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9章

作者:庄不周

人皆畏李傕如虎,擔心李傕來攻,他卻覺得李傕如鼠,不敢來攻,是不是太飄了?

第103章 節奏

劉協的擔心並非輕敵,而是迫於無奈。

張繡率千騎遊弋四周,切斷了御營與段煨的聯繫,糧草斷絕,營中存糧最多支撐十日。

一旦斷糧,就算他的調教有成果,楊奉部的戰鬥力也會大打折扣,甚至直接崩潰。

飢餓對白波軍的殺傷力,遠遠大於其他人。

此外,他也毫不懷疑段煨、楊定,甚至包括賈詡、郭汜等人的觀望。

身處西涼諸將的環伺之中,如果他不能儘快展現擊敗李傕的實力,難免有人會對他失去信心,轉而和李傕合作。

他們可不是楊彪、士孫瑞,願意爲了大漢賭上自己的性命。

到了那時候,恐怕只有光武皇帝的大召喚術才能救命。

然而他並沒有。

易地而處,如果他是李傕,他會選擇等待,而不是強攻。

劉協將自己的擔心對楊修、丁衝等人說了,卻沒對楊奉說。

楊奉恨不得李傕不攻纔好,幾天後的事,幾天後再說。

丁衝歪着頭,想了好一會兒。“陛下,臣有一計,或許能用。”

“說來聽聽。”

“下詔,罷其大司馬,問其罪,命諸將討伐……”

丁衝話音未落,楊修便冷笑一聲:“還不如你再寫幾句橫吹辭,刺激一下他來得直接。”

丁衝訕訕地閉上了嘴巴,神情窘迫。

劉協眉頭輕蹙。“德祖,依你之見呢?”

楊修拱拱手。“陛下,兩軍交戰,首先在心。李傕來戰,我軍嚴陣以待。李傕不戰,便是示弱,在氣勢上便輸了一陣。若我軍主動挑釁,李傕不應,反倒是我軍輸了一陣。”

劉協想想,覺得楊修說得有道理。

只是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

“糧道的事如何解決?”

楊修侃侃而談。“營中糧食,尚可支持數日,不必急在一時。就算要刺激李傕,也當在三日之後,而不是現在。三日後,李傕氣勢已衰,而我將士畏敵之心漸定,此消彼漲,正是當戰之時。且糧食漸少,也能刺激將士用心,與李傕死戰。”

楊修嘿嘿笑了兩聲。“若能破李傕,不僅有糧食,還有肉喫,豈不美哉?”

劉協深以爲然,舉起大拇指。“德祖,此計甚妙。”

丁衝也點了點頭。“楊侍郎必是弈道高手,算力精深,呋I甚遠。”

接連被劉協、丁衝誇讚,楊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陛下謬讚,臣不敢當。其實這也是上次擊破李式後的感悟。陛下可記得將士們飲酒喫肉的興奮?”

劉協大笑,連連點頭。

楊修又對丁衝說道:“丁侍郎計亦有可取之處,只是不必急在一時,可先作準備,三日後,若李傕仍不來攻,再用不遲。”

丁衝也笑着拱手致意。“多謝侍郎指教。”

“不敢,不敢。”楊修難得地謙虛起來。“軍中將士大多無知,畏難貪利,人之常情,丁侍郎在軍中待得久了,自然明白。”

劉協也很欣慰。

看來楊修也並非沒有進步,只是不如他期望的那麼快罷了。

——

形勢正如楊修所料。

最開始的時候,從楊奉到普通士卒,人人如臨大敵,一有風吹草動,就以爲李傕來攻。雖說不至於亂作一團,緊張卻是肉眼可見。

一夜過去,李傕未來,他們就鎮靜了很多。

到了第三天中午,眼看着陣前一片平靜,除了偶爾出現的西涼遊騎,根本看不到李傕的一兵一卒,他們的心態不知不覺的發生了轉變,從擔心李傕來,變成嘲笑李傕膽怯,期望李傕來。

有人已經開始想象戰勝後的慶功宴。

楊奉主動找到劉協,提出了疑問。“陛下,若李傕不敢來,奈何?營中糧草可支撐不了太久。”

“看來是將軍準備得太充分,嚇退了李傕。”

“哈哈哈……”楊奉得意的大笑,然後又拱拱手。“還是陛下英武,奸俨桓颐胺浮!�

“李傕若來,將軍能斬其首級乎?”

