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關羽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也清楚,沒有射聲營的掩護,尤其是沒有太史慈那幾乎從不落空的驚人射藝,他要面對的困難會增加數倍,甚至可能根本無法正面突破。
能強攻得手,太史慈是當之無愧的首功。
但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虎口奪食啊,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
說話間,太史慈大步走了過來,哈哈大笑。
“雲長,這次可以兩清了吧。”
“清了,清了。”關羽不耐煩的揮揮手。“下次再搶我的功,別怪我翻臉。”
徐晃不解。看看關羽,又看看太史慈。“什麼清了?”
太史慈說道:“當初孔文舉被黃巾所圍,我奉命去請劉玄德解圍,雲長也隨劉玄德前來,大破黃巾,我也還了孔文舉的人情。這個債,我一直記在心裏,須臾不敢忘。”
“我都說了,你不欠我人情,不用還。”
“你施恩不圖報,我卻不能不報。”太史慈哈哈一笑。“以前只知道雲長陣斬文丑,騎戰了得,沒想到步戰也這麼強。看來當初天子轉你入北軍時,一定很爲難。”
關羽轉怒爲喜,得意洋洋的撫着鬍鬚。
三人說笑了幾句,分頭行動,控制城防。
等士孫瑞進城時,城中已經恢復了平靜。益州軍的戰旗被扯下,北軍的戰旗高高飄揚。成羣結隊的俘虜們安靜地跪在路邊,等着命叩牟脹Q。
士孫瑞登上城頭,環顧四周,感慨地說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步兵校尉魏傑撫着鬍鬚,有些不甘。“君榮,此戰過後,成都唾手可得。你回朝拜公卿,我也想解甲歸田了。和這些後生一起作戰,我壓力太大了。”
士孫瑞哈哈大笑,拍着魏傑的肩膀。“我大漢英雄輩出,這是好事。就算你是真想解甲歸田,有這些後生在,你也能睡個安穩覺,不用擔心哪一天又要披掛上陣,重爲馮婦。”
第1045章 齊頭並進
魏傑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益州平定後,天子要西征了吧?這麼多良將猛士,總不能都閒着。”
士孫瑞轉頭瞅了魏傑一眼,微微一笑。“你反對西征?”
魏傑一愣,隨即搖頭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擔心過於倉促……”
士孫瑞抬起手,打斷了魏傑。“在你看來,天子是個急性子?”
魏傑啞然,盯着士孫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君榮,你這是相信天子,還是給自己找理由?”
士孫瑞幽幽一聲只能說息。“將來的事,誰也不能保證,想來西征萬里,一點挫折也沒有也不太可能。但天子登基以來的所作所爲,你我皆是親眼所見。別的不敢說,他不是一個急功近利之輩,是可以斷定的。”
魏傑點頭贊同。“這倒也是,天子雖年然年少,卻天生老成。能在董卓、李傕等人手中脫身,並完成致命一擊,的確能忍。”
“能忍董卓、李傕固然很難,卻有很多人可以做到。能對士大夫隱忍,這纔是真正的天子胸懷。”
士孫瑞揹着手,沿着城牆,緩緩向前走去。“引儒生入軍營,教化將士,使虎狼之士心爲朝廷爪牙。論講於太學,以邸報爲無形之臺,使士自辯,理自明,這樣的手段,比起黨錮豈不高明百倍?”
魏傑跟了上去,聞聲嘆息。
士孫瑞說得有理,天子雖年輕,卻是一個高瞻遠矚又步步爲營的英主。短短几年之間,他已經將大漢的沉痾解決大半,徹底扭轉了頹勢,將大漢由夕陽西下改造成了東方欲曉。
幾年前,誰能想到他們今天會討論天子西征的事?
