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95章

作者:庄不周

但……這不是她一個人的私事啊。

看着她孤身到老,於心何忍?

劉協想了好一會兒,眼皮一抬。“令史,益州稱臣,中原大事已定,只剩下交州。不出意外的話,最多三五年時間就能收復。再積累幾年,我就要西征了。”

蔡琰抬起了頭,打量着劉協,眼神疑惑。

劉協要西征,這不是什麼祕密,她不清楚劉協爲什麼突然提起。

“告訴你一個祕密。”劉協嘴角輕挑。“一個還沒告訴任何人的祕密。”

蔡琰有些意外,隨即又意識到劉協這句話別有深意。

沒告訴任何人,卻告訴了她,自然是將她看作信得過的心腹,而且不僅僅是心腹。

如果只是政事,比她更適合分享祕密的人太多了。

“這是……什麼樣的祕密?”

“西征之後,我也許就不回中原了。”

第1104章 滿心歡喜

蔡琰喫了一驚。“不回中原?”

“嗯,他們一心想垂拱而治,我就索性放手,看着他們一顯身手,能走到哪一步。如果他們真能輔佐太子,將中原治理得井井有條,國泰民安,我又何必回來多事?”

劉協伸手拿起案上的茶杯,蔡琰會意,立刻起身,提起茶壺,爲劉協倒了一杯茶。

劉協端起茶杯,看着嫋嫋的茶霧,不緊不慢地說道:“西域廣大,種族雜亂,有類於夏商之封國,比中原更需要人坐鎮。其他人,我不放心,還是親自處理比較好。所以,只要中原不出大亂子,我可能就不回來了。”

蔡琰雙手合什,擋在眼前,眼神中掩飾不住的失落。“這麼說,臣以後再有問題,只能和陛下鴻雁往來了?”

劉協遲疑了一下。“西域……很苦,而且萬里迢迢,百年之後,怕是要埋骨異鄉。”

蔡琰無聲地笑了。“陛下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誰?”

“馮夫人。”

劉協思索片刻,搖搖頭。“沒聽過,還請令史解惑。”

“馮夫人本是解憂公主的侍者,雖是女子,卻熟讀史書,頗有才幹,可能也是士族出身。她隨解憂公主至烏孫,持書爲公主使者,行賞賜於諸國,頗有威信。後來嫁給烏孫右大將,與西域都護鄭吉合作,說降匈奴公主所生之烏就屠,使烏孫避免了一場內戰。”

蔡琰一邊解說,一邊起身翻出一卷《漢書》,翻到其中一頁,遞給劉協。

“女子能以功業留名青史,她也算是巾幗英雄。可惜臣手無縛雞之力,就算想效前賢,爲陛下效力,也沒這榮幸。”

劉協眼皮一挑。“令史不怕西域之苦?”

蔡琰迎着劉協的目光。“西域比涼州更苦麼?”

“西域之苦,不僅是身體之苦,還有思鄉……”

“天下女子,出嫁便是異鄉之人,何懼之有?”蔡琰有些急切,顧不得失禮,打斷了劉協的解釋,決然說道:“但能追隨陛下左右,心安處便是家鄉爾。”

劉協點了點頭,放下手裏的書卷,十指交叉,置於腹前,想了片刻。

“你還有叔伯兄弟嗎?”

“陳留蔡氏雖然比不上汝南袁氏這樣的世族,卻也宗族興旺。”

“那你擬一個名單,看看哪些人可以出仕,哪些人願意西行。我儘量安排一下,免你後顧之憂。”

蔡琰盯着劉協看了片刻,躬身一拜。

“謝陛下。”

劉協嘆了一口氣,身體前傾,將手輕輕覆在蔡琰肩上。“眼下我也只能做到這些,委屈你了。”

蔡琰含淚帶笑。“臣滿心歡喜,並無半點委屈。”

——

袁衡下了值,回到住處。

走過蔡琰黑漆漆的書房時,她無意間瞥了一眼,赫然發現蔡琰坐在窗前。月光從窗中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灑下一片如水的柔光。

袁衡愣了一下,伸手在窗棱上輕叩。

蔡琰緩緩轉過頭,看了袁衡一眼,抬手輕拭眼角。“是阿衡啊,你回來了?”

看到蔡琰臉上的淚痕,袁衡心中一緊。

“姊姊?”

“我沒事。”蔡琰笑道:“我是高興的。”

袁衡鬆了一口氣,轉憂爲喜,快步走到窗前,伏在窗口,盯着蔡琰看了又看,悄聲問道:“陛下來過了?”

