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至少你的有生之年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百年之後,兒孫們會找到更好的辦法。
伏壽想來想去,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她也有些明白過來了,天子如此維護她的地位,可能正是看中了伏家在軍中沒有影響力,皇嫡子要想保住嗣君之位,只能依賴他,沒有其他的選擇。
天子要做一番事業,不希望有任何人掣肘。
所有人都只能成爲助力,不能成爲阻力。
包括皇子。
皇長子劉泰、皇次子劉冀都出生在天子身邊,從會走路起,就開始伸拳踢腳,鍛鍊身體。劉泰小小年紀,劍已經舞得有模有樣。要想不被這些兄長比下去,皇嫡子將來也必須跟着天子錘鍊身心,修習武藝、兵法。
爲了能和孩子在一起,她也必須適應這樣的生活,不能再長時間與天子分居。
毫無疑問,對她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伏壽再一次意識到,皇后不好做,鳳冠太重了。
如果再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她未必還會接受這樣的挑戰。
第1092章 星河如盤
張衡祠。
劉協與楊修身着便衣,並肩而行。
楊修面色微黑,身材結實,連鬍子都硬得炸起。如果不認識他,誰也不敢相信他是四世三公子孫,滿腹經綸,文采風流的名士。
“令堂沒有怪我吧?”劉協笑道。
“家母之前就去過漢陽。”楊修說道。“一開始總是有些心疼的,後來卻說,多虧遇到了陛下,否則臣終只能是名士,不會成爲名臣。以臣的稟性,還有可能死於這張嘴。”
劉協眉梢輕揚。
不得不說,袁家的靈氣似乎都集中到女子身上了。袁權、袁衡出類拔萃,她們的姑母也是一針見血。
歷史上的楊修可不就是死在嘴上,遠不如知道守拙的袁耀。
“要是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劉協笑了起來。“那個問題,應該有答案了吧?”
“算是有點心得,能否讓陛下滿意,臣卻不敢保證。”
“說來聽聽。”
“秦之敗,敗在濫用民力,窮兵黷武,是過。六國之敗,在於枝強幹弱,力不能達於民,是不及。秦勝六國,固其然也。秦雖崩,而漢承秦制,雖衰敗之後,依然勝六國有餘。秦亡而漢興者,則在於高皇帝及諸功臣出自草莽,知百姓之苦,能用百姓之力。較之於秦,則又更進一步,根基也更深厚。故孝武能拓地千里,驅逐匈奴。”
劉協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楊修接着又說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能用天下人之力,合而爲一,則萬民皆我手足,爲我拒敵而非我敵,所謂之仁者無敵是也。”
劉協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和陳宮聊過?”
“雖然沒聊過,但觀點相近,算是所見略同吧。”楊修笑道:“其實之前就有這樣的說法,但只是流於文字。任漢陽太守數年,與羌漢百姓朝夕相處,方知所謂羌亂並非百姓生來好亂,而是不得已。”
他嘆了一口氣。“將他們逼上絕路的,偏偏是很多滿口仁義的讀書人。他們爲了一己私利,生生將涼州人逼成了朝廷的敵人,又將責任推給了朝廷。作爲儒門子弟,臣深感慚愧。”
“這倒也不必。並不是所有讀過書的人都是儒門子弟,有很多人讀書只是爲了入仕,未必真的服膺儒門。”劉協轉頭打量着楊修,眼中帶着欣慰。“只有能將聖人之道付諸實踐,以施仁政、行王道爲己任的人,纔是真正的儒門子弟。而能夠與時俱進,秉持聖人初心,不拘泥於聖人牙慧的人,纔是真正的聖人門徒。”
劉協頓了頓,幽幽說道:“能愛人者,皆爲聖人。”
楊修緩緩點頭。“陛下所言,也是臣的心聲。能在弱冠之年得到陛下,是臣的幸摺K氖廊蛔愕溃碱姞戭伝亍!�
劉協搖搖頭。“顏回有德無功,不足取法,你應該走得比他更遠。”
楊修打量了劉協一眼,微微一笑。“唯,當如陛下所願。”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塊石碑前。
石碑前圍了一羣人,正指着石碑上的圖爭論着什麼。劉協不用近前,就知道這些人在說些什麼。
這場石碑上刻的就是最近傳得火熱的“宣夜說”。
宣夜說原本只有文字,沒有圖示,因爲劉協沒有直接經手,而負責此事的學者也對宣夜說似懂非懂,畫不出示意圖,只好留着空白,倒也暗契了宣夜說“日月行巧短摽罩小钡恼Z境。
但沒有圖,終究不直觀,所以有很多好事者一直希望能補上這幅圖,隔三岔五就會有人在這裏貼上一張圖,供腥嗽u價。
楊修身材高大,遠遠地看了一眼,就笑了起來。
“又是一個閉門造車的。”
劉協還沒話,碑旁一箇中年人扭頭看了過來,見楊修氣勢不凡,立刻走了過來,拱手施禮。
“在下東萊徐嶽,敢問足下高名。”
劉協眼神微閃,卻沒吭聲。
他最近聽好幾個人說起過這個東萊人徐嶽,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
楊修打量了他一眼。“這幅圖莫不是徐君所繪?”
