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88章

作者:庄不周

這個辦法看似詭詐,卻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拖了幾年的度田,終於得以完成。九江今年上計的結果也終於好看了些,不再被廬江壓得抬不起頭來。

而遷往廬江的百姓也少了很多,甚至有人打算再遷回來。

做了這些事,當然會被人罵成酷吏,但陳宮卻不怎麼在意。

因爲感激他的人更多。

有了這樣的實踐,陳宮對經和史之間的理解有了質的不同。

他提出一個觀點,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春秋》是魯國之史,根本不能用來指導今天的實踐。

可取者,唯聖人愛人之心,也就是儒道的核心——仁。

第1090章 解放思想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孟子是新貴。雖經天子大力提倡,在真正的儒生心裏,他還無法與孔子相提並論。

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

雖然仁的確切內涵有不少分歧,但推崇仁卻是儒門共識。你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沒人會反對仁。

尤其是在當前形勢下。

即使天子離經叛道,作了很多與儒門既有認識不同甚至相反的舉措,但天子有仁心卻是無可置疑的事實。若非如此,不知道有多少人頭會落地,不知道多少世家會被滅族。

這時候提倡仁,既符合上意,又符合儒門發聲的需要。

只是陳宮對仁的解釋有些問題,引起了不少人的質疑。

陳宮說,什麼是仁?從最根本的字義出發,就是人與人之間如何相處。

孔子說了那麼多,最後都歸結於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概不例外。

人與人相處,最基本的前提是什麼?

當然是互相尊重,不能是單方面的要求。

所以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父待子當慈,子事父當孝,要求都是相對的。

其次,人與人相處爲什麼要遵循仁的要求?

是爲了共利。

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追求部分人的利益,無視其他人的利益就是不均,不均就會導致不安,不安就會生亂。

爲什麼有黃巾之亂,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兼併導致的不均。部分人貪得無厭,讓其他人無法生存,最後兩敗俱傷。

殷鑑在前,有必要重歸夫子之道的初心,根據仁的原則來處理事情,以求共和共利。

具體到立太子的事而言,就不僅要考慮天子與太子之間的父子關係,天子、太子與大臣之間的關係,更要考慮將來對天下的影響。

太子首先是將來的君,他能不能承擔起治理天下的重任,才應該是最先考慮的問題。

無論以嫡以庶、以賢以長,都不能違反這個原則。

可能是考慮這個問題會引起爭論,陳宮又補充了一句。

不違背賢的基礎上,立嫡立長更利於穩定,帶來的傷害更小,符合共利的前提。

儘管如此,他的這番表態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最直接的一點,就是有人指責他見利忘義,違背了夫子罕言利的準則,是小人。

君子唯於義,小人才喻於利。

當然,陳宮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反駁道,夫子罕言利,不代表利不重要,否則夫子要什麼俸祿?人要生存,就不可能不言利,只是不該以利害義,違背了共利的原則。

再者,君子、小人不是天生的。別以爲你們衣冠楚楚就是君子,別人短衣粗褐就是小人。君子、小人當以道德分。以自己的勞作換取生存必須的利益,天經地義,不失爲君子。相反,不勞而獲,還想多喫多佔,那纔是小人。爲了自己的享受,剝奪別人生存的權力,更是無恥之尤,當天下共誅之。

此言一出口,立刻被有些人抓住了把柄。

有人上書,彈劾陳宮,說他誹謗朝廷,指斥至尊。

天下百官都是臣,以履職換取俸祿,不做官就沒有俸祿可言。唯有天子,不做事也能享受最好的待遇。按照陳宮的觀點推論,天子就是不勞而獲的代表。

劉協接到上書後,也是哭笑不得。

能夠上書的大臣肯定不會這麼蠢,這是有人看不慣陳宮,看不慣這些離經叛道的思想,故意來找茬。

把戰火引到皇帝本人身上,向來是打擊政敵的最佳手段。

因爲皇帝就是皇權制度中最不合理的軟肋。種種矛盾,皆因皇帝而生。

他享受了最大的好處,卻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人,任何一點冒犯都會引起他的不安和恐懼。