“來過了。”蔡琰指指案上還沒收拾的文稿,一眼看到了劉協用過的茶杯,想起劉協當時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暖,淡淡的笑意在嘴角浮現。

袁衡也看到了杯子,又看看蔡琰,知道結果甚好,頓時心花怒放。

“姊姊,和我說說。”

蔡琰白了袁衡一眼,招招手。“進來說吧。”

“好的。”袁衡雀躍着,轉身進了門,點上燈,重新煮上茶,又取來水,讓蔡琰洗臉。兩人重新入座,蔡琰纔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下,只是隱去了劉協可能不再回中原的計劃。

袁衡聽得認真,最後抿嘴而笑。“賀喜姊姊心願得償。”

“只是伴駕西行,並不代表什麼。”蔡琰有點不好意思,掩飾道:“倒是你,想過沒有,要不要隨他西行?”

“他?”袁衡嘻嘻一聲輕笑。“姊姊口不由心呢。”

蔡琰自知失言,臉有些發燙,卻也沒有再掩飾。

她和袁衡亦師亦友,情誼早就超過了一般的閨中密友。今天這個機會,本就是袁衡爲她造就的。而她得到天子的允諾,激動之餘,首先想到的也是袁衡是否會隨天子西行。

在天子面前,她嘴硬說心安處即是家鄉,但內心裏,還是希望能有好朋友做伴的。

天子也沒說除她之外還會帶上誰,她自然希望袁衡能跟着一起去。

袁衡調侃了兩句後,收起笑容,轉頭看向窗外。“我本來無所謂去留,既然姊姊要西行,我自然願意陪姊姊走一遭,只是不知道天子是否願意帶着我。你也知道的,我畢竟不是一個人,身上這汝潁人的烙印是揭不掉的。”

蔡琰點點頭,深有同感。

她最近也聽過不少類似的言論,驃騎將軍張濟回到宛城時,就曾抱怨天子過於倚重兗豫人,以致於丁衝鳩佔鵲巢,奪了他的兵權。

他根本不知道,天子最忌憚的就是汝潁人,一直有意無意的壓制汝潁人。奈何汝潁人才卸啵熳佑植荒茏龅锰黠@,所以汝潁人的影響力不可避免的越來越大。

具體到張濟本人而言,與其說是汝潁人勢大,不如說他本人咎由自取。

他也不想想他這個驃騎將軍是怎麼來的,當初華陰之戰時,他又是如何糊塗,險些壞了天子的大事。若非天子顧全大局,早就取他性命了,何止是奪兵權這麼簡單。

但輿論總是盲目的,並非每個人都能像她一樣清醒,天子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在這樣的形勢下,天子依然決定帶她西行,已經超出她的意外了。

“雖說如此,你倒也不必太在意。西域廣大,急需人才,如果汝潁人願意像荀惲一樣去西域效力,總比都留在中原結黨好。以天子的手段,諒他們也撳不起什麼風浪來。”

“姊姊說得有理。”袁衡嘻嘻一笑,又振奮起精神。“我那阿翁,只要我兄長沒事,他就心滿意足了。當初爲我姊姊擇婿時,他沒在乎過我姊姊的想法。命我西行時,他也沒有問過我是否願意。如今我只是走得遠一點,還有姊姊做伴,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第1105章 假子之手

蔡琰挽住了袁衡的手,有些心疼。

看起來,袁衡要比她幸叩枚啵瑳]有受過那麼多苦。可是有袁術那樣的父親,袁衡心裏的苦未必就少。

對袁術而言,袁衡只是一個犧牲而已,與袁權的區別只在於她被獻給了更尊貴的天子。

“那我們就一起隨天子去西域,離他遠遠的。”

袁衡轉憂爲喜,反握着蔡琰的手。“正當如此。只是……”她壓低了聲音,說道:“天子囿於議論,難免矜持,姊姊還是主動些的好。過了三十,如果還沒生第一胎,以後可就難了。”

蔡琰面紅耳赤,輕啐了一口。“這種事……我怎麼主動?”