“正是。”徐嶽再次打量了楊修兩眼,伸手邀請楊修到一旁說話。
楊修跟了過去,走到僻靜之處,說了幾句,那徐嶽忽然一拍手,如夢初醒,也沒行禮,匆匆就走了。
劉協很是詫異,等楊修回來,問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楊修渾不介意的說道:“我說他不能總低着頭,要抬起頭。”他伸手指了指天空。“宣夜說論的是天文,當然應該抬頭看天。”
“抬頭看天,就能明白宣夜說?”
“陛下,星河燦爛啊。”楊修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笑容卻很燦爛,帶着幾分得意。“照着星河的樣子描繪下來,可不就是宣夜說最好的示意圖?”
劉協想了一會兒,還是沒太明白楊修的意思。
楊修見狀,又道:“陛下不妨將星河想象成大湖,湖上不僅有船,還有空中的飛鳥,水中的游魚。船也好,魚鳥也罷,都是不同的星,但是從不同的方便看過去,景象完全不同。我們站在船上,看到的就是一條長長的星河,無數船重重疊疊,彷彿堆在一起。可是在河上的飛鳥,水中的游魚眼中,就未必是長長星河,而是一片湖水,上面均勻地散佈着大大小小的船。”
劉協腦海中浮出了圖像,也明白了楊修的意思。
雖然楊修的觀點離真相還有一定距離,但他跳出了固有的視角,能從空中飛鳥、水中游魚的角度去問題,便已經跨出了關鍵的一步。
以徐嶽在天文學和數學上的造詣,他畫出宣夜說的示意圖應該不難了。
“你是怎麼想到的?”
“不是想到的。”楊修說道:“臣是看到的。”
“看到的?”
“陛下,臣有一隻上好的望遠鏡,閒來無事,便觀星消遣。”楊修伸手指指天空。“在這隻望遠鏡中,天上的星星大有不同。”
“如何不同?”
“有些星是圓的,有些星卻不像是圓的,而是扁的,而且扁得還不太一樣。所以臣在想,那些星也許不是一顆星,而是一團星,就像星河一樣,只是太遠。換言之,星河之所以如帶,只是我們站在船上,看起來更扁而已。如果像鳥一樣飛在空中,或者像魚一樣遊在水中,那就不是帶,而是盤了。”
劉協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楊修的邏輯。
不得不說,這廝是真聰明。
第1093章 以身作則
“你應該去做學問。”劉協哈哈一笑,半開玩笑地說道:“是我耽誤了你。”
“臣也覺得自己更適合做學問。不過陛下沒有耽誤臣。若無陛下指點迷津,臣就算做學問,也是整理舊典,訓詁字義,終究只是些紙上文章而已,並無新義。”
楊修露出一絲笑容,抬手一指。“如今則不同,臣上可仰觀於天,下可俯察於地。天地之間,大有文章可做,而且都是古人沒有做過的新文章。”
劉協來了興趣。“比如說?”