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尊嚴,就應該對陳宮這種有影射嫌疑的言論進行嚴厲打擊。

寧可殺錯,不能放過。

如果他保持寬容,不加理睬,那很快就會有人趁勢而上,大肆發表更爲激烈的言論,甚至由暗戳戳的影射變成明火執仗的攻擊。

如果他處罰上書之人,那更是惹了馬蜂窩,會有無數人以此爲理由,指責他忠奸不分。

說白了,這只是一個試探而已。

劉協壓下了彈劾的上書,沒有任何反應。

不管來多少,一概留中。

留中對雙方都有壓力。

陳宮知道有人上書彈劾他,自然要考慮有被天子懲處的可能,不能肆無忌憚的發言。接下來的言論會有所收斂,防止再被人抓住把柄。

彈劾陳宮的人不知道天子是要欲擒故縱,還是無動於衷,目標又是誰,自然也不敢亂來。一兩人試探,就算是受到懲處,損失也有限。在情況不明的情況下一哄而上,卻有被天子一網打盡的可能,不能不防。

但陳宮已經發表的言論沒有被天子否認,卻給了不少人鼓勵。

至少天子是有聽取不同意見的肚量的,哪怕是有冒犯的嫌疑。

討論漸漸深入,小心翼翼地觸及了敏感區——皇帝的責任。

皇帝應該承擔多大的責任,這是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也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矛盾。

具體到孝靈皇帝的事例而言,他十二歲登基,三十四歲駕崩,在位二十二年。前期受制於宦官曹節等人,後期掣肘於大將軍何進,宮裏還受到母親董太后的影響,真正能做主的時候有多少?

如果說他不勝任,那就涉及到一個問題,當初將他推上這個位置的人有沒有責任?

在孝桓皇帝駕崩,又沒有嗣君的前提下,將作爲旁支的孝靈皇帝推上帝位的是當時的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如果要追究責任,他們就是最大的責任人。

偏偏竇武和陳蕃就是黨人的領袖。

轉來轉去,追究到一直覺得自己最冤的黨人頭上了?

再者,重視天子的責任,還有兩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一是垂拱而治的理想還要不要追求?

二是如果治理天下就是天子的責任,那如何才能使嗣君能夠承擔起這樣的重任?

之前的天子都曾有太傅、少傅之類的儒生教導,卻沒有幾個是真能勝任的,如今儒道又受到質疑,以後誰來教導嗣君,用什麼學術?

這時,司徒長史禰衡提出了一個觀點:以一人治天下是不現實的。即使是在疆域遠不如現在廣大的商周,也是天子垂拱,大臣理事。如今疆域十倍、百倍於過去,還希望一人統領全局,顯然不可能。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現在的辦法:天子掌兵,大臣理政。

至於爲什麼要由天子掌兵,禰衡的理由也很直接,大臣掌兵,不利於君臣之間的平衡。

第1091章 文武分途

禰衡的發言很大膽,也激起了不少的反對聲。

但反對的聲音不是支持天子的,而是想從天子手中取走兵權的老臣。

他們認爲,兵權也不能留在天子手中,應該歸於大臣。天子就應該完全放手,纔是真正的垂拱而治。

楊彪雖然沒有明說,但他也有這樣的想法,聽到禰衡的觀點之後,第一時間找到禰衡,詢問禰衡的真實想法。

你是因爲現狀如此,選擇向天子妥協,以求鞏固現有的成果,還是真的認爲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禰衡直接說,大臣掌兵,不利於君臣之間的平衡。

軍隊是國家的根基,這樣的力量控制在任何人手中,都會讓其他人不安。就算天子願意交給大臣,誰又能承擔起這樣的重任?

