻。

看到那些小船,習慣了大海船的秦宓有些詫異。

“這麼小的船,也能渡海作戰?”

袁尚哈哈大笑。“秦君有所不知,狹海有海流從南至北,水流也平穩,我們的戰船先向南行駛,然後順着海流向北,就可以到達對面的倭國列島。只要時機選擇得當,別說是這樣的戰船,就算是獨木舟,一樣能順利登岸。”

秦宓將信將疑。“誰是前鋒大將?”

“冀州名將張郃。”

秦宓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一路走來,他多次聽人說起張郃的名字,知道這是一個智勇雙全的名將。他說能渡,大概率不會是誑人的大言,應該有相當的可行性。

隨袁尚來到大營,袁熙已經在等着,還有一些儒生陪在一旁。

按照規定的儀式,兩人見了禮,分別入座。

秦宓開門見山,說明自己的來意。

袁買母子已經被捕,相關的人也無一逃脫,這次到中山國來,就是要看看還有哪些人涉案,又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是部分人的個人行爲,還是有組織的行動。

袁熙沒說話,一個壯年儒生站了起來。

“敢問使者,袁買母子之前已被赦免,不再是罪人,因思念家鄉,返回中原,有何不可?”

秦宓瞅了他一眼。“報上你的姓名官職。”

壯年儒生一怔,隨即面色一冷。“樂安國淵,字子尼,師從北海鄭康成,避禍遼東,如今是袁將軍從事。”

“我只問你姓名官職,沒問你師承,大可不必報上鄭康成的名字。”秦宓淡淡的說道:“既然是鄭康成的弟子,可知清河崔季珪?”

國淵冷笑。“當然知道,不過道不同,不相爲帧N遗c他久不聯繫了。”

秦宓笑笑。“你們的確不是同道。崔季珪投筆從戎,潛心修習兵法。你雖身在軍旅,卻還是以儒生自居。我很好奇,將來若是崔季珪奉詔討伐,與袁將軍對陣於沙場,你們師兄弟孰勝孰敗?”

袁熙眼神微縮,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杯中酒險些灑了出來。

袁尚倒是面容不變,甚至還有些不屑。

國淵再度冷笑。“使者這是威脅我等麼?我等奉詔征伐海外,並無犯上作亂之舉,又何來與崔季珪對陣之說?”

“原來你還知道奉詔。”秦宓收起了笑容,寒聲道:“袁買母子雖被赦免,但詔書明言不得返回中原,你怎麼就忘了他們此舉違詔的事實呢?”

不等國淵說話,秦宓站了起來,輕輕一頓手中的節。

“天子之節在此,你且如實彙報,是不知而犯,白口妄言,還是明知故犯,藐視朝廷詔書。”

國淵雖滿腹不忿,可是看到秦宓手中的節,頓時氣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袁熙。

袁熙面色發白,一言不發,額頭沁出了汗珠。

片刻之後,袁尚咳嗽一聲,起身離席,來到秦宓面前,面帶微笑,伸手準備去拍秦宓的手臂,剛準備說話,秦宓抬起手,打斷了他。

“天子之節面前,請袁將軍自重,不要打斷我的問話。”

袁尚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臉頰抽搐了兩下,怒視着秦宓。

秦宓面不改色,迎着袁尚的目光,嘴角微挑。“袁將軍乃眷西方,想必知道益州已經平定,裝備了新式戰船的大漢水師隨時可以跨海來戰,討逆將軍孫策枕戈待旦。至於是助袁將軍東征倭國,還是討伐不臣,就看袁將軍怎麼選了。”

袁尚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再多說一個字,拱手謝罪,退在一旁。

他們曾與孫策並肩作戰,自然清楚孫策率領的水師有多兇狠,絕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秦宓再度看向國淵,厲聲喝道:“從事國淵,回答我的問題!”

第1119章 色厲內荏

帳篷內一片死寂,連最張揚的袁尚都沒敢說話。

國淵張口結舌,汗如漿出。

秦宓等了片刻,揮揮手。“拿下,斬了。”

身後的隨從愣住了,面面相覷,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在袁熙、袁尚的面前斬殺鄭玄的弟子?且不說能不能活着離開,就算能活着回到中原,秦宓也會被儒生唾罵吧?

牽招也喫了一驚,上前一步。“秦君?”

秦宓沒有接牽招呼的話,舉步離席,直接走到國淵面前,用力將手中的節插在地上,厲聲喝道:“跪!”

