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趁勢而起,改朝換代呢。
也有人把仇記在了劉表頭上。如果當初他響應袁紹,或許不會走到這一步。
在荊州各郡紛紛上書,準備度田之際,劉協終於有了閒情逸志,邀上皇后伏壽,準備去南陽郡學看一看。
——
宋忠收到消息,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郡學牆上的碑刻還沒調整,要是被楊彪看到了,當着天子的面表示反對,他就可無地自容了。
要將近一半的畫像撤下,並將缺損的位置修好,讓人看不出來破綻,顯然不是他們幾個書生能完成的,需要真正的工匠,更需要一筆不少的以費。
宋忠先找到了太守黃射,想請黃射撥點錢。
黃射一口拒絕。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雖然是江夏黃氏子弟,但學問太差,入不了這些儒生的青眼。卸任之後,他是不可能留下畫像的。
之前願意掏錢,是因爲他從心底怕這些儒生。連驃騎將軍張濟都只能安撫他們,他要是逆着來,怕是要被這些儒生罵死。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得到了天子的認可,而宋忠等人卻因爲這些畫像惹惱了天子,不得不將刻好的畫像毀掉。
這時候,他哪肯再出錢。
出錢豈不意味着與宋忠等人結黨?
宋忠在黃射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後,無計可施,找到了何鹹。
何鹹是何進之子,從輩份上,與少帝劉辯平輩,是劉辯的外兄,也就和唐夫人有親戚關係。
在天子事實上取消了南陽帝鄉的特殊帝位,一口氣黜奪了幾十位封君的爵位之後,何鹹反而成了一個特例。
他的慎侯爵位得以保留,也沒有被要求從軍。他的妻子尹姁還收到了唐夫人的邀請,進了印坊做事。
何鹹推辭不過,讓尹姁先探探唐夫人的口風。
尹姁吞吞吐吐的說明來意後,唐夫人一臉愕然地看着她,半天才說道:“宋忠究竟許了你們什麼好處,你們居然還爲他周旋?你們不知道宋忠搞這些事是爲了什麼嗎?”
尹姁很窘迫。“知道,是爲劉表張目。”
“知道你們還多事?”唐夫人怒不可遏。“劉表當初可是大將軍府的座上賓。這幾年,他爲荊州牧,可曾對你們有一點關照?”
尹姁無言以對。
唐夫人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指了指尹姁,揮手讓她趕緊走,免得她發作,傷了臉面。
她怎麼也沒想到,何鹹夫婦會這麼笨,居然會爲宋忠出面求情。
真不愧是何進的種。
惱怒之餘,唐夫人又想到自己的亡夫少帝。
同是先帝所生,少帝和天子差距這麼大,大概也是被南陽何氏的血脈所累。
這種血脈,還是絕了的好。
第1047章 人之將死
得知唐夫人發怒,何鹹也慌了手腳,不僅婉拒了宋忠的請求,還收回了資助費用的承諾。
如今的何家是釜底游魚,全靠天子的仁慈活着,不能冒任何險。
而且唐夫人的話也提醒了他們,宋忠等人的眼裏只有袁紹、劉表,沒有何家。
何進被殺,很大程度上就是被他們蠱惑的。
何進死了,袁紹等人就將何家棄如弊履,再也沒人關心他們。
在何家又碰了壁,宋忠走投無路。左思右想,只得厚着臉皮,再去求楊彪。
楊彪說,我可以幫你忙,延緩一下天子幸南陽郡學的時間,但你也要幫我一點忙。
宋忠如釋重負,連忙拍着胸脯表示,一定照辦。
楊彪說,除了將我的畫像撤下之外,你必須擴大郡學的招生範圍。郡學是一郡之學,要面對全郡的百姓,研究的內容也要與民生更接近,不能只讀儒生,研讀儒經。
儒經是要研究的,但只有儒經肯定不行。
具體的辦法,你就仿照長安的太學。其他的學堂你們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否設立,農學堂、工學堂、商學堂必須要有。
無農不穩,無工不強,無商不富,這是天子說的。
我非常贊同這個觀點,楊彪最後說。
宋忠無計可施,嚅嚅而退。
楊彪隨即向劉協做了彙報,希望劉協能等等,給宋忠等人一個改正的機會,免得場面太難看。
劉協笑着答應了。
他當然願意給宋忠機會。
他要的是儒生臣服與配合,而不是爲了嘔氣。
他從來沒有和儒門決裂的計劃,至少現在沒有。
——
劉協找來了虞翻,和他商量招收新人進入講武堂的計劃。
特別是水師將領。
張濟在南陽數年,除了穩定地方,遏制了劉表的野心之外,沒有更多的成績。這些問題和短板現在要一一解決、補全。
在朝廷重心南移的大勢下,荊州作爲當之無愧的重心,有必要給予格外的關注,花費更多的心思,將其打造成帝國穩定的壓艙石。
軍事依然是重中之重。
趁着度田的機會,重組荊州軍,並吸收一批新鮮血液進入講武堂,是眼下最迫切的事。
劉表治下的荊州軍太廢了。
其實荊州有非常好的軍事基礎。
首先是地域廣闊,戶口百萬,有雄厚的人力、物力、財力基礎,養得起一支十萬人左右的大軍。
其次是荊州跨有大江南北,既有發展較早的南陽、南郡,又有相對落後的江夏和江南諸君。發展得好的可以爲優秀的將領提供土壤,相對落後的則因民風剽悍,可以提供戰鬥力強的士卒。
南陽作爲東漢帝鄉,名將數不勝數,僅在後漢三國之間就有文聘、黃忠、魏延、李嚴、鄧芝、宗預等一大羣人。可惜這些人大多沒能在劉表麾下得到發揮的機會,最後便宜了劉備。
如今劉協君臨南陽,當然不能浪費這麼好的人才資源。
他要將這些人都吸收進來,成爲帝國堅實的基礎。
虞翻贊同劉協的意見。