大將軍掌兵就好嗎?從過去的幾任大將軍來看,絕對不是好事。那些人不是威脅到皇權,就是擠壓了其他大臣的空間,更不乏公器私用,圖植卉壍摹�

兩害相權取其輕,不如將兵權留在天子手中。

一來,這樣可以消除天子的不安。兵權在手,他至少不用擔心大臣帜妗�

二來,與軍隊多接觸,多少可以強壯天子體魄、心志,使天子不至於四體不勤。

最後,天子就算掌兵,也離不開士大夫的支持。大量的軍官要從士大夫中選拔,征戰用的錢糧也要由司徒府供給,沒有士大夫的支持,他什麼也做不成。

就目前的發展形勢而言,文武分途已成必然。太尉作爲武官之首,選拔途徑與司徒、司空不同,三公站在同一立場的基礎已經不存在了。就算兵權歸於三公,太尉也不可能與司徒、司空同心同德。

與其如此,不如將兵權留給天子,由天子來節制太尉,消除武夫當國的隱患。

楊彪反覆權衡之後,覺得禰衡這個辦法雖然不合乎理想,卻也是一個選擇。

他又與楊修商量,楊修也贊成這個方案。

國之大事,唯禮與戎,從古至今,兵權都掌握在國君手中。大臣掌兵,幾乎都會出事,不是大臣有不臣之心,就是國君猜忌大臣,必置之於死地而後快。

他進一步提出,將兵權留給天子,也有利於司徒做事。天子直接主持兵事,瞭解養兵的消耗巨大,更能理解好戰的危險,從而提倡寬政,儘可能減少民變的可能。就算他想窮兵黷武,沒有司徒府提供的錢糧,他也走不遠。

聽了幾個年輕人的建議,楊彪覺得有些道理,轉頭又和司空周忠商量。

周忠考慮的方向與楊彪略有不同。

一來,他覺得天子的態度很清楚,還兵權於太尉的難度太大,沒什麼實現的可能。勉強行之,眼下與天子和諧相處的現狀有被打破的可能,風險太大。

二來,他覺得天子掌兵也不壞。眼下的天子經過苦難,有窮兵黷武的可能,但後世之君未必能喫這樣的苦,讓他遠征也未必有興趣。

從長遠看,這個方案利大於弊。

他還以半開玩笑的口吻提了一個建議:爲了更方便司徒獨攬治民大權,應該讓天子大部分時間在外巡狩,別留在京師掣肘。

楊彪瞪了周忠一眼,又覺得這個建議也不錯。

文武分途,天子專注于軍事,也的確應該四處巡狩,瞭解各地的形勢。

不同的地理,決定不同的作戰方式,這可不是坐在宮裏就能瞭解的情況。

只是這樣一來,必須控制好軍隊的規模,要不然這巡狩的費用會成爲無法承受之重。

楊彪隨即決定,與天子好好談一談,有些事情必須說清楚。

——

決定將兵權留給天子後,如何教育嗣君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天子的重心是軍事,對朝政的瞭解更接近於監察,知道如何評價司徒的優劣即可,卻不必自己精通政務。

而學習軍事比學習施政相對容易一些,關鍵是能不能喫苦。

這一點也給選擇嗣君帶了便利。

如果不能承受軍旅之苦,就等於主動放棄了繼承權。

而能承受軍旅之苦的嗣君,大概率也不會是一個軟弱的人,就算不是優秀的名將、雄主,做個守成之君也綽綽有餘。

只是這樣一來,立太子的事至少要往後推十幾年,至少要等幾個皇嫡子成年了才能決定。

在正式討論之前,這個消息傳到皇后伏壽耳中時,伏壽的憂慮又添了三分。

就軍事而言,皇嫡子顯然不如皇長子有優勢。等他成年,皇長子可能已經隨天子征戰多年,得到軍中將領擁護。

除此之外,馬貴人、呂貴人、董貴人也比她有優勢,她們生的皇子將來都有軍中將領支持,而伏家在軍中一點根基也沒有。

在一次閒談時,伏壽將自己的擔心說給了劉協聽。

在最終決定之前,她還有影響天子的機會。

劉協安慰伏壽說,不管是皇長子還是皇嫡子,最大的依靠都是我。

軍中將領都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們只會服從我的決定。

而且天下這麼大,每個皇子都有足夠的發展空間,沒有必要非與皇嫡子爭奪太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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