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再說了,你統一擬題,難道考得好,就可以異地任職?
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是否可以異地任職。
在此之前,不管是州郡還是縣,都有一個默認的規則,即主政官員由朝廷統一調遣,比如州牧、刺史、郡國守相、縣令長,禁止本地人任職,以實現朝廷的意旨。而府中掾屬則大部分由本地人出任,利用他們熟悉本地情況的優勢,以便推行具體的政務。
這麼做的好處是朝廷和地方取得了平衡,但缺點也很明顯,朝廷派來的官員不熟悉當地情況,往往被當地人左右。在經學取士大行其道後,這種情況更是嚴重,主政官員只有虛名,實權盡歸當地掾屬,朝廷實際上失去了對地方的有限控制。
如今朝廷棄虛務實,這個情況會有所改善,卻可能走向另一個極端。
當地人才如果太多,沒有足夠的職位安排,是不是可以到人才不足的郡縣任職?
畢竟郡縣府寺的規模不會因爲當地人口少就變小,職位數量還是差不多的。
可是如此一來,對當地人纔是不是公平?如果統一擬題,異地任職,他們可能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聽了楊彪提供的反饋後,劉協也有點頭疼。
程序公平還是結果公平,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統一答案,二十一世紀都是爭論不下的難題。在這樣的問題上,他並不比楊彪更擅長。
反覆商量後,他提出了一個想法:選兩個州試行。五年之後,看哪個方案的綜合效果好,再推廣哪個方案。
他還提出了兩個備選州:冀州和荊州。
第1102章 理性萌芽
劉協之所以選荊州和冀州作爲試點,是因爲這兩個州有兩個共同點:
一是戶口多,經濟實力強。治理成果對朝廷財政的影響權重大。
二是這兩個州的大族經過幾次清洗,實力大減,推行新政的阻力小。能夠參加分科選士的大多是接受教化之後的新生力量,對朝廷的向心力更強。
此外,冀州有他安排的杜畿、諸葛亮、曹昂等一猩賶雅晒賳T,荊州則由他親自坐鎮,還是開發的重點。如果有人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難度更大。在這兩個州試行,干擾最少。
楊彪仔細考慮後,建議加上涼州。
在西域商路暢通,朝廷又有意西征的背景下,涼州的意義越發凸顯。涼州又是推行教化最早的州,積累了不少人力,在涼州推行新政,也是給這些人才安排出路,避免出現浪費,有利於將涼州變成西進的穩定基地。
不出意外的話,西征的主力還是以涼州爲主的幽並涼三州良家子。
劉協接受了這個建議,讓楊彪去擬定具體的條文。
考慮到最近司徒府的負擔日益加重,爲了避免楊彪過於勞累,劉協與楊彪商量,在司徒府設立五長史,各負責數州的具體事務。
尚書檯同樣做出調整,安排十三位尚書與司徒府進行對接,每個尚書負責一州,進行相關數據的審覈、驗證,以及文書的收藏。
爲此增加的職位,則用來安排剛剛歸附的荊州、益州官員、才俊。
其中劉先被委任爲北長史,秩千石,負責幽、並、冀三州事務,以酬其說降江南四郡之功。廣漢人鄭度被委任爲南長史,負責荊、揚、交三州事務。
益州稱臣,廣漢人支持最大,受益也最多。
除了鄭度被委任司徒府南長史之外,還有秦宓、王累等數人得到朝廷任職。
隨着詔書發佈,益州人陸續得到任命,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得到了巨大的緩解,轉而化爲投入新工作的巨大熱情。
一大批年輕人加入講武堂或禁軍,黃權、嚴顏、張任等人都名列其中。
——
喫完晚飯,劉協照例出營散步消食,今天陪他的是呂小環。
呂小環有孕在身,已經被禁止參加正常的訓練,平時除了練習五禽戲之外,不怎麼外出,多少有些無聊。
“老天還是不公平。”呂小平拍着肚子,神情鬱悶。“不僅每個月都要流血,還要生孩子。從懷孕到哺乳至少要兩年時間,耽誤訓練。等我回到羽林衛,怕是連新人都不如了。”
劉協瞅瞅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呂小環說的是實情,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女子從軍的劣勢還是很明顯的。除了體力天然不如男子之外,月事、懷孕更是她們無法擺脫的攔路虎。
在他講究軍人職業化的背景下,這一點又被放大了。脫離正常訓練兩年,對身體狀態的影響很大。如果加上生產帶來的傷痛,就更令人望而生畏了。
華佗提出了一種剖宮產的技術,可以用來幫助難產的女子生產,已經得到實踐驗證,但因爲傷口巨大,術後至少要臥牀半個月,而且需要長時間的恢復,被羽林衛的女衛們嚴辭拒絕。
呂小環就是最堅決的一個。
她寧可難產而死,也不願意留下這麼大的傷口。
在她看來,傷口越大,流血越多,對元氣傷害太大。哪怕護理得好,營養跟得上,也不可能恢復如初。
與其成爲半個廢人,不能再上陣,不如死。
劉協勸過她,但她不聽。
女人擰起來,誰也勸不住,哪怕劉協既是天子,又是夫君。
好在華佗也說了,以呂小環的身體素質,大概率用不上剖宮產,也就沒有堅持的必要。真到了那一步,也由不得她。
陪在一旁的袁衡和聲勸道:“以貴人今日的身份,又何必計較那些新人?衝鋒陷陣的事,本就該交給她們去做,貴人學好兵法,做個名將就是了。”
“還學兵法呢。”呂小環眼睛一翻。“你沒聽說過一孕傻三年麼?”