楊奉想了想。“斬其首級,臣不敢保證,但挫其銳氣,以明朝廷不可辱,臣卻能做到。”

“有將軍這句話,朕就放心了。”劉協擺擺手,示意丁衝將準備好的詔書拿出來,讓楊奉過目。

楊奉受寵若驚,用力在腿上擦了擦手,這才捧着詔書,一字一句的細讀。

他的文化水平有限,大部分字都認識,但連成句子,就不一定明白了。看了兩遍,還是雲裏霧裏,又不好意思說,漲紅了臉,吱吱唔唔地不說話。

“將軍?”

“陛……陛下,好詔,好詔。”楊奉尷尬不已。“臣只是擔心李傕讀書少,看不懂。”

劉協覺得有理。

李傕的文化水平也就和楊奉差不多,詔書寫得再好,李傕看不懂,有什麼意義?

“幼陽,你再改改,一定要保證李傕看得懂纔行。”劉協說道:“要讓他一看就懂,懂了就跳,如果能直接氣死,那就更好了。”

丁衝無言以對。

爲了寫這封詔書,他花了兩天時間,斟字酌句,引經據典,沒想到卻是白費功夫。

按天子所說,那不是詔書,那是罵街。

雖然心裏想罵人,丁衝卻不敢反駁。他想了想,提了一個建議,請侍中李楨來寫這封詔書。

李楨是李傕州里人,不僅瞭解李傕的脾氣,更熟悉李傕的鄉言。如果能由他來寫詔書,一定能讓李傕暴跳如雷,會不會直接氣死不好說,但刺激得李傕來攻應該沒什麼問題。

劉協覺得有理,命人回中軍召侍中李楨。

李楨很快趕到,聽了劉協的意思,也覺得這要求有些古怪,但他還是用心完成了。

劉協讓楊奉再看一遍。

這一次,楊奉只看了幾句,就興奮得拍案大叫。“陛下,若是詔書都能這麼寫,那就好了。”

李楨、丁衝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苦笑。

經楊奉確認不會有理解的障礙後,劉協命人謄抄詔書,加蓋了印璽,準備即日發佈。

與此同時,他命楊奉做好迎戰的準備。

萬一李傕來戰,務必要首戰告捷。

楊奉欣然從命。

他對劉協說,這幾天,他一直沒有放鬆,張繡幾次靠近,都因爲無隙可趁,露了個面就撤了。

劉協這纔想起,身邊的敵人除了李傕,還有一個張繡。

“將軍,有沒有辦法趕走張繡?”

楊奉苦笑。“陛下,張繡可不是李式。”

第104章 人外有人

楊奉說得不錯,張繡不是李式,所以他率領的騎兵雖然不是飛熊軍那樣的精銳,戰鬥力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騎將對騎兵戰鬥力的影響絲毫不遜色於步卒將領,甚至有過之。

但劉協不覺得張繡不可戰勝。

尤其是看到楊奉對張繡的畏懼,他更有必要打破這種騎兵無敵的慣性思維。

白波軍,甚至是絕大部分黃巾軍,因爲騎兵數量少,不熟悉騎兵戰術,都對騎兵有一種天然的畏懼感。

這一點,在之前商討戰術的時候,劉協就已經意識到了。

包括楊奉在內,對據陣而守還有一些信心,對主動出擊,和李傕野戰,想都不敢想。

楊奉走後,劉協叫來王越等人,商量怎麼伏擊張繡,至少要抓幾個俘虜過來,殺殺張繡的銳氣,讓他別把這兒當自家院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藝高人膽大,王越等人的膽量明顯比楊奉及其部下要大得多。