面對着搖晃不定的節,國淵打了個激零,膝蓋一軟,下意識地跪倒在地。

秦宓反手拔刀,刀光一閃,便架在國淵的脖子上。

“大漢屬國中山徵南中郎將袁熙麾下從事,樂安國淵,藐視朝廷法度,爲逃犯辯解,大逆不道,依法當斬。驗明正身,即刻執行。”

說完,手起刀落,一刀梟首。

鮮血噴濺,衝出丈餘。袁尚躺避不及,被濺了一臉,頓時一聲尖叫,向後退了兩步,不小心被案几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

“唉呀——”

秦宓轉頭看去,目光如電。

袁尚一見秦宓,以及他手裏還在滴血的長刀,頓時頭皮發麻,生生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秦宓輕輕一甩長刀,將刀的血跡甩落,還刀入鞘,拔起節,從容走回自己的坐席。

“好了,我們接着討論這個問題,將軍瞭解這個事麼?誰是主使者?”

袁熙目瞪口呆,嘴脣顫抖。

一旁的袁尚也悄悄爬了起來,卻不敢說一句話。

其他人看着僵臥在地的國淵屍體,以及滾到袁熙案前的首級,聞着熱騰騰的血腥味,也沒有敢說一句話。

“看來你們還沒準備好。”秦宓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撣撣衣服。“我給你三天時間,查清此事,找出相關人員。”

說完,轉身離開。

隨從來不及多想,匆匆跟上。

牽招已經反應過來,留在最後,手按着腰間的刀環,環顧袁熙等人,微微頜首,緩緩退出。

袁尚突然跳了起來,漲紅了臉,尖聲叫道:“豈有此理,他竟敢當着我兄弟的面殺人?來人——”

“住口!”袁熙一聲低吼,拍案而起。“你想我袁氏被滅門嗎?長兄、四弟和阿母都在朝廷手中,你殺了朝廷使者,他們就死定了。”

“我……”袁尚語塞。

袁熙起身,撿起國淵的首級,仔細端詳了一番,對袁尚說道:“你看這斷口,如此齊整,這秦宓雖是使者,卻有一身不俗的武藝,而且……”他嚥了口唾清楚。“他手中的長刀鋒利無比,絕非我等手中的兵器可比。看來朝廷不僅有海船,就連最普通的長刀也勝我等不止一籌。”

袁尚湊了過來,忍着害怕,看了一眼國淵的脖子斷口,沒敢吱聲。

正如袁熙所說,斬首並非易事,斷口如此齊整更不容易,秦宓不僅有一身好武藝,而且有一口好刀。

一個使者,也能配這麼好的刀,只能說朝廷在軍械的進步超出了他們的想象。如果孫策帶着裝備了海船的水師來攻,他們根本擋不住。

“那……怎麼辦?”

“找幾個人頂罪吧。”袁熙低聲說道:“你讓人收拾一下,好生安葬國子尼,我去向使者請罪。”

——

牽招趕上秦宓,低聲說道:“秦君,是走是留?”

秦宓回頭看了牽招一眼。“我知道將軍善戰,但我們長途跋涉而來,人困馬乏,是逃不掉的。”

牽招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就陪秦君一搏。”

“有勞。”

“使者不必客氣,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牽招讚道:“不意使者竟有如此膽氣與身手,我倒是看走眼了。”

“血氣之勇罷了。將軍有所不知,天子尚武,散騎、郎官、尚書習武者甚校渲胁环Ω呤帧N抑皇歉啪毩藥滋欤悴簧铣鲂。能一刀成功,除了邭庵猓�是刀利。”

“久聞天子重實學,成重軍械製造,這刀想必也是成果之一吧?”

秦宓看到袁熙從遠處走了過來,身後並沒有其他人,知道安全了,不禁哈哈大笑,解下腰間長刀,遞給牽招。

“只是一口普通的長刀罷了。既然將軍喜歡,就贈與將軍。”

牽招接刀在手,纔看到袁熙走來,一時有些尷尬。不過他隨即恢復過來,拱手致謝,同時將自己的配刀送了過去。

“多謝使者。我這口刀雖然不如使者的刀鋒利,卻也是中山王所賜,送與使者防身。”

秦宓也不客氣,接過刀,掛在身上。

袁熙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更不敢有什麼想法。牽招與秦宓如此親密,這時候對秦宓不利,牽招肯定不會同意。如果能連牽招一起殺,也許等不到朝廷的大軍,劉備的大軍就會殺來。