他不是反對天子西征,只是擔心天子太急。如果天子能緩緩圖之,他不僅不反對,反而堅決支持,甚至可以親自上陣。
開疆拓土,是每一個武人心中的夢想。
他只是不希望天子窮兵黷武,將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又毀了而已。
君臣之間,本無根本分歧,他的擔心也只是杞人憂天而已。
天子比他更有城府,更有章法。
——
拿下天險劍閣,益州腹地洞開。
士孫瑞卻沒有急於進軍,他一面送出捷報,一面召見廣漢太守,下令度田。
太守趙珪剛露出一絲猶豫,士孫瑞就沉下了臉,宣佈就地罷免趙珪,由閻圃暫時接任,並主持度田。
閻圃是巴郡人,正當壯年,本在漢中太守張魯麾下爲吏。士孫瑞進駐漢中,張魯派他與士孫瑞接洽相關事宜,士孫瑞看中了他的機智,便帶在身邊,參周娛隆�
這次選擇強攻劍閣,便是閻圃首倡。
閻圃說,劍閣的確易守難攻,但正因爲如此,拿下劍閣,更能震懾益州人心。
劉璋覺得劍閣是天險,所以沒有安排名將鎮守,兵力也有限,面對北軍,看似有一戰之力,其實相去甚遠,已經到了天險都無法彌補的地步。
事實正如閻圃所料,北軍拿下了劍閣,而廣漢也因此望風而降。
爲酬其功,士孫瑞讓閻圃代理廣漢太守。
以他目前的地位,這個代理基本等同於任命,也就意味着閻圃由一個漢中太守府的掾吏一躍而爲二千石。
這樣的超擢震驚了所有人,就連閻圃本人都驚呆了,不敢接受。
士孫瑞安慰他說,我只是給你一個機會,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就看你自己了。
閻圃感激不盡,也知道機會難得,無論如何都要拼命抓住。
他隨即召集郡中大戶,拿出從士孫瑞那兒借來的邸報,以關中爲例,說明朝廷度田的用意、好處,以及將來的前景。你們現在會有一些損失,但這些擔失很快就能得到回報,而且是豐厚的回報。
總而言之,度田是必行。你們支持,那就一起發展。不支持,那就死路一條。
在閻圃的威逼利誘面前,廣漢的世家、豪族都接受了度田的條件。
兩萬北軍在一旁虎視耽耽,誰敢說個不字?
作爲回報,士孫瑞從支持度田的士家中挑選了一些人進入幕府,參周娛隆�
其中就包括秦宓。
秦宓是廣漢綿竹人,博學善辯,口才極好。和士孫瑞一見面,就準備和士孫瑞探討一番度田的利弊。
士孫瑞卻沒這麼個興趣。
他對秦宓說,度田是天子推行的,你要是真想搞明白度田,可以和天子當面探討,不必和我饒舌。文書來往,還浪費時間。
於是,秦宓起程趕往南陽。
——
劉協幾乎同時收到了張濟和士孫瑞的報捷文書。
得知益州的東大門和北大門同時打開,劉協非常滿意。在仔細閱讀了他們的軍報,覆盤了作戰經過之後,他更加滿意。
事實正如他所料,這兩場勝利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勝利,更是軍事改革初見成效的證明。
有恆產者有恆心。度田給軍心士氣帶來的影響不可小覷,而多年的教化也終於有了成效,他們已經初步具備了精銳之師的精神和戰鬥力。
有朝一日,他們或許可以成爲真正的子弟兵。
到了那一步,華夏文明的未來就穩了。
劉協請來了楊彪,和他商量接下來的戰事安排。
得知兩路大軍同時告捷,楊彪也鬆了一口氣。他思索了一陣後,問劉協打算如何安排張濟。
張濟是一個有點特殊的西涼將領。
本質上,他和李傕、郭汜一樣,都是董卓舊部。包括他那個驃騎將軍,都是在李傕亂政時所授。之所以能活到現在,而沒有像李傕、郭汜一樣,只是因爲他被段煨攔住,沒有一條路走到黑。
如今天下大勢將定,也到了解決他的時候了。
解決他並不是說殺了他,而是解除他的兵權,消除隱患。
現在就是一個機會,以酬賞益州軍功爲由晉爵,然後將他撤出戰場。
驃騎將軍之上就是大將軍,張濟上升的空間非常有限。現在不撤出戰場,將來再立功,如何封賞是一個大問題。
劉協其實知道楊彪最擔心的是什麼,但他也不能否認,封賞張濟是一個很棘手的事。
讓張濟升任大將軍,估計沒人會開心,除了張濟自己。
但此時此刻,將張濟撤出戰場,又明顯有爲士孫瑞讓路的嫌疑。牽涉到這個問題,本來不願意張濟升官的西涼將領會不會有想法,是他現在必須考慮的問題。
第1046章 心有靈犀
劉協問楊彪,如何才能做到讓張濟開心,別的西涼人也滿意,不會覺得進行是故意排擠西涼人?