聽完劉協的要求,王越拱手領命,帶着兩個虎賁侍郎出帳去了。

——

張繡下了馬,將長矛插在地上,走到一旁的草叢裏,撩起甲裙,撒了一泡尿。

遠處的楊奉大營燈火閃爍,營樓上觀望的士卒身影隱約可見。

“將軍,今天還去襲營嗎?”親衛將張威走了過來,遞過一壺酒,一塊乾肉。

“去。”張繡接過酒肉,先灌了一大口酒,又咬下一塊肉,用力咀嚼着。“李傕不敢來攻,我就幫他敲敲邊鼓,將來問起來,也有話說。”

張威撇撇嘴。“將軍,李傕這是怕了嗎?這都三天了,一戰未打。”

“不好說,也許是怕了,也許是想等朝廷斷糧,不戰自潰。”

“這倒也是。”張威唾了一口唾沫。“朝廷混到這種地步,真是丟臉。將軍,你不做羽林中郎將是對的,這樣的朝廷有什麼前途,遲早要亡的。”

張繡喝了一口酒,沒有接話。

張威的想法是很多人的想法,他大致也這麼想。只是對朝廷的前途,他有一點不同的看法。

大漢四百年,根基深固,不是說亡就能亡的。

以袁氏四世三公的雄厚人脈,尚且不敢無視朝廷,自立爲王,還要想出各種藉口來掩飾,涼州人又有什麼資格蔑視朝廷?

如果朝廷真的人人都可代替,李傕、郭汜又何必來追,叔父張濟又何必一心想將朝廷遷往弘農,掌握在自己手中。

說到底,還是希望藉助朝廷的名義罷了。

這本身就說明朝廷還有價值,並非一錢不值。

當然,讓他向朝廷稱臣,去做什麼羽林中郎將,那也是不可能的。

要做就做驃騎將軍,像霍去病那樣。

叔叔做大將軍。

“休息一會兒。”張繡擺擺手,示意部下各找地方休息。

楊奉以步卒爲主,騎兵極少,只敢嚴守大營,不敢出營接戰,這裏就是他自由馳騁的牧場,毋須擔心敵人出現。能威脅他的人只有段煨,但段煨不會在這個時候與叔叔張濟爲敵。

大家心照不宣。

騎士們散去,以百騎爲單位,各找地方休息。他們成軍多年,配合默契,不用張繡吩咐,自有人在外圍警戒,其他人找地方打盹。

騎兵遊弋在戰場上,是不可能真正閉上眼睛睡覺的,餓了就喫,困了就打個盹,騎術好的甚至可以在馬背上睡覺。

這些都是長年累月的馬背生活養成的習慣,不是短時間內能訓練出來的。

真正的騎兵,永遠是幽並涼的特產,中原人有錢也買不到,學不來。

張繡靠着一棵大樹,雙手抱在腦後,看着夜空出神。

他這兩天總是想起皇甫酈。

他比皇甫酈小几歲,一直很欣賞皇甫酈,甚至有些崇拜皇甫酈。

出身好,有學問,少年入仕,每一樣都是他可望不可求的。

皇甫酈趕到弘農,極力勸說叔叔張濟向朝廷稱臣,又盛讚天子是中興之主,雖說最後沒能成功,卻對張繡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以皇甫酈的見識,他如此賣力地支持朝廷僅僅是因爲守節嗎?

這兩天,張繡四處遊弋,去過士孫瑞的陣地,看到了天子大纛,也去過楊奉的大營,隱約看到了天子身邊的郎官,但他一直想的天子本人卻沒見到。

他知道天子就在這方圓數里以內,卻無法準確判斷天子的位置。

天子真的是龍嗎?或飛於九天之上,或藏於九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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