袁衡咯咯一笑,附在蔡琰耳邊,嘀咕了幾句。

蔡琰白了袁衡一眼,掩嘴笑道:“到底是路中悍鬼的女兒,骨子裏的霸蠻狠勁。本以爲只是你姊姊如此,沒想到你也一樣,我還真是看走眼了。”

“姊姊——”袁衡撅着嘴,扭着身子不依。

“好了,好了。”蔡琰連忙求饒。“我知道你是好意,也沒有取笑你的意思。嗯,仔細說來,倒是有些羨慕呢。”她想了想,又嘆了一口氣,道:“人有時候還真是不能太講道理,否則太喫虧了。”

“就是。”袁衡摟着蔡琰的肩膀,咯咯地笑着。

——

劉協雖是允了蔡琰,算是解決了一個懸了很久的掛念,終究還是有些不安,生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煩,誤了大事。

他想達到的目標太高,容不得一點大意。

可是看着蔡琰爲情所苦,他又着實心疼。

說來說去,還是自己太優秀了。宿主自身的優秀素質,在穿越者先見之明的加持下散發出的光芒過於耀眼,很難讓人不動心。

蔡琰的眼界本就不俗,見過如此人物之後,心裏哪還會有其他人的位置。

優秀如周瑜,也被她無視了。

說來說去,自己都是罪魁禍首,不能裝聾作啞。

況且,他對蔡琰這樣從生理到心理都成熟的女子本來也沒什麼抵抗力。

回到住處,劉協纔想起來,剛纔的行程有些倉促,和折射、反射有關的一些問題忘了和蔡琰說。這些問題雖然算不上覆雜,但完全讓蔡琰自己去摸索卻不太容易。

在望遠鏡和顯微鏡的研製上,他希望能加快一點進度,又不方便自己出面推動,由蔡琰來做白手套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相關的知識點,鋪開紙筆。

——

第二天,袁衡當值結束時,劉協將準備好的文章遞給袁衡,讓她帶給蔡琰。

文章封得嚴密,連名字都沒寫,看起來有些神祕。

袁衡很好奇,卻一句也沒問,恭敬地接了,從容出帳。到了蘭臺,進了蔡琰的書房,她才興奮起來,從懷裏掏出文章,對蔡琰揚了揚。

“姊姊,猜猜這是什麼。”

蔡琰正在忙。

天子對她透露了計劃,又表白了心意後,她就改變了自己的研究方向,將中原的文章典籍先放在一旁,集中精力準備西域的相關資料,爲天子西征做準備。

“什麼啊?”她頭也沒抬,隨口問了一句。

“有人讓我交給你的。”

“誰?”

袁衡走上前,從蔡琰手中奪過筆,將文章塞到她手裏,有些賭氣地說道:“天子。”

蔡琰頓時紅了臉,低頭看了一眼沒寫一個字的信封。“天……天子寫了些什麼?”

“我怎麼知道。他封得這麼嚴實,自然是爲了只讓你一個人看。”見蔡琰慌亂,袁衡才心滿意足,坐下倒了一杯水,有滋有味的品起來。“看不出,天子還是個害羞的男子。這麼近也不敢來看你,卻讓我做鴻雁。”

蔡琰不顧袁衡的調侃,強按心中慌亂,拿起一旁的錯金書刀,小心翼翼的拆開信封,取出裏面的文章。

看了一眼,她先是一愣,隨即便嚴肅起來,將文章鋪在案上,用玉鎮紙壓住,又取來紙筆,撥亮了燈。

袁衡瞥了一眼,也有些意外。

紙上有文字,但不多,倒是幾幅圖很是顯眼,不像是通常意義上的書信。

“這是什麼?”

“天子有關琉璃的見解。”蔡琰埋頭細看,聲音有些急切。“阿衡,你也來看。”

袁衡好奇的湊了過來,兩人頭挨頭,逐字逐句地閱讀,又對着圖,細細研究,一時竟忘了這文章是天子給蔡琰一人的。

良久,兩人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

“天子對此研究甚深啊。”袁衡輕聲說道,帶着一絲絲崇拜。

“這本就是天子首倡。”蔡琰相對平靜得多。“你忘了麼,當初的演示就是天子親自安排的,之前沒和任何人商量過。”

“那……他爲什麼不將這些文章一起發佈?知道了這些,望遠鏡也許早就出來了。”

蔡琰沉吟半晌,螓首輕搖。“天子用意深遠,非我等能知。他將這些文章交給我,或許是想借我之手發佈,免得他人生疑吧。只是……”

袁衡明白了蔡琰的意思。“姊姊,天子既然這麼做,必然有他的原因,你就不用推辭了。望遠鏡于軍事用處甚大,他希望能儘快完成,也是說得通的。不過……”袁衡又皺起了眉頭,指着其中一個數字。“這個數字有整有零,如此精確,又是從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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