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楊修轉頭看向石碑前熙熙攘攘的人羣,心裏有了主意。
我不僅要做聖人身邊的顏回,追隨聖人的足跡,更要做聖人身邊的子貢,將聖人的事業發揚光大。
第1094章 有眼無珠
返回公廨後,楊修先找到了父親楊彪,把自己和天子出遊時談到的問題一一轉告。
楊彪聽得很認真,也很興奮。
對禰衡的建議,他雖然原則上支持,心裏還有些擔憂的。最大的擔憂就是天子掌握了兵權後,外以征伐,不恤民力,內以施壓,迫使大臣俯首聽命。
現在他知道天子志向很大,要建前所未有之事業,任性妄爲的可能性極低,最後的擔憂也就減輕了許多。
平心而論,天子雖然年輕,卻比很多老臣都謹慎。他的擔心本沒什麼必要,只是一種習慣罷了。
政務上的事,由楊彪去和賈詡、周忠商量,最後形成決議。
楊修則將主要精力放在公佈自己的研究結果上。
正如他與劉協所說,自己想着玩是一回事,公諸於杏质且换厥隆J紫龋獙⒆约旱男牡脤懗晌恼拢瑺懥四茏寗e人看懂,還要繪圖。其次,爲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必須向壁虛照,他還要做可以驗證的實驗,要讓別人也能重複的實驗。
文章好寫,實驗難做。
他不僅要通過這些實驗證明自己的想法正確,還要儘可能的周密,不讓別人有質疑的機會。
這篇文章並不長,也就是三四百字,幾幅圖,卻花了他好幾天時間。
大部分時間都在實驗設計。
數日後,楊修完成了文章,親自送去印坊。
在這裏,他又見到了徐嶽。
徐嶽是印坊審稿人之一。來到宛城後,他的才華很快就爲唐夫人所知,邀請他來印坊做審稿人,專門負責審覈天文、數學這方面的文章。
看到楊修,他就有些激動,熱情的邀請楊修到書房細談。就座之後,他拿出自己新繪製的宣夜圖說,向楊修請教。
楊修也覺得有趣,又和徐嶽說了自己的相關猜想。
聽說天上的星星並非都是圓的,還有扁的,徐嶽愣了好一會兒,看向楊修的眼神便有些異樣。他也有望遠鏡,也用望遠鏡來觀星,卻沒有看到什麼扁的星星。
而且照楊修這說法,那些星星就不是星星,更有可能是和星河一樣的一大團星。
再往下推理,那這些星團又有多遠?
這個結論很驚人,但他是觀星多年的學者,立刻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問楊修,你說的那些扁星,是不是固定在黃道上不動的?
楊修說,的確如此,移動得快的金木水火土五星都是圓的,扁星都是固定不動的。
徐嶽隨即得出一個推論:有沒有可能,固定在黃道上的那些星都很遠,只有金木水火土五星是比較近的。我們身處星河之中,但那些星卻未必,它們有可能就是星河。
徐嶽的大膽推論,讓楊修都覺得很震驚,也對徐嶽刮目相看。
他再一次意識到,術業有專攻,在天文觀測之方面,他就是業餘的,徐嶽纔是專業的。
兩人越說越投機,直到肚子餓得咕咕叫,纔想起來時間不早了。
楊修拿出自己的文章,請徐嶽審覈。
徐嶽看了一遍,很快就通過了。對他來說,這樣的文章論述的問題只是細枝末節,道理也很簡單,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
他對楊修說,三天之內,這篇文章就可以見報。
因爲有圖,所以會慢一點。如果只是文字,明天就能見報。
楊修哈哈一笑,表示不着急。他寫這篇文章也是天子吩咐的,本來也沒打算靠這個出名。
送走了楊修,徐嶽回到自己的房間,叫來侍者,讓他拿着楊修的文章去安排排版。侍者看了一下文章署名,頓時一愣。
“弘農楊修?”
“嗯,有什麼問題?”徐嶽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雖然沒什麼名聲,文章也不大,卻說得有理。”
“先生,他是弘農楊修。”侍者哭笑不得。“四世三公的弘農楊氏子弟,還是現任漢陽太守,天子寵臣。”
徐嶽如夢初醒。
他這時才反應過來,剛纔和自己說了半天話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士子,而且名門之後,朝廷重臣。
既然如此,那天與他一起說話的年輕人又是誰?