“比如說兩小兒辯日。”
劉協一愣,轉頭看向楊修。“說來聽聽。”
“陛下還記得用琉璃片演示光影嗎?臣反其道而行,揣摩日與地之間當有一琉璃鏡片,通過正斜位置的不同,使朝日大而近,午日小而熱。”
劉協再一次沉默了好久,一是揣摩楊修的邏輯,二是對楊修的聰明表示羨慕。
這廝……真聰明,僅由透鏡的演示就推理出了接近真相的答案。
“怎麼沒聽你說過?”劉協問道。
換作普通人,有了這樣的發現,肯定會大肆宣揚,第一時間在邸報上公佈自己的發現。
楊修聳聳肩。“臣畢竟是一郡之守,只能偶爾想一想這些問題,當作公務之餘的消遣,不可能全力以赴,又何必與人爭一時長短。公開言說,必有人反駁,往來反覆,太浪費時間。”
劉協搖搖頭,表示不贊成楊修這個觀點。
科學發展,尤其是初期還沒有建立起完整的研究方法時,是非常依賴個別人的智慧的。一兩個智者的靈光一現,就有可能打開一個新局面。
比如楊修的這些發現,就困擾着很多人。
他雖然可以解釋,但說實在的,那些都不是他的智慧結晶。真要人來考問他,他也未必能答得出來。
楊修則不同,他是完全自己想出來的,經得起別人的質問。就算有什麼問題,也是向真相逼近一步的契機,而不是攔路石。
“不要怕麻煩。”劉協說道:“真能解決這個問題,可能比你治理好一郡更有價值。能做好一郡太守的人很多,但能如此巧妙的解開這個問題的人,肯定不多。且往來辯駁,也正是去僞存真的機會,更是鍛鍊思維的礪石,比玄談有趣多了。”
楊修聽了,欣然而笑。“既然陛下這麼說,那臣就放肆一回。”
兩人邊走邊說,談的內容也很寬泛,沒有特定的主題,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
不知不覺,兩人便談到當前熱議的話題。
楊修直截了當的表示,他贊成文武分途,天子掌握兵權,但是他擔心這個方案難以爲繼。
統兵比施政的要求更高,首先習武這一關就能勸退很多人。每天雞鳴即起,一般人堅持不了。
楊修舉了個例子:黃猗。
如果不是後路斷絕,黃猗能喫得下那個苦頭嗎?不可能的。
你看他現在還能不能雞鳴即起,每天堅持習武。
他跨過這個門檻是機緣,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緣。同樣,後世之君不會像陛下這樣面臨生死,也不會有陛下這樣堅韌的意志,讓他們堅持習武,幾乎可以說是做夢。
連習武都不能堅持,就算成爲三軍統帥,也只是象徵而已。
劉協笑笑。“的確很難,但不能因爲難就不做。當皇室連一個肯喫苦的繼承人都找不出來的時候,你覺得王朝不能延續多久?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孟子的這句名言不僅對普通人成立,對皇室更是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如果皇帝必須像堯舜一樣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還會有人拼命爭奪這個位置嗎?”
楊修愣住了,嘴角抽了抽,卻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以堯舜爲標準要求天子,是儒門一直以來的願望,但實踐中幾乎不可能做到。如今天子不僅堅持這個標準,而且將標準細化,變成可以執行的制度,簡直比儒門更儒門。
而以他中興之主的身份來制定並親自踐行這個制度,顯然要比儒門提出期望更有威信。
有了這個榜樣,以後大臣們要求天子就名正言順、理直氣壯了。
天子重踐行,他算是真的體驗到了。
相比之下,自己喫的那點苦不值一提。
楊修想了半天,說了一句。“其身正,不令而行。陛下比李廣更當得起這句話。有陛下爲榜樣,至少百年之內無恙。”
劉協笑着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楊修這句話看似誇獎,其實還是覺得不可能長期堅持。他現在二十出頭,不出意外的話,可以再活五十年,五十年後,他親手教育出來的子孫還能堅持一兩代人,所以說百年之內無恙。
百年之後,他的餘威就會消失殆盡,後世之君就會想辦法掙脫這個束縛。
不能說楊修的想法不對,但楊修畢竟還沒能完全跳出這個時代的思維模式。
真要讓他執政五十年,大漢還會是現在的大漢嗎?
不論是經濟還是政治,不論是實踐還是思想,都會跨上一個臺階,皇權的繼承也許就沒那麼重要了。就算有什麼問題,華夏文明、劉氏子孫遍佈全球,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總能試驗出一個更合理的制度。
“能有百年築基,足矣。”劉協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周有天下八百年,築基也不過文武周成三代人。大漢已經有四百年天下,若能再有四百年,與周相齊,我也無愧於列祖列宗。”
“陛下真能這麼想,豈止於是無愧於劉氏列祖列宗,當無愧於堯舜禹湯。”
“不敢,不敢。”劉協搖搖手,哈哈大笑。
楊修也笑了。他看得出來,劉協雖然嘴上謙虛,心中志向之高遠,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事實上,他也有這樣的底氣。
古往今來,又有幾個君主既有他的智慧,又有他的堅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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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此盛世明君,我等豈能自甘落後,虛耗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