雖然做爲會稽人,他也想爲吳會創造更多的機會,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就地利而言,荊州有着其他州不具備的優勢。
虞翻很快就擬定了方案,在整個荊州範圍內招收一期講武堂新生,名額兩百,分爲步戰、騎戰、樓船、軍械四科,各五十名。
消息一出,南陽先熱鬧起來。
最積極的就是雲臺諸將的後人。他們的祖輩因軍功而封侯,如今時過境遷,祖輩的遺澤耗盡,他們也被禠奪了爵位,淪爲布衣,自然不甘心。
只是隨天子征伐,他們又沒那底氣,生怕被天子借刀殺人,當成耗材。
所以最後只有十幾家硬着頭皮,帶着部曲從徵,絕大部分人都放棄了掙扎,準備躺平。
現在天子要招人進講武堂,學習用兵之道,他們豈能不心動。
近水樓臺先得月,消息一公佈,講武堂的大門就迎來了無數訪客。
只是名額有限,想考入講武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虞翻是一點面子也不給,給他們報名的機會,但能不能考進來,要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到時候,天子會親臨校場,沒人敢放水。
你們能做的,就是利用考試之前的這段時間加緊訓練,爭取表現好一些。
荊州橫跨大江,江南四郡要收到消息,再趕到南陽,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所以考試安排在新年以後,有意報考的學子將隨上計吏一起趕來南陽。
而南陽人卻有本地優勢,避免了長途跋涉、舟車勞頓。
得到虞翻的答覆後,有意報考講武堂的南陽大族不敢再有僥倖心理,紛紛重金延聘文武教師,爲自家子弟補課。講武堂的在讀學生也成了香餑餑,不少人都接到了邀請。
劉協對此心知肚明,卻沒有阻止。
有些不公平,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打破的。
——
新年將至之際,劉協收到了一份訃告。
故荊州牧劉表病故,享年六十歲。
死之前,劉表已經中風近一年,身體狀況每日愈下。返鄉之後,雖經精心調養,終究還是未能康復。最後的日子裏,他連說話都廢勁,只能通過夫人陳氏表達。
最後的臨終上書,也是由夫人陳氏代筆。
在上書中,劉表回顧了自己的一生,既有成績,也有不足。他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最後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使荊州避免了一場不必要的戰鬥。
看完劉表的上書,劉協哭笑不得。
這哪是臨終上書,這分明是自傳啊。寫得這麼全面,只要改幾個字,就可以當作傳記了。
果然對這些名士來說,最重要的永遠只有名聲。
尤其是身後的名聲。
說老實話,劉協有點不甘心。
就這麼放過劉表,未免太便宜了他。
但皇后伏壽勸住了他。
劉表不僅是曾經的荊州牧,更是宗室。
陛下在冀州接連除國,已經讓宗室噤若寒蟬。如果再對已經稱臣致仕的劉表窮追猛打,會讓更多的人擔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天下雖定,人心未安,不如放劉表一馬。
退一步說,劉表是黨人,而且深度參與當年的黨事,就算陛下放過他,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算要深究,深究黨人劉表也和深究宗室劉表不同,受到影響的人羣會有很大區別。
劉協聽了,深表贊同。
他對伏壽說,你這個建議好,有格局。
伏壽卻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這是我和橋氏姊妹共同討論的結果。
第1048章 棋逢對手
南陽郡學迎來了一位客人,王暢的孫子王粲。
王粲曾寄寓荊州,加上相貌比較有特點——簡單的說就是矮且醜——記得他的人不少。他進了門,在王暢、劉表的畫像前站了一會兒,就被人認了出來,並立刻報給了宋忠。
宋忠聞訊大喜,匆匆忙忙地趕了出來。
某種意義上,王粲是他特意請來的幫手。
王粲不僅是王暢的孫子,還是蔡邕的得意門生,尚未成年就得到蔡邕的賞識,在腥嗣媲盃懰麚P名,並贈藏書一半,簡直是當成了兒子一般看待。
在蔡琰得到天子重用的情況下,王粲應該也能在天子面前說上話。
此外,王粲的父親王謙還曾是大將軍何進的故吏。何進一度想高攀王氏,提出和王謙聯姻,卻被王謙拒絕了。
在當時,這是王謙自恃身份,看不上何進屠夫出身。現如今,這層故吏關係卻可以讓王粲搭上另一條線——弘農王夫人唐瑛。
南陽人都知道,天子對她極爲照顧。如果唐瑛願意出面,這事也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雖然之前何鹹想走唐夫人這條路碰了壁,宋忠卻還是不死心。他覺得那是何鹹面子不夠大,換成王粲出面,情況一定不同。
宋忠快步走到王粲面前,拱手行禮。
“仲宣,別來無恙?”
王粲雖然出身高貴,卻很年輕。同在荊州時,他尚未弱冠。宋忠與劉表在堂上論學時,王粲只能坐在堂下聽講。
長幼有序,宋忠覺得自己是前輩,這麼說話已經很平易近人了。
王粲轉身看着宋忠,連還禮的興趣都沒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多謝祭酒關心,我很好。只是祭酒……最近怕是不怎麼好吧?”
宋忠有點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