——
楊修的文章很快就發表了,引起的反應超出徐嶽的估計。
單以學問而言,這個問題的確不算大。
但兩小兒辯日這個問題是儒門之痛,尤其是和山頂更冷結合在一起,已經是儒門不務實學,不思進取的罪狀,成了不少人嘲弄儒生的話題。
如今被楊修解開了,儒門終於可以揚眉吐氣。
誰說儒生不務實學,楊修不是儒生嗎?他不僅是儒生,還是真正的儒學世家。
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對。
有人反對楊修的觀點,覺得他這個說法有問題,想方設法的進行反駁。
有人反對楊修的身份。什麼儒生,楊修雖然出身儒門世家,可他現在還是你們那樣的儒生嗎?經過天子調教,他已經是務實的能臣。若非如此,他哪寫得出這樣務實的文章,最多和王粲一樣寫些詩賦罷了。
王粲不幸躺槍。
和王粲一起躺槍的還有秦宓。
秦宓關於天有頭有耳的妙論曾經風靡一時。可是現在看來,那些也只是口舌之妙罷了。當作談資還可以,其實沒什麼實際作用。
與楊修這篇文章一比,簡直就是絕妙的對比。
正月中,當秦宓隨着劉璋等人一起來到南陽,剛進入郡縣,就在驛舍看到了楊修的文章,也聽到了相關的評價。
秦宓很惱火,將楊修的文章看了又看,然後去請教同行的學者周羣。
周羣是閬中人,其父周舒師從廣漢學者楊存,與董扶、任安齊名,精於天文、讖緯、星曆之學。周羣少受家學,在家裏專門建了一座小樓,天天晚上觀星,對天文、星象之熟悉,超過秦宓無數。
對楊修的文章,他首先質疑的一點是太陽怎麼可能是扁的?
日月都是圓的,而且是完美的圓,怎麼可能出現因透鏡偏斜而被拉長這種事?
爲此,他特地製作了一個圓圈,在大清早日出的時候對着朝陽看。
然後他驚恐的發現,不僅朝陽如此,夕陽也是如此,都不是他以爲的標準圓,而是一個略扁的圓,而且這扁的程度是隨着時間變化而變化的,與楊修的文章分析吻合。
換句話說,他雖然觀星多年,卻一直對一個擺在眼前的事實視而不見。
第1095章 今非昔比
其實朝陽和夕陽扁化並非稀奇事,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感覺,但是真拿標準的圓形去比對,甚至測量有多扁,卻沒幾個人。
若不是被楊修的文章刺激,周羣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做這樣的事。
他會覺得自己很蠢。
可是現在,他意識到,自己也許不適合研究這門學問。
連明晃晃擺在眼前的日出日落都沒有用心研究,更何況是複雜得多的星象。
沒等周羣恢復平靜,第二波打擊接踵而至。
楊修在邸報上發佈了第二篇文章。
這篇文章講的對象很大,但不如第一篇文章深入,只是提到了一個猜想,沒有具體的實驗,所以並沒有引起太大的爭議。
可是對周羣來說,這篇文章的衝擊力更大。
楊修在文章裏說,在望遠鏡裏看到的星星與肉眼看到的有些區別,有些星星看起來像扁的,而這些星星無一例外,都是固定在黃道上不動的。
因此,他猜想這些星星並不是單獨的一顆星,而是由無數星組成的星河,只是離得太遠,看起來像一顆星。
周羣不禁震驚於楊修這個大膽的猜想,更讓他鬱悶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楊修說的望遠鏡是什麼東西,居然可以看到星宿是圓是扁?