袁衡忍俊不禁,掩脣笑道:“也不盡然,不受影響的人也大有人在。”
呂小環撇撇嘴。“那倒是,我本來就傻麼。”
袁衡語噎,求助地看向劉協。
劉協無奈地搖搖頭。
呂小環噎起人來,連他都逃不過,更何況袁衡。呂布當年逃出長安,第一站就是南陽,投奔袁術,本以爲會受到袁術熱情招待,結果卻貼了冷屁股。呂小環當時也在其中,對此耿耿於懷。
還沒正式入宮的袁衡自降身份,主動要求來侍候呂小環,就是想藉此機會化解這份舊怨,但是現在看起來並不順利。
袁衡眼珠一轉,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說道:“貴人的辭鋒如此犀利,誰敢說貴人傻呢。其實兵法也不僅僅是兵書戰策,還有兵器軍械。最近尚方正在研製望遠鏡,聽了貴人的高見後,受益匪湣K麄兌忌塘孔乓u作一件最好的望遠鏡,送給貴人做禮物呢。”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梗直如呂小環,聽了袁衡這句話,口氣也軟了一些。
“我隨口幾句,哪算得上高見,你真是抬舉我了。其實說起來,那也不是我的經驗,是家父在草原上的見聞……”
“你們說的是什麼?”劉協忍不住問道。
呂小環張了張嘴,有點尷尬。
袁衡見狀,主動解釋起來。
尚方在研製望遠鏡,遇到了不少困難,其中之一就是如何保證成像質量,不會產生嚴重的扭曲變形,讓尚方的匠師們很是頭禿。
前幾天,呂小環閒來無聊,跑到尚方去看兵器製造,正好遇到了幾個工匠在那裏商量。她聽了一會,說起一件事,沙漠上出現的海市蜃樓。
海市蜃樓中的景物常常會出現扭動,有人說是因爲沙漠上不同地區的溫度不同,造成上方的空氣冷熱不均,產生擾動,使景觀扭曲變形。
呂小環隨口一說,也沒當回事,匠師們卻沒輕易放過。他們反覆試驗了幾次,最後確認了呂小環的推論,並且找到了合適的解決辦法,大大提高了景像的質量,爲研製更大的望遠鏡提供了可能。
劉協也很意外。
沙漠裏會出現海市蜃樓不奇怪,呂布應該有大量的機會,但將景觀扭曲和沙漠表面的溫度不均勻聯繫起來,這卻不太容易。
畢竟對很多人來說,海市蜃樓還是神蹟一般,恐懼與好奇並存,沒幾個人會理性看待,更別說試圖解釋其中的科學原理了。
第1103章 一個祕密
見劉協感興趣,袁衡又多說了幾句。
“自從上次陛下演示之後,這琉璃鏡可是最近最熱門的話題。”袁衡含笑說道:“有人覺得有趣,當作玩具。有人覺得其中蘊含至理,日夜揣摩。有人則覺得其中富有商機,想方設方研究做法,提高品質。但凡與琉璃有關的西域典籍,哪怕是隻言片語,都會被人細細研究,更別說貴人如此重要的發現了。”
“這……真的重要麼?”呂小環有些不自信了。
“貴人銳意武學,心無旁颍匀粵]興趣關注這些小術。但小術之中,亦有大道。譬如琉璃珠並不罕見,卻沒有幾個人能像陛下這樣注意到光影變幻後的道理,進而演化出望遠鏡與放大鏡的妙用。”
提到劉協,呂小環不敢有絲毫冒犯之意,連連點頭附和,又多了幾分自慚。
劉協卻不想聽這些暗藏機鋒的話,他打斷了袁衡。“研究西域典籍的人很多麼?都研究哪些內容?”
