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60章

作者:庄不周

就在張繡出神時,遠處忽然響起一陣吵鬧聲,有人大喊大叫,好像出了什麼事。

張繡有些不快,卻沒當回事。

或許是楊奉派出的斥候到了附近,被警戒的騎士發現了,發生了小規模的戰鬥。

這種小事不用他去管,百人將足以解決。

片刻之後,吵鬧聲果然消失了,恢復了平靜。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百人將奔了過來,氣喘吁吁的喊道:“將軍,將軍。”

“什麼事?”張繡沒好氣的說道。“抓住了?”

百人將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搖頭,一滴也不知是汗水還是口水的液體落在張繡的臉上。

張繡更不爽,一躍而起。

“有屁就放。”

“我們一隊遊騎遇到了襲擊,損失了三個人。”

張繡一愣。“對方幾個人?”

“好像是兩……兩個。”

張繡的眉梢頓時豎了起來。一隊遊騎通常是十人,被對方兩個人襲擊,不僅沒能抓住對方,居然還損失了三個人。

這樣的事,聞所未聞。

“什麼樣的高手?”張繡莫名的興奮。

“不知道,從他們用的刀來看,好像是……虎賁郎。”

張繡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擺擺手。“加強警戒,遊騎人數加倍。”

“喏。”百人將如釋重負,匆匆去了。

張繡來回踱了兩步,心中有些興奮。

如果真是虎賁,那說明天子在附近,很可能就在楊奉的大營裏。

“你說,今晚去襲營,有沒有可能生擒天子?”張繡對部曲將張威說道。

張威直勾勾的看着張繡,嘴脣翕動,手按在刀柄上,一動不動。

剎那間,張繡渾身發緊,一陣寒意由尾閭升起,直奔後腦。

張繡大喝一聲,突然拔起一旁插在土中的長矛,轉身便刺。

他刺了個空,眼前並沒有人。

抱着旗杆,靠在樹上假寐的掌旗兵倒在地上,鮮血從咽喉處汩汩流出,旗杆上的戰旗卻不翼而飛。

第105章 人設

劉協裹着大氅,蹲在張繡的戰旗上,看了又看。

“張繡其人如何?”

“武藝好,且機敏過人,是難得的騎將,絕非李式可比。”王越答道,爲沒能刺殺張繡深感惋惜。“若非他過於放肆,疏於防範,臣很難有接近的機會。”

劉協點點頭,有些慶幸。

從張繡這幾天的行動來看,他估計張繡可能會有輕敵的表現,這才讓身手最好、經驗最豐富的王越出擊。

這年頭的刺客還沒那麼專業,劍客和刺客往往混而爲一。

儘管如此,王越也只是接近了張繡,取來了戰旗,沒能殺死張繡。

看來有必要對王越進行一些引導。

就算不做專業的刺客,也要多瞭解一些刺客的手段,提高專業素養,做一個合格的保鏢。

至於現在,只希望王越三人這一擊,能讓張繡離遠一些,不要總在眼皮子底下出沒。

“明天一早,將這面戰旗和首級送給興義將軍。”

“唯!”

——

李傕提起酒壺,清澈的酒液從壺嘴中流出,注入杯中。

酒液翻着泡沫,香氣四溢。

李傕端起酒杯,走到使者面前,取過詔書,瞥了一眼。

“天子在何處?”

使者戰戰兢兢,臉色蒼白,額頭全是汗珠。

“在……在興義將軍營。”

“一直在?”

“一……一直在。”

李傕吁了一口氣,將酒杯遞給使者,自己轉了回去,撕開詔書的封囊。

使者端着酒杯,雙手顫抖,酒液撒了一半。

“喝吧,這可是宮裏的御酒,最後一壺,別浪費了。”李傕頭也不回的說道。

使者哭笑不得,既不敢回答,又不敢不回答。

他到現在都是懵的,爲什麼這麼倒黴,會攤上這麼一個任務,來給李傕傳詔。

來之前,他已經與妻兒道過別,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

看着手裏的美酒,他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一狠心,仰起脖子,將酒倒入口中。

“嗆啷——”李傕手中的長刀出鞘,一刀割斷了使者的脖子。

鮮血迸射,剛喝進去的酒也跟着噴了出來。

使者臉色煞白,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

李傕長刀急轉,一刀將使者手中脫落的酒杯劈爲兩半。

“豈有此理!”李傕厲聲咆哮。“擊鼓,出擊!今日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戰鼓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大營的寧靜。

李應、李維、胡封等人聽到鼓聲激烈,不敢怠慢,先後趕到。

看着地上使者的屍體,看着臉色鐵青的李傕,腥肃淙艉s,連大氣都不敢出。

靠得最近的李式最後一個到,而且衣甲不整,睡眼惺忪,眼圈發黑,一看就是昨晚睡得很遲。

李傕越想越生氣,大步趕了過來,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光。“從現在開始,你再敢碰一次女人,老子就閹了你,送到小皇帝身邊做宦官。”