楊彪說,這個簡單,放緩推進速度,就地度田,逼益州就範。
如今的益州門戶洞開,軍事征服並不難,但傷亡在所難免。如果一路推進,短時間拿下成都的可能性也不大,明年的春耕肯定會耽誤。
與其如此,不如就地推行度田。速度快的話,明年的春耕之前就能結束。到了秋天,這些郡就能爲大軍提供糧食,減輕長途咻數呢摀�
不管是翻越秦嶺,還是逆長江而上,咻數拇鷥r都很大,如果能在本地進行度田,供應大軍,能減少不小的負擔。
益州四塞,不管關中、荊州度田有多大的成就,他們都未必相信。在益州本地度田,效果就不一樣了。
也許明年秋天,益州的百姓看到度田的好處,就會自發的響應朝廷。屆時益州的軍心士氣都向着朝廷,劉璋還能堅持嗎?
劉協覺得有理。
暫緩進軍,就地度田,的確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張濟在南陽幾年也沒能推進度田,現在還要他親自來解決,本來就是一個短板。讓他在益州度田,算是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而在度田這件事上,士孫瑞明顯要比張濟更擅長。將來論功時,士孫瑞穩勝一籌,升任太尉也就名正言順。
楊彪可謂是用心良苦。
不過劉協也不虧。
楊彪這等於默認了他的規矩,承認了在是否任命士孫瑞爲太尉這件事上,他有足夠的決定權。如果不按他的規矩來,誰說都沒用。
劉協答應考慮一下。
過了幾天,士孫瑞在廣漢度田的消息傳來。
劉協多少有些好奇。
楊彪與士孫瑞是早就商量好的,還是心有靈犀,想到了一起?
劉協沒有去問楊彪。
大臣之間結黨無法避免,必要的防範要有,卻也沒必要草林皆兵。
經過朝議,劉協接受了楊彪的建議,下令士孫瑞、張濟分別在廣漢、巴郡度田,並接受了士孫瑞的建議,委任閻圃爲廣漢太守,施行度田。
雖說事急從權,但閻圃就是益州人,這麼做也有爭取益州士大夫的用意。支持朝廷的,破格錄用。反對朝廷的,冀州士大夫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
在放緩了進軍之後,逼降自然提上日程。
劉協下詔,召趙溫回朝。
誰敢阻攔,視爲址础�
——
劉璋是什麼心情,眼下還不得而知。
但荊州的世家、大族是真的驚呆了。
益州之險,是他們可以耳聞目見的現實。朝廷兩路大軍進攻,竟然如此順利,可見朝廷手中的實力之強,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而獲勝之後,兩路大軍不是迅速挺進,直取成都,而是就地度田,又可見朝廷度田之堅決,甚至超過了天下一統。
到了這一步,誰還想反對度田,等待他的除了朝廷的大軍,不會有其他的可能。
當然,也可以全家遷往渤海。
但是很顯然,願意爲了想象中的德政不惜一切代價的人終究是少數,絕大部分人還是選擇了委曲求全。
畢竟朝廷許諾,度田的損失只是暫時的,將來的回報會非常豐厚,遠超他們現在的損失。
姑且信之吧。
讓荊州世家、大族無可奈何的除了朝廷的堅決,還有百姓的渴望。得知天子親至,在南陽度田,其他幾個郡的百姓就在等着度田,性子急的已經準備自己動手了。
再不度田,或許等不到天子震怒,百姓就會揭竿而起,要了他們的命。
不少人背地裏感慨,這哪是天子駕臨,這簡直是又一次黃巾之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