他雖然有兵力優勢,卻不想和劉備火併。

對他來說,攻取倭國,然後建立自己的封國,延續袁氏血脈,纔是最合理的選擇。

他趕到秦宓面前,躬身請罪。

秦宓也不爲己甚,只是正告袁熙,這件事已經上達天聽,不容忽視,必須徹查,給天子一個滿意的交待。否則不僅他們會有危險,就連中山王劉備都難辭其咎。

袁熙戰戰兢兢,不敢多說。

秦宓的話說得清楚,如果他不能讓秦宓滿意,劉備肯定不會甘心受到牽連,會態度鮮明地站在朝廷一邊,立刻對他宣戰。

“請使者放心,熙一定徹查。”

秦宓又安慰了幾句,表示理解袁熙軍務繁忙,未必能事事操心之類。袁熙聽了,知道朝廷沒有殺他的意思,這才鬆了一口氣,熱情的安排秦宓住宿,又安排了好幾個皮膚白皙、容貌嬌好的韓女侍候。

袁熙告辭之後,秦宓對牽招說,袁氏兄弟雖然兵多將廣,但他未必是中山王對手。有朝廷爲後盾,中山王只要能勵精圖治,中山國還是可以長久的。只是這片河谷必須收回,以免有肘腋之患。將來如果可能,最好是能建立一支水師,控制這片狹海,將袁氏兄弟限制在海外。

牽招深以爲然。

他覺得袁熙、袁尚雖然稟性不同,但都不會超過袁紹本人。說到底,這兩人還是高門子弟,骨子裏沒有捨命一搏的勇氣。至於他麾下的那些青徐儒生,也是嘴上厲害,真拼起命來,也是不行的。

他甚至有種想法,回去之後,要勸劉備離青徐儒生遠一點。

第1120章 前車之鑑

袁熙很快就給了秦宓一份名單,上面有所有潛返回中原的人。

至於哪些人回了老家,哪些人又去了渤海,他就不清楚了。

秦宓也不細究。

他們奉命來查此事,主要上的是懲戒逃回去的人,讓還想逃回去的人斷了念想。至於誰是主使者,反正都是些罪人,朝廷沒興趣也沒能力一一追查,能交差就行了。

帶着袁熙贈送的豐厚禮物,他們踏上歸途。

藉着這幾天機會,秦宓、牽招在附近看了一圈,瞭解了不少情況。

袁熙、袁尚看似兵力不少,招攬了大量的當地部落,但是說到底,他們用的還是袁紹當初唤j烏桓、鮮卑的那些手段,收買爲主,控制力並不強。真要打起來,那些人能否爲他們賣命,還真說不準。

儘管如此,秦宓還是建議牽招提醒劉備加強戒備,儘快完成對當地民械耐灰o袁熙、袁尚可趁之機。

最好的辦法當然還是天子用過的教化。

百姓纔是根基,那些部落首領則要恩威並施,能唤j的就唤j,不能唤j的就殺掉。

回到中山,秦宓向王絳彙報了出使的經過。

得知秦宓先斬後奏,當着袁熙的面殺了國淵,王絳大驚失色。

他擔心的不是秦宓的安全,而是國淵之死帶來的影響。國淵是鄭玄的弟子,曾避禍遼東,在青徐士人中影響甚大。一旦這個消息傳出去,那些曾與國淵一道的青徐士人會對秦密口誅筆伐,甚至可能直接派人來殺秦宓。

他讓秦宓趕緊走,以回朝彙報的名義先走一步。

秦宓感謝了王絳的關照,卻不肯走。

中山國雖在海外,卻已經是大漢的屬國,中山王又是宗室,他能看着天子的使者死在他的國內?

再說了,我是天子使者,豈能因爲恐懼就逃走。一人做事一人當,人是我殺的,誰想報復,衝着我來就是,絕來連累大人。

王絳捶胸頓足,後悔莫及。

早知道這人如此魯莽,就不帶他來了。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任秦宓去折騰。

秦宓找到劉備,要求將他帶回來的國淵首級掛起來示小�

劉備已經聽到牽招的報告,知道秦宓斬殺了國淵,也是喫了一驚。聽說秦宓還要將國淵的首級掛起來示校挥傻每嘈Α�

“秦君,何必呢?士可殺不可辱,人已經死了,何必再羞辱他,非要激得青徐士人羣起而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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