李式被打懵了,卻不敢辯解,捂着臉,乖乖地站在一旁。

李傕將案上的詔書拿起來,遞給一旁的李應,示意他傳看一遍。

李應看完,臉色蒼白,一句話也不說,轉手遞給李維。

傳了一圈,詔書最後傳到李式手中。李式一手捂臉,一手拿着詔書,剛看了第一句,就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看了李傕一眼。

這詔書寫得直白,用詞滐@,一眼就能看懂,開門見山,說李傕“胡虜所生,性同禽獸。少無父母之養,長不聞聖人之教”,直接捅了李傕的肺管子。

李傕出身北地,雖是漢人,讀過一些書,自以爲是半個讀書人,卻得不到讀書人的認同。

從軍之後,他除了像郭多改名郭汜一樣,將自己的名字改爲不常用的傕字以外,又以稚然爲字,卻依然得不到讀書人認同。加上多年的行伍生涯,讓他習染之風的同時,也助漲了貪殘好殺的惡習,更被讀書人鄙視。

這讓他越發敏感,容不得其他人一點異樣的眼光。

如今這層面皮被詔書直接撕了下來,他如何忍得住?

與此相比,罷免大司馬反倒不是最嚴重的。

李式抖抖簌簌的交還了詔書。“阿爹,這……待如何?”

“如何?”李傕將詔書扔在地上,用力踩了兩腳,厲聲喝道:“全軍出擊,砍下小皇帝的首級,拔了他的舌頭,看他還怎麼惡語傷人。”

——

楊奉匆匆趕到天子所住的大帳,一眼就看到了張繡的戰旗,不禁一愣。

“陛下,這是……”

劉協沒有直接回答他。“張繡還在附近否?”

楊奉搖搖頭。“上半夜還在,下半夜就走了,一直沒回來。斥候找不到他的蹤跡,估計至少有十里以外。”他隨即明白了劉協的意思。“他是被陛下趕走的?”

“大戰在即,不能讓他在一側遊弋,是以朕命王越取了他的戰旗來。”

楊奉敬佩不已,接連說了幾聲“陛下英明”。

他正擔心張繡呢,沒想到天子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若李傕進攻,你就將這面戰旗懸在陣前。”劉協雲淡風輕的揮揮手。

“唯!”楊奉求之不得,疊好戰旗,抱在懷中,出去了。

站在一旁的楊修不解。“陛下,李傕來攻,未必就是攻興義將軍的大營,也可能是衛尉的大營啊。相比之下,衛尉營的戰鬥力顯然不如興義將軍麾下將士。且李式又是被衛尉擊敗的,要報仇,自然去攻衛尉的陣地更佳。”

劉協笑笑,卻沒有解釋。

楊修的分析並非沒有道理,但他還是將張繡的戰旗給了楊奉。

論實力,楊奉麾下將士的確強於士孫瑞統領的衛尉營。

可是論戰鬥意志,楊奉恐怕連士孫瑞的一半都沒有。

他派王越取張繡戰旗,不僅是要威懾張繡,將張繡趕遠些,還要給楊奉信心。

這一管雞血打進去,至少能讓楊奉迎戰李傕時有一定的勇氣,不至於三心二意,隨時想着逃跑。

具體到李傕會進攻誰的陣地,他同樣有着自己的判斷,只是這個判斷還不是十分地有把握,爲了避免被打臉,還是謙虛一點,神祕一點。

信心如同人設,建立起來很難,崩塌起來卻很容易,過於高調的大多不得善終。

楊修見天子不答,正遲疑着要不要再諫,外面響起了戰鼓聲。

李傕來了。

劉協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楊修看着平靜如水的劉協,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天子明明比他小六歲,可是看起來,他卻是幼稚可笑的那一個。

父親說得對,我只是小聰明,陛下才是大智慧,真正的天生英主。

第106章 見機而作

擔任進攻任務的主將是李傕的從弟李應、李維,兵力約一萬,以步卒爲主。

李傕本人率領兩萬步騎居後,大概在郭汜、楊定之間,同時監視着兩人。

李式率部在士孫瑞的陣前遊弋。

他不敢再冒險進攻,卻像一隻餓狼一樣死死盯着士孫瑞。只要士孫瑞再敢出擊,他一定讓士孫瑞有來無回,以雪前恥。

與此同時,李傕命人與郭汜協商,要求他進攻董承的陣地,威脅士孫瑞的左翼,讓士孫瑞無力支援楊奉。

郭汜答應了,派部將伍習率千人進攻,最善戰的副將謝廣卻留守大營,而且正對着李傕。

用意不言自明。

——

站在塬上,看着伍習兒戲般的進攻,戰鼓敲得山響,卻半天沒放一箭,沮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以伍習這樣的進攻力度,暫時不太可能發現右翼的虛實。

勝負的關鍵在楊奉的大營。

想到楊奉大營,沮俊的心情有些複雜。

楊彪以冒犯天子爲代價,極力舉薦士孫瑞爲太尉,爲三公重掌朝政開先河。天子迫於形勢,勉強答應了,親口中向士孫瑞承諾,只要他能擊退李傕,就讓他做掌兵權的太尉。

萬事俱備,只待李傕來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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