“主要是西域的玻璃製法。不過也有人別出機杼,在數理上下功夫的。比如蔡令史,最近就在研究與折射、反射的形學關係。”
“哦,有什麼成果?”
“這個臣就不清楚了。她用心甚深,每天說的都是一些臣不懂的話,臣不敢妄言。”
劉協想了想,沒有多說什麼。
按照袁衡說的,蔡琰應該是在研究折射角、反射角之類的問題。反射還好說一點,無非是法線對稱的事,折射卻有些困難,這裏面涉及到三角函數,蔡琰沒有這方面的數學基礎,解決起來會非常困難。
陪呂小環走了一陣後,劉協停住了腳步,讓袁衡陪呂小環先回去。
呂小環無所謂,轉頭慢慢回去了。
劉協站了片刻,咬咬牙,決定去看看蔡琰。
他知道蔡琰的心思,甚至覺得袁衡剛纔是注意提及蔡琰,就是希望他去看看蔡琰。按理說,要想讓蔡琰死心,他應該裝作聽不懂纔怪。
今天讓袁衡得逞了,下次她就會變本加厲。
但他狠不下心,做不到那麼決絕。
——
來到蘭臺,蔡琰正在院子裏踱步。剛洗完頭,頭髮還沒幹,披在身後,直到腰際。身上穿着一件家居常,看起來很清涼,將成熟的身材展露無遺。
劉協只看了一眼,一瞬失神。
這二十六七歲的少婦果然和十八九歲的少女不一樣。
對劉協的到來,蔡琰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自然地上前迎接。等看到劉協的眼神,她才意識到自己衣着不太合適,本能的掩了衣襟,轉身就走。
劉協看着她裹緊的腰身,也沒說話,就在院子裏等着。
過了一會兒,蔡琰換了衣服,重新出來見禮。
衣服換了,臉上的尷尬卻沒褪,連脖子都有些微紅。
“臣失禮,請陛下恕罪。”
“是朕來得匆忙。”劉協擺擺手,說明來意。“研究得如何?有沒有什麼心得可以分享?”
蔡琰心中歡喜,嘴上卻說道:“袁衡言過其實了,臣只是閒來無事,聊作消遣罷了。既然陛下來了,臣正好有些問題,向陛下請教。”
說着,蔡琰請劉協來到書房,找出兩件透鏡,一面銅鏡,和一些寫滿了字、畫滿了圖的紙張,全部鋪在劉協面前。
劉協大致看了一眼,知道自己猜得不錯。
蔡琰的研究都是幾何方面的,大致可以分爲兩類:一類是反射,一類是折射。
反射已經沒什麼好說的,反射角與入射角相等,很容易確定。
讓劉協意外的是,蔡琰已經涉及到了與折射同時出現的反射,並提出了全反射的現象。雖然研究還不夠深入,沒有提到臨界值,卻已經超出了劉協當初提及的範圍。
而劉協最關心的折射角問題,卻已經到了解決的邊緣。
蔡琰不懂三角函數,但她卻用了一個巧妙的辦法,實際上解決了三角函數的問題。
以折射點畫標準圓,用高度來代替角度。
劉協看着蔡琰畫的圖,歎爲觀止。“這些也是令尊生前教的學問?”
“一半吧。”蔡琰露出得意的笑容。“還有一半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當然,徐嶽也幫了一些忙,在天文上有近似的用法。”
“你和徐嶽很熟?”
“以前只聞其名,他進了印坊之後,見過幾面。要說淵源,也有一些。他的老師劉洪與先父是好友,曾由先父推薦,在光和年間入朝,主持曆法改定。”
“是麼?”劉協知道徐嶽的老師劉洪是個算學高手,在後世是當作數學家看待的。只是劉洪年紀大了,不願奔波,這才由盡得其學的徐嶽來南陽。
但他沒想到劉洪和蔡邕還有這麼深的交情。
蔡邕還真是個全才,死得太可惜了。
每次想到這些,劉協就心頭火大,很想將王允的墳給掘了。
這個走極端的黨人,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不是看在他在剷除董卓上有大功,這身後名真的要給他毀了。
“聽說你們流落江湖的時候,曾在泰山羊家住過一段時間?”
“是的。”
“現在還有聯絡嗎?”
“經常有書信往來。”蔡琰垂下了眼皮。“前幾天還收到孔夫人的書信,想爲孔融求情。後來聽說是孔融自請,也就罷了。事涉私誼,也沒敢驚動陛下。”
劉協眼神微閃,欲言又止。
蔡琰話裏有話。
她大概是怕他又勸嫁,所以乾脆先堵住了他的嘴,讓他不要管她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