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雖然知道王粲爲人通侻,不怎麼在意禮節,但他這麼放肆,未免太過份了。
“杖缰傩浴!彼沃铱聪驙澤系漠嬒瘢宦晣@息。“因爲諸賢繪像,惹得天子不快。天子重教化,到南陽數月,竟不踏足郡學一步。”
王粲的嘴角挑了起來,伸手指指眼前的畫像。
“因爲這一幅?”
“正是。”
“是因爲我祖父,還是因爲劉荊州?”
宋忠的眉頭微微皺起。
王粲出言不遜,怕是來者不善,與初衷相違。
見宋忠不說話,王粲笑意更濃,接着又問了一句:“祭酒對這次問對的瞭解,大半來自於劉荊州吧?”
宋忠眉頭緊皺,點了點頭。
對王暢、劉表師生這次對話,他的確是聽劉表說的。聽王粲這意思,莫非另有隱情?
“我不知道劉荊州是如何說的,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就我所知,我祖父並沒有接受他的諫言。這個故事如果有載入史傳的價值,也是載入我祖父的傳記,而不是劉荊州的。”
王粲笑笑。“當然,這點小事,我祖父未必記得。”
宋忠的臉色頓時變得很精彩。
王粲這句話的意思分明是說,這次問對對劉表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反倒更像是恥辱。
傳記向來有爲賢者諱的傳統,除非傳主是被批判的對象,否則對傳主不利的事都不會記。如果非記不可,也會記在別人的傳裏,以爲互見。
他想爲劉表發聲,卻將劉表的醜事刻在這裏,劉表知道了,會是怎樣的心情?
宋忠越想越覺得不妥,回想起當初劉表講這件事時的表情,也有了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爲祭酒着想,爲劉荊州着想,還是將這畫像換了吧。”
王粲拱拱手,揚長而去。
——
離開郡學,來到行在,王粲報上姓名請見,在前庭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同座的是一個年輕人,風塵僕僕,面有倦容。
見王粲也不打招呼,徑直入座,他不由得多看了王粲一眼,皺了皺眉。
王粲看在眼裏,有點不高興。
他少年成名,才氣逼人,卻因容貌不佳,經常受人輕視,也因此格外敏感。見這人神情,下意識地便覺得對方是嫌他醜陋,不禁心頭火起。
“山陽王粲,字仲宣,敢問足下高明?”
年輕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拱手還禮。“廣漢秦宓,字子勑,爲太守上計。”
王粲笑笑,帶着一絲不屑。“原來是益州才俊,幸甚幸甚。”
秦宓心情不太好,卻也沒興趣和王粲較量。來到中原,他見到太多這樣的人了,一聽說他是益州人,下意識地覺得他就是目不識丁的蠻子。
中原人特有的傲慢。
見秦宓不搭理自己,王粲更不爽,又問道:“秦君既爲太守所重,奉命上計,必是才華橫溢,不知秦君治何經?”
秦宓眼皮一挑,慢吞吞的反問道:“大道萬千,豈止在經?尋章摘句,皓首窮經,乃書蠹所爲,豈是學者所尚?”
王粲眉梢一挑。“既然如此,能否請教秦君幾個問題?”
秦宓淡淡地拱拱手。“互相切磋,不敢言教。”
一旁的人看到王粲進來,便下意識地多看了兩眼。等到王粲自報家門,關注的人就更多了。王粲在襄陽寄寓時,寫了不少詩文,後來還出了文集,爲人傳誦。此刻見他要與一個益州來的上計吏論學,雖然不至於起身圍觀,卻也紛紛停止了手頭的事,凝神靜聽。
一時間,原本就很安靜的前庭鴉雀無聲。
王粲刻意停了片刻,等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微微一笑,問了幾個常見的問題後,突然話鋒一轉。
“敢問秦君,天有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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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什麼問題?五經之中,有這樣的答案嗎?
孫權從裏面走出來,準備叫秦宓進去,聽到這個問題,也愣了一下,停住了腳步,想聽聽秦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秦宓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道:“當然有。”
王粲立刻追問道:“頭在哪?”
“在西方。”秦宓不緊不慢地說道:“詩云:乃眷西顧,此維與宅。以此推論,自然在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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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牽強附會,有強解之嫌,卻也有趣。對付這種刁鑽的問題,也只有這種回答,只要能自圓其說就行了。秦宓能引詩經而對,更見才思敏捷。
王粲眨了眨眼睛,又不甘心的問道:“天有耳麼?”
“詩云: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若其無耳,如何能聽?”
“那……天有足乎?”
“詩云:天步艱難,之子不猶。若其無足,如何能步?”
王粲眉梢輕揚,撫掌而笑,起身再拜。“一葉蔽目,不見泰山;兩豆塞耳,不聞雷霆。粲孤陋寡聞,竟不知益州有秦君。方纔唐突了,還請秦君見諒。”
第1049章 言行不一
秦宓起身,與王粲重新見禮。
他不知道王粲家世顯赫,只當王粲是個普通士子,或者與他一樣是來上計的。容貌不佳,卻有才華,便有了惺惺相惜之意。本想深談,卻見孫權在側,不敢耽擱,便與王粲約定稍後再敘。
王粲欣然答應。
秦宓隨孫權入內。孫權隨口問道:“足下精熟於《詩》,可有好詩傳世?”