秦宓也不知道,向驛舍裏的人一打聽,才知道這是最近出現的新奇玩意。與觀微鏡同屬一類,只不過用處不同,一個觀微,一個望遠。
據說這兩件東西的起源還是天子首倡,如今南陽很多人都在玩。南陽有作坊做這些,很容易就能買到。不過能觀星的比較罕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楊修不是一般人,他有一隻上好的望遠鏡是完全有可能的。
周羣花重金買了一隻望遠鏡。
正如驛舍裏的人所說,看東西很模糊,可以當作玩具,觀星不太現實。
儘管如此,周羣還是意識到,一個新時代即將到來。正如印刷讓書籍變得更便宜,教化的成本大大降低一樣,望遠鏡的製作技作一旦得到提高,視野將大大不同。
整個星占學可能會因此翻天覆地。
周羣很着急,一到南陽,就去拜訪楊修。
但他撲了個空,楊修返回漢陽了。
周羣立刻就想去漢陽,卻被秦宓攔住了。秦宓說,你要的是望遠鏡,不是楊修。既然望遠鏡和觀微鏡都是天子首倡的,那留在南陽纔是你最好的選擇。
望遠鏡最大的用途不是觀星,而是軍事偵察。
因此,最好的望遠鏡只能在天子手中。弄不好,楊修手裏的那隻望遠鏡就是天子賜的。
周羣覺得有理,這才安心留在宛城,等待天子接見。
——
得知劉璋到來,劉協讓司徒府派人接待。
就官職而言,劉璋是剛卸任的益州牧,應該先到司徒府述職。
楊彪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張松。
益州人也估計到了這個可能,隨行人員中有張松的兄長張肅。
兄弟倆一見面,便感覺到了今非昔比這四個字的含義。
張肅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早早就出仕了,是家族的希望。張松五短身材,相貌醜陋,一直不被看好。現在卻反了過來,張松得到天子器重,被安排在司徒府歷練,張肅卻是作爲俘虜,與劉璋一起來見天子。
沒把他們裝在檻車裏,是朝廷的仁慈。想不受影響的升遷,這是不可能的事。
此時此刻,還敢這麼想的,大概也只有秦宓一人。他是有功之臣,在勸說劉璋投降這件事上出了力,必然會得到天子嘉獎。
“放寬心吧。”張松安慰兄長道:“天子大度,不會與劉璋一般見識。至於劉焉,他已經死了,天子也不太可能去追究。當然,身後名是別想了。”
張肅鬆了一口氣。
有了張松這句話墊底,情況壞不到哪兒去。
張松隨即向張肅轉達了朝廷的大致安排。
劉璋雖然投降了,但益州南部諸郡還沒有稱臣。士孫瑞暫領益州刺史,北軍也留在成都,之後應該會進軍南部諸郡,以武力迫使諸郡稱臣,並與張濟部分頭進擊交州。
對益州來說,最大的機遇來自教化。
益州南部多山,經濟落後,但天子不畏其難,堅定地推行教化。爲此,益州士子將擁有更多的機會。只要他們不怕喫苦,願意深入窮山僻壤,教化百姓,三五年後,必能得到朝廷的獎賞。
天子對這方面的重視有目共睹,皇后的兩個兄長都在做這樣的事,其中伏雅甚至留在了涼州,與當地世家女子通婚。
文士之外,武士的機會更多。
益州不是中原,周邊羌氐甚多,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大多熟悉武事,文武雙全者也不少。張松建議他們將族中子弟送到講武堂,一來向朝廷表忠心,二來學習兵法,將來隨天子遠征,建功立業。
張肅聽了,立刻問道:“天子遠征的消息是真的?”
張松點點頭。“天子志在天下,不會久居中原。等交州平定,州郡臣服,他就會起程了。”
“這是不是……太急了?”張肅有點擔心。“秦始皇徵南越,孝武帝逐匈奴,可都是前車之鑑啊。”
“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張松笑道:“若不是被儒門拖累,豪強自顧其利,不肯度田,我大漢鐵騎是就揚威西域了。如今天子行度田之策,又鼓勵實學,教化天下,以十年補百年之功,三十年後,必將成功。到了那時候,纔是真正的天下太平。”
張肅驚訝地看着張松,很想伸手摸摸張松的頭,看他是不是在發燒。
他似乎忘了,成都張氏也算是豪強一列。
張松懶得和他多說。“你把我的話轉告諸位鄉黨,讓他們主動些,不要再錯失良機。至於劉璋,反正就是那麼回事了,認命即可。”
張松說完,轉身要走。張肅連夜拽住了他。
“有件事,還要你拿個主意。”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