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67章

作者:庄不周

第1050章 如切如磋

或是因爲事多,或是因爲見識得太多,劉協對名人免疫,尤其是對文人免疫,沒什麼興趣和他們閒扯,往往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王粲先是在荊州,後來去上黨,在鍾繇離任後又遊歷幷州,遲遲不肯入朝,對朝廷的態度已經很明白。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太熱情,搞得非他不可似的。

他求才若渴,但堅決不做舔狗。

王粲被劉協的直接搞得手足無措。

秦宓來自益州,不知道他是誰情有可原。天子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誰,卻一點招攬的興趣也沒有,直接問他的來意,讓他很難回答。

總不能直接說,我是接到宋忠消息,來爲陛下你解憂的。

這也……說不出口啊。

接到宋忠消息,本該聲援宋忠,卻嘲諷了宋忠一通,來向天子示好,這豈是君子所爲?

劉協等了一會,沒聽到王粲的回覆,一抬頭,又見王粲那張算不上醜,但也絕對算不上漂亮的臉憋得通紅,頓時明白了,不由得一聲嘆息。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在幷州遊歷多時,有何收穫?”

王粲如釋重負,連忙說道:“臣此行收穫良多。原本在上黨見鍾繇施政,已覺大有新氣象。後來至太原、雁門、西河,見漢胡和睦,百姓安居,更是大開眼界。當然,臣最驚訝的還是裴潛,沒想到他竟能將西河鐵官管理得當,百工同心,打造出那麼精良的兵器……”

王粲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大誇幷州政績。

劉協聽了,想笑又沒好意思笑。

王粲文采風流,才情是沒話說的。人品嘛,就有些對不住祖宗了。作爲建安七子之一,他的詩集裏充斥着對曹操父子的肉麻吹捧。

不過他也沒打算說破。

比起歷史上那些無恥的文人,王粲的所作所爲倒也算不上出格,最多是詩寫得肉麻了些。

劉協擺擺手,打斷了王粲。“仲宣感興如此,想必有詩?”

王粲連忙捧出準備好的詩集,雙手奉上。

劉協伸手接過,翻了兩頁,點點頭。“好詩,容我細讀。”

王粲興奮莫名,拱手道:“久聞陛下雖不常作詩,卻出口成誦。能得陛下斧正,臣榮幸之至。”

“你聽過我的詩?”

“聽裴潛說過。此外,臣亦與蔡琰通書信時,也聽她提起過。”

劉協沒有再說什麼,隨即問起了當初蔡邕送給王粲的書。

那些都是難得的典籍,蔡琰一直想收回,哪怕是派人抄一遍都是好的。

王粲知道,現在他最佳的入仕捷徑就是與蔡邕的師生關係,早有準備。那些書,他一直保存得很好,這次也帶到南陽來了。

劉協聽了,順勢邀請王粲入仕,爲著作郎,第一個任務就是整理蔡邕的藏書,擇其緊要,由南陽印坊刻版印行。

王粲有些失望。

他最想做的不是著作郎,而是天子身邊近侍,最好是散騎。

他聽裴潛說過,現在最受重視的不是尚書、郎官之類,而是散騎。

只是散騎要求文武雙全,他達不到要求,只能求而其次,做天子近侍,處理文書機要。他有過目不忘之才,這樣的崗位最適合不過。

但他沒敢拒絕,著作郎就著作郎吧,先入仕再說。等這個任務完成了,天子滿意,也許會給他更好的機會。

王粲躬身而退。

劉協將王粲的失望看在眼裏,卻沒說破。

他知道王粲不滿意著作郎這個職務,但他從來就沒打算讓王粲滿意。

憑什麼要讓你滿意?

我覺得你就適合幹這個。

——

王粲出了門,秦宓還在外面等着,只是面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兩人相約出了門,一起去隔壁的司徒府。

秦宓去上計,王粲去赴任。

著作郎歸太史臺,由九卿之首太常負責,又歸司徒府指揮。

秦宓一問,才知道王粲見駕之後,已經被授了官。雖然只是著作郎,對他來說,也是難得的恩典,便不禁多問了幾句。

王粲嘴上謙虛着,胸脯卻不由自主的挺了起來,把自己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秦宓這才知道,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竟是名臣王龔、王暢的後人,自身的才華更是過人,年紀輕輕就得到名儒蔡邕的賞識,不禁啞然失笑。

真是人不可貌相。

王粲說完了見駕經過,隨即問起了秦宓見駕的事。

秦宓嘆息了一番,大致說了一下。

王粲一聽就明白了。“子勑是反對度田吧?”

秦宓有點尷尬。

看來自己真是自作聰明,那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人。

“我不反對度田,只是覺得度田並不能放之四海而皆準。比如那些山地,本來也沒多少土地,度不度田並沒有多少區別,強行度田,反倒會讓當地大戶心生抗拒之心。屆時若是派兵征討,則山高路遠,三年五載也未必能平定叛亂,反倒不如由其自治,以求粗安。”

王粲想了想,說道:“子勑此言,恕我不敢苟同。”

秦宓倒也不介意。“請仲宣指正。”

“我沒去過益州,但是我去過幷州,見過不少鮮卑人、匈奴人和羌人。正如你所說,山裏土地少,度不度田,看似並無區別。塞外也沒什麼耕地,不是草原,就是荒漠,度不度田也沒什麼區別。但是……”

王粲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如果不能讓普通百姓活下去,就永遠不可能有進步,教化、文明都無從談起。一旦有外敵入侵,往往會內外交困,身死族滅。你要知道,面對成千上萬的敵人時,縱使你有堅城可守,沒有足夠的兵力一樣支撐不了多久。”

秦宓放慢了腳步,沉吟道:“仲宣的意思是說,度田是爲了更多的戶口,以便抵禦外敵?”