秦宓閉口不言。
孫權碰了一個軟釘子,心中不爽,卻不好發作。
來到堂上,劉協坐在主席,瞥了秦宓一眼,嘴角挑起一絲笑意。
別人不知道秦宓,他卻略知一二。只是在他的記憶中,秦宓在劉璋治蜀時是個隱士,劉備入蜀之後纔出仕。現在居然成了上計吏,多少有些奇怪。
也不知道是蝴蝶效應,還是另有隱情。
可是看到秦宓昂然的神情,他隱約猜到了一些。
秦宓來者不善,士孫瑞怕是看走眼了。
又或者,士孫瑞知道這人是個刺頭,不能留在本地,這才故意送到行在來。
這種爲民請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豪邁,他見得太多了。
孫權將秦宓引到堂上,卻沒有退下,而是走到劉協身後,悄聲將秦宓剛剛與王粲辯論的事說了一遍。劉協靜靜聽了,未作表態,只是招了招手,示意秦宓入座。
“上計的具體事宜,自有司徒府受理。你說些司徒府處理不了的事,節省時間。”
秦宓拱手施禮。“臣聞陛下委任三公,垂拱而治。兵則太尉,民則司徒,水土則任司空,陛下唯教化而已。臣冒昧,敢問陛下,將如何教化益州諸羌氐夷叟。”
劉協眉頭輕挑,眼中笑意更濃。
果然是有備而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秦宓這個問題的確問到了關鍵。
益州範圍廣闊,不僅包括後世的四川,還包括了貴州、雲南大部。除了成都平原之外,大部分地區都是山區,交通不便,直到二十世紀初都是相對閉塞落後的地區。
交通不便,中原王朝也就無法有效統治,只能羈縻而已。
即使是改土歸流之後,那些地區還是遊離於中央政權以外。
直到基建狂魔上線,在重山峻嶺深處建起一座座橋樑,挖出一條條隧道,地理障礙纔算是打通,形成全國一盤棋。
現在麼,呵呵。
就算朝廷不惜代價,軟硬兼施,逼着儒生們跋山涉水,深入不毛,充當鄉村教師,你以爲那些蠻夷的首領就願意接受嗎?
就算接受,也是教他們自己的子弟讀書,進一步增強自己的優勢,普通百姓是沒什麼機會的。
“你想說的不是教化,而是度田吧?”劉協不緊不慢地說道。
秦宓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士孫瑞在廣漢推行度田的時候來,目的不可能是教化,而是度田。
至於他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反對度田,還是出於所謂的道義,反對強行度田,那就說不準了。
秦宓微怔。“陛下何必顧左右而言他?”
“教化的確很難。”劉協反戈一擊。“但因爲難,就不做嗎?當年文翁建學,難不難?如果因爲難就不推行教化,益州至今仍是蠻荒,你也未必有機會讀書。”
劉協輕哼了一聲,沉下了臉。“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你如今享前人遺澤,讀了些書,卻來勸諫朝廷不要教化更多的人。合適嗎?”
秦宓有點懵,連忙解釋道:“陛下言重,臣並無勸阻朝廷教化之意,只是覺得山高路遠,教化不易,想問朝廷是否有萬全之策。”
“那我倒想問問你,你除了自家子弟外,又教了哪些人讀書?”
“這個……臣性疏懶,未曾立館教授。”
“這纔對嘛。什麼山高路遠,教化不易,歸根結底不過是懶而已。”劉協淡淡一笑。“那麼,能讓你一個生性疏懶的人不辭勞苦,跑到這裏來,又是爲了什麼呢?只是想問問朝廷有什麼萬全之策?有沒有萬全之策,與你何干?你會參與嗎?”
秦宓被劉協一連串的反問噎住了,驚愕地看着劉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完全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天子不僅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了他很多問題。
沒有子曰,沒有詩云,但句句直指要害,讓他無從迴避。
劉協沒有理他,接着說道:“不管你是否關心度田,我都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度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朝廷的目的就是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人人都可以安居樂業,而不是富者田連阡陌,窮奢極欲,貧者無立錐之地,只能揭竿而起。你如果有更好的辦法,我非常樂意聽取。你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是單純的反地度田,那我只能告訴你……”
劉協頓了頓,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免開尊口。別說引經據典,就算你起聖人於地下也沒用。”
秦宓被劉協的眼神嚇住了,冷汗透體而出。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秦宓強自鎮定下來,躬身說道:“陛下,臣……只是想問教化。”
“真的?”
“陛下面前,臣豈敢妄言?”
“你生性疏懶,就算朝廷有萬全之策,你願意參與嗎?”
秦宓咬咬牙。“臣願意。”
劉協沉默了片刻,點點頭,神色稍緩。“君子行事當知行合一,空談無益。你在南陽多呆些時日,四處看看,然後我們再來討論這個問題,如何?”
秦宓面紅耳赤,只能躬身領命。
劉協示意秦宓可以走了,命孫權傳王粲進見。
秦宓出了門,在前庭找了個空位就座,定了定神。王粲起身,看了秦宓一眼,見秦宓額頭全是冷汗,臉色泛白,不禁大爲驚駭。
這還是剛纔侃侃而談的那個才子嗎?天子究竟和他說了些什麼,竟讓他如此失態?
王粲來不及多問,只是讓秦宓別急着走,在這裏等他一會,便跟着孫權進了門。
來到堂上,王粲見禮。
劉協照例瞥了王粲一眼,拿起案上的名刺。
“你一直在上黨?”
王粲說道:“鍾繇離任之後,小民便離開了上黨,遊歷太原、雁門、西河諸郡,與裴潛盤桓數月。”
劉協多少有些詫異,王粲居然去見了裴潛。
不過細想也不奇怪,裴潛在荊州時便與王粲相識,他製圖的本事還是從王粲這兒學的呢。
王粲失去了鍾繇的庇護後,去找裴潛,也很正常。
他一個書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寄食之外,還能有什麼稚馈�
倒也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是以王粲的身份,不屑去做而已。
劉協隨即又問了一句。“何事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