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萬萬沒想到,李傕卻沒有進攻士孫瑞的陣地,反而選擇了天子所在的楊奉大營。
這就是天意嗎?
——
劉協站在高處,俯瞰李應、李維的陣地,心臟呯呯直跳。
這是他第一次親臨前線,觀敵料陣。
成敗關乎到他在別人心目中的印象是更加高大,還是徹底崩塌。
雖然表現上很平靜,但他自己的緊張自己清楚,連手指末端都有些發麻。
盯着塬下的陣地看了一會兒,他對一旁王越、郭武說道:“李應、李維的陣地之間相隔有多遠?”
郭武掃了一眼。“約三百步。”
劉協迅速在心裏盤算了一下。
三百步就是一里地,大概有四百多米,超出了正常距離一倍。
通常來說,前陣、後陣的間隔略超出一箭之地,大概是一百五六十步,兩百米左右。這樣的距離既方便人馬調動,又能及時增援。
萬一有敵軍插入兩陣之間,己方用弓弩阻擊時,也不用擔心射到對面的同伴。
太遠了,不僅會造成消息傳遞的滯後,造成戰機延誤,還可能導致增援的難度。
李應與李維之間的距離太大了,負責進攻的李維部三千人與李應率領的中軍有脫節。
“他爲什麼離得這麼遠?”
郭武猶豫一瞬。“是有點遠,或許是覺得李維有三千人,足以應付了吧。只要不是突然崩潰,增援還是來得及的。”
劉協又看了一眼前陣的兩端,沒看到提供掩護的騎兵,心中一喜。
爲什麼不能突然崩潰?
這麼好的機會,不搞他一下太可惜了。
“郭武,若是由你率五十騎出擊,能夠擊穿李維的陣地麼?”
郭武略稍看了一眼。“有七成的把握。”
劉協點點頭。
臨陣交戰,有七成就夠了。
更何況以郭武的性格,他說有七成,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劉協帶着郭武等人趕到陣前,找到正在指揮迎戰的楊奉。
“將軍,想先發制人嗎?”
楊奉詫異地看着劉協,心中有些不安。
天子這是要臨陣奪權?
一看楊奉那眼神,劉協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他以指劃地,將自己的計劃解說了一遍。
劉協還沒說完,楊奉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時猶豫。
他征戰多年,或許在致陨蠜]什麼成就,在臨陣把握戰機這種事上卻有些天賦。
天子所言,的確是個機會,但風險也的確不小。
他們現在面對的可是李傕的主力,李維也是經驗豐富的將領,不是李式那種愣頭青。一旦不能及時啃下這塊骨頭,很可能會崩了牙。
最後,劉協說道:“將軍以爲可行否?”
楊奉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所言,確是好計,只是機會一瞬即逝,非高手不能爲。臣若離開,萬一有變,恐怕無人能指揮這些將士。”
劉協早有準備。“將軍不可輕離,先由郭武率虎賁侍郎去試探一下,若是有機可趁,將軍再決定是否出擊。若是不行,退回來也不難。”
楊奉笑了。“就依陛下,臣這就召集人馬。”
——
李維立馬陣前,手搭涼棚,向遠處的陣地瞭望。
一名都尉站在他的馬旁,神情不安。
他奉命進攻楊奉的陣地,陣地已經準備好了,卻發現楊奉的陣地上掛着一面戰旗。
一面應該屬於張繡的戰旗。
他搞不清狀況,立刻向李維彙報。
李維看了半天,不是太確定。離得太遠了,又逆着光,他分不清戰旗上的徽識。
“將軍,要進攻嗎?”都尉問道。
李維琢磨了一會兒,點頭說道:“當然要進攻,一面戰旗能說明什麼?張繡真要是和小皇帝暗裏勾結,他們就不會將他的戰旗掛出來了。”
都尉覺得有理,下令進攻。
步卒、弓弩手依次上前,逐步向楊奉的大營逼近。
楊奉的大營裏很安靜,戰鼓一聲接着一聲,不緊不慢,在壕溝後立陣的將士也很安靜,連動都沒動一下,靜靜地等待着西涼軍的到來。
隨着一聲長嘯,西涼軍的弓弩手開始射擊。
壕溝後的白波軍將士舉起盾牌,連還擊的意思都沒有。
看到這一切,李維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
眼前的白波軍不像是他之前瞭解的白波軍,他們太冷靜了,冷靜得讓人害怕。
或許張繡不是與小皇帝勾結,而是被楊奉擊退了。以眼前這些白波軍表現出來的能力,擊敗張繡也並非不可能。
西涼軍步卒在弓弩手的掩護下,一步步地向白波軍的陣地逼近。
他們手裏不僅有長刀、矛戟,還有裝滿了土的袋子。
要想進攻順利,他們必須在壕溝中填出幾條通道。
李維看了一下上,估計真正的戰鬥至少要下午才能展開,便吩咐陣前指揮的都尉小心,自己趕回中軍去了。他派人向李傕彙報,要求李傕與張繡聯絡,弄清那面戰旗的由來。
那面戰旗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讓他心神不寧。
傳令兵剛剛離開,李維還在思考張繡可能的位置,前面忽然傳來驚天動地的戰鼓聲。沒等李維反應過來,前方又響起急促的報警戰鼓聲。
騎兵來襲。
第107章 先發制人