王粲點了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看你年紀,就算沒有經歷過黃巾之亂,想必也聽說過。如果世家大族驕奢淫慾,百姓連溫飽都不可得,你覺得天下可安嗎?恐怕等不到外敵入侵,天下就會大亂,民變、叛亂此起彼伏。就算朝廷派兵征討,也不過是揚湯止沸,不能治其根本。”

他眼神微閃。“朝廷爲平羌亂,耗費錢糧無數,曾五議棄涼。可是現在,你還聽到有羌人造反的消息嗎?”

“這都是度田之功?”

“雖不敢說全是度田的功勞,但度田顯然不可或缺。不度田,如何能致百姓溫飽?”

第1051章 又見陳羣

夕陽西下,劉協起身,來到堂下伸展筋骨。

皇帝不好做。

即使他已經讓渡了不少權力,由司徒、司空處理大量的具體政務,每天還是要見很多人,處理很多事。

一天坐下來,腰痠背痛腿抽筋。

難怪勤政的皇帝都會英年早逝,更多的人選擇了做昏君。

這真不是人乾的活。

所以他有一個根深蒂固的看法,大權獨攬、乾綱獨斷聽起來很威風,其實既苦逼也不現實。不管是爲了個人的健康,還是爲政權的健康,分權都是必須的。

問題的關鍵是怎麼分。

劉協活動了一會,叫上孫權等人,打算去司徒府看看。

秦宓應該已經見過了楊彪,如何解決山區的度田問題,他想聽聽楊彪的意見。

司徒府就在隔壁,倒也不麻煩,抬腿就到。

劉協常去司徒府,一是建立親民的人設,一是履行監工的職責。

親民是爲了爭奪代表人民的權力。深居內宮,罕與百姓親近的人如何代表人民?

監工是督促百官勤政。既然你們要權力,我也給了權力,你們就應該用好權力,爲人民指@皇且詸嘀私。

說到底,都是爭奪話語權,爭取民心。

進了司徒府,楊彪還在忙,前庭坐了一羣等待司徒接見的官員。見天子進來,他們紛紛起身行禮,一臉崇拜地看着年輕的天子。

劉協含笑頜首示意,來到中庭,見楊彪正坐在堂上,與一個滿頭大汗的官員覈對賬目。

劉協沒去打擾,站在庭中看起了風景。

一個年輕的掾吏趕了過來,雙手奉上一杯茶,行了一禮,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功夫,堂上回話的官員起身下堂,見劉協站在堂下,身形一滯。

劉協眼睛一瞥,覺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正猶豫着,那官員走了過來,躬身施禮。

“渤海計吏陳羣,見過陛下。”

劉協打量着陳羣,多少有些詫異。“你什麼時候去了渤海,還成了計吏?”

上計是一件苦差,同時也是一件美差。不僅有機會見到司徒,還有機會參與新年大典,見到天子。如果能表現出色,還有可能被選拔爲郎。

這樣的機會,通常是留給本地人的。

雖說渤海如今有不少外地遷入的,但陳羣作爲外地人,做計吏還是有些不合常規。

更何況陳羣還有罪名在身,應該要海外征伐纔對。

陳羣再拜。“臣隨徵東大將軍出征遼東,幸有微功,被陛下恩詔赦免,如今定居渤海。蒙張府君不棄,選爲計吏。”

劉協眉心微蹙,心裏有些不快。

荀攸平定遼東,軍功簿上有數百人,他不可能一個個的看。陳羣竟然混在裏面,得到了赦免,自然是有人在混水摸魚。

陳羣說是隨劉備出征,但背後是荀攸還是劉備,卻說不準。

應該說,都有可能。

劉協沒有多說什麼,點點頭,便結束了與陳羣的對話。

陳羣走了,背影匆匆,有如逃離。

楊彪站在堂上,看着劉協與陳羣說話,等陳羣離開,才邁步上了臺階,來到劉協面前,拱手施禮。

“陛下還記得他?”

“你說我記不記得?”劉協反問道。

“拋除潁川陳氏的名聲,他只是一個普通士子而已。”楊彪笑道:“陛下記得也好,記不得也罷,都沒什麼關係。”

“他怎麼成了渤海上計吏?”

“因爲沒人願意來。”

劉協啞然失笑。“渤海今年的政績又不好?”

“不好。不僅不好,還出了點事。”

“出了什麼事?”

“七月份時,有海偃刖辰俾印堈雅煽け饔懀葎俣釘。缓Y誘入海邊的灘塗地,損失了一百多人。”

“七月份的事?”劉協仔細想了想,他應該沒收到相關的報告,連聽都沒聽過。

“七月份出兵,九月份中伏,十月初被救出來,傷亡是十月底才統計出來的。”

劉協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時間拖得這麼長,想必輸得很難看,而且輸得很不甘心。

算算時間,七月份應該是孫策率領的江東水師離開渤海之後不久。海賯冎氨凰畮焿褐疲桓逸p舉妄動。水師一走,他們就在渤海佔了大便宜,張昭得有多廢?

不過張昭雖然廢,荀諶、鍾繇可都是狠人,怎麼會這麼狼狽?

劉協上了堂,與楊彪一起入座,多問了幾句。

楊彪也有些無語。

在他看來,張昭本不該這麼狼狽。如果擊退了海伲姾镁褪眨磭L不是一件功勞。偏偏張昭想一網打盡,永劫後患,強令郡兵追擊,結果中了海盜的伏擊,一敗塗地。

太可惜了。

說到底,還是書生意氣,不知戰場兇險。

以前都是他們出主意,由別人衝鋒陷陣,覺得勝利來得很容易。現在由他們自己上陣,才知道戰場是會死人的,不是出出主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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