李維大喫一驚,在馬背上直起身,眯着眼睛,向前眺望。
刺目的陽光下,煙塵大起,正向中軍延伸而來。
李維征戰多年,自然熟悉這種煙塵,這是少量騎兵奔馳時的煙塵特徵。
楊奉麾下騎兵數量有限,最多也就是百騎。
這些騎兵可能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數量在三十到五十之間。
對李維來說,擊敗這些騎兵沒什麼難度,他有近兩百親衛騎,都是騎術精良,武藝出械挠率浚惺傻陌盐論魯罘睢�
如果是楊奉親自出擊,那就更好了。
聽胡封說,楊奉的親衛騎訓練有素,上次曾與他交手,實力不弱。
楊奉很可能是看到他沒有騎兵掩護,想和上次迎戰胡封一樣,再憑他個人的勇力決勝。
如果真是這麼想,那可就太好了。
李維一邊想,一邊招呼親衛騎出陣迎戰,同時下令其他各部守好陣地,不要亂了方寸。
親衛騎翻身上馬,跟着李維衝出了中軍方陣,迎向來敵。
轉眼之間,兩軍對壘。
李維眯起眼睛,看向對面的騎兵,尋找楊奉的身影。
他沒找到楊奉,卻看到了一個身穿精甲的身影。
沒等他認出是誰,他身邊的親衛將突然大叫。“將軍小心,那是楊定義子。”
李維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
是那個以一敵五,殺死三名飛熊軍遊騎,還奪走了飛熊軍戰旗的勇士。
一陣冷汗透體而出。
倉促之間,李維就算想轉向也來不及了。對方衝着他而來,如果他避開正面,任由對方殺入陣中,這一戰還沒真正開始就敗了,李傕一定饒不了他。
李維怒吼一聲,握緊手中長矛,硬着頭皮衝了過去。
雙方錯馬而過,兩杆長矛一觸即分,李維落馬,隨即被紛亂的馬蹄踩中,當場氣絕。
“突擊!突擊!”一擊得手,郭武大喜,一邊舉矛迎擊連續衝來的西涼騎兵,一邊命令傳令兵發出消息。
傳令兵舉起牛角號,用力吹響,將李維陣亡的消息送回後陣。
掌旗兵抱緊手中的戰旗,向前傾倒,連續搖晃。
後陣觀望的楊奉收到消息,立刻下達了出擊的命令,率領親衛騎一馬當先,衝出了陣地。
兩支騎兵,雖然人數不多,卻瞬間將李維的陣地撕破。
面對左右衝突的騎兵,西涼軍各營紛紛發出請示,卻遲遲沒收到李維的回覆。
很快,有人發現李維的親衛騎開始脫離戰場。
幾乎在同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其中的寓義。
李維要麼是死了,要麼是重傷,無法繼續指揮戰鬥,只能拋下大軍撤退。
這是西涼軍約定俗成的規矩。
剎那間,前陣的三千多人崩潰,紛紛掉頭逃跑,誰也顧不上誰。
後陣的李應剛剛發現前陣有變,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前陣就亂了,騎兵率先出現,從陣地兩側狂奔而過,步卒接踵而來,有的繞陣而走,有的直接衝擊李應的陣地。
李應大怒,下令弓弩手射擊,凡是敢衝擊陣地的格殺勿論。
“嗡”的一聲響,數百枝羽箭騰空而起,又飛馳而下,將潰敗的西涼軍步卒射倒一片。
看到前面密集的陣雨,郭武、楊奉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放棄。
以總數不足兩百的騎兵衝擊數千步卒組成的大陣,這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擊潰李維率領的前陣,取得初戰告捷的戰果,他們已經完成了任務,沒必要再冒險。
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沿着李應的大陣向前,追殺已經潰不成軍的李維部,擴大戰果。
在他們的身後,一千多步卒以百人爲單位,對潰敗的西涼軍痛下殺手。
他們曾經同屬李傕,但從來沒有獲得同等的地位,經常被西涼軍欺負,敢怒不敢言。如今初戰告捷,第一次追着西涼軍殺,心裏別提多爽了,一個個腳下生風,身輕如燕。
反倒是隊長、屯長們不敢掉以輕心,一邊指揮部下向前,一邊還要維持隊形,同時密切注意前方的動靜,緊張得滿頭是汗。
李維、李應之間相隔三四百步,如果衝過了頭,撞到李應的陣前,很可能樂極生悲。
這些都在戰前反覆推演過,他們甚至算好了向前衝擊多少步是安全的,又如何和騎兵配合,既能將戰果最大化,又不會被李應拖住。
立功人人想,賠上性命就不值得了。
看着前面人影漸稀,幾個隊長紛紛下令停止前進,重整隊形,按照之前約定的順序,互相掩護,依次後撤。
他們來得快,去得更快,連滿地的戰利品都不要。
李應勒住坐騎,看着遠處像退潮一般的白波軍將士,心中駭然。
這真是楊奉麾下的白波賳幔�
幾個月不見,簡直不敢認了。
稍一猶豫,李應放棄了反擊,下令緊守陣地,聽由白波軍撤退。
白波軍依次撤回,步卒先行,騎兵在兩翼掩護,隨時準備迎戰可能出現西涼騎兵。待步卒回陣,重新立好陣地,騎兵才依次歸陣。
步卒收起充當吊橋的木板,陣地恢復原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