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少帝無過被廢,本就是亂政。人已經死了,過錯不能挽回,只能當作遺憾。如果再除其國,黜其未亡人名號,將來九泉之下,如何面對亡兄?”
荀彧一聲嘆息。“陛下仁厚,臣理當支持。但朝廷自有制度,也不能輕易更改。如今幾個封國都因無嗣子而除,弘農又豈能例外?”
劉協想了想。“如果過繼一個皇子,以承少帝之後呢?”
荀彧不假思索的搖搖頭。“沒有這樣的先例,臣不敢苟同。”
劉協笑笑,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問問荀彧的意見,並不需要取得荀彧的同意。在有這個想法之前,他就知道會有人反對,包括楊彪等人在內。
但他不在乎。
身爲皇帝,這點事,他還是能辦得到的。
之所以問荀彧,就是想看看荀彧的反應。
要從皇子中挑一個過繼給少帝,最合適的人選自是荀文倩所生。這既是對荀氏的安撫,也是將荀氏推到朝臣的對立面,逼着他們和那些將儒家倫理看得比一切都重的儒生決裂。
荀彧表現出了與時俱進的態度,但是遠遠不夠。他要推荀彧一下,逼着他儘快完成思想轉變,以便發揮出真正實力。
很顯然,荀彧非常清楚這背後的危險,本能的抗拒。
第1032章 都是自願
十月下,劉協再次起程,趕往南陽。
荀彧、袁術送駕至梁縣,君臣揮手告別。
袁術如釋重負,再也不想和荀彧同行,帶着一些親衛,到附近的山裏打獵去了。雖然他在天子面前表現得很從容,其實緊張得很,現在急需放鬆一下。
荀彧卻輕鬆不起來。
上了車之後,他看着外面的風景,一聲不吭。
唐夫人隨駕前往南陽,荀彧的妻子唐氏也跟着來送行。見荀彧這般模樣,不免有些心疼。爲了能讓天子滿意,荀彧這些天可謂是身心疲憊。
“天子走了,你可以輕鬆些了。”
荀彧轉頭看看妻子,想了一會兒。“天子說,不忍見弘農王絕嗣,有意過繼一個皇子,繼承弘農王血脈。”
唐氏一驚,眼神隨即變得複雜了起來。
雖然她不怎麼關心朝政,卻也知道天子這個提議大有文章。
“難道是皇長子?”
荀彧搖搖頭。“大宗入繼小宗,本就沒有先例,更何況是皇長子。我估計,應該是其他的皇子。”
唐氏“哦”了一聲,心情輕鬆了些。“雖說不合規矩,天子一片心意卻是難得。阿瑛孤獨一人,也是可憐。若能有個孩子,未嘗不是好事。”
“話雖如此,但是……”荀彧口中苦澀,沒有繼續說下去。
妻子想得太簡單,這件事豈是唐夫人一個人的事,這是關係到整個荀家的事。
無功不受祿。他們能得到天子信任,是荀文倩入宮換來的。如今天子欲以荀文倩子繼弘農王之後,又豈能對荀氏沒有要求?
荀氏還能做什麼呢?
長子荀惲遠在萬里之外,荀攸身在苦寒北疆,都已經有幾年沒回中原了。他任河東尹數年,也算是盡心,卻不能讓天子滿意。荀悅赴行在,與天子論道,卻與天子話不投機。
不是荀氏不盡力,實在是跟不上天子的步伐啊。
荀彧感到深深的無力。
——
同一時刻,荀悅坐在泰山之巔,被陣陣山風吹得遍體生寒。
雲海在腳下翻騰,變化出千奇百怪的模樣。
他的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從小苦讀的聖人經典都化作雲煙。
可是迷茫之中,他又似乎把握到了一些更爲本質的東西,讓他對聖人的心境有了些許瞭解。
——
一日後,劉協進入南陽境界。
早就收到詔書的南陽太守黃射趕來迎接,隨行的還有南陽大小封君。
對天子的到來,這些封君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天子巡視天下這麼久,一直沒來南陽,某種程度上寓示着帝鄉的沒落。對比天子對冀州的格外關照,更讓南陽人心慌。
另一方面,他們也清楚,天子雖然年少,卻很強勢。
手握十餘萬並涼精銳,想低調都難。
現在幽冀入手,天下精兵盡在掌握之中。推行度田,百姓歸心,登高一呼,便能有精兵百萬,聲勢比當年的黃巾還要強上幾分。
誰還是他的對手?
南陽能成爲帝鄉,是因爲南陽人支持光武皇帝一統天下,在軍中有強大的影響力。如今大漢中興,南陽人卻一直作壁上觀,還想保持榮耀,未免過於天真。
天子這次來,不是給南陽人面子,而是和南陽人攤牌的。
見面之後,天子的簡樸先讓封君們開了眼界。
天子出行,卻沒有豪華的車駕,連標誌性的乘輿都沒有。天子本人騎馬,身邊跟的也大多是身着武士服的騎士,就連文官、女官都不例外。
車輛有一些,但顯然不是載人的,而是裝物品的。
但天子的簡樸並不等於寒酸,相反,他帶着凜冽的寒氣。
他本人,以及身邊的騎士、郎官都有着常人難及的剽悍,哪怕是女騎,也挎弓帶劍,一副隨時可以上陣殺敵的模樣。
所有這些,都讓人心驚肉跳。
劉協下馬,與官員、封君們見面,聽他們自報家門。
來南陽之前,他就做了功課,知道每一家的情況。
總體來說,南陽封君都是昨日黃花,依仗着祖輩的餘蔭,過着衣食無憂的生活,沒有幾個真正的人才。如果說創業的先輩是猛虎雄鷹,這些人只是養廢了的豚犬。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掌握着大量土地的他們面對同樣是豚犬的袁術時,還是可以呲牙咧嘴,露出獠牙。一旦遇到更兇狠的虎狼如孫堅,他們就喫癟了。
如今站在天子面前,他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協態度很和藹,還和他們開了幾句玩笑,對其中幾個衣着光鮮的人說,聽說你們田連阡陌,妻妾成羣,我都有些眼紅啊。當時被董卓所迫,播遷西京,有了上頓沒下頓,我多麼希望有人能送我一點糧食啊。
話音未落,封君們的臉就嚇白了,冷汗透體而出。
封君不僅是酬功,就是朝廷的藩輔。天子落難時,他們沒有勤王,見死不救,已經違背了君臣之義。僅這一個理由,天子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剝奪他們的封國和爵位。
劉協隨即又說,益州未定,邊疆不安,你們既是封君,理當繼承先輩的英武,率部出征,怎麼能安坐不動呢?
劉協隨即下詔,所有封君根據食邑的多少挑選部曲。食邑多、部曲多的爲屯長,食邑少、部曲少的爲什長、伍長,即日起進行訓練,準備出征。
都亭侯王端將指揮他們訓練、作戰。
不想隨徵也可以,主動退還爵位,做普通百姓。
抗詔的,按朝廷律令處理。
詔書一下,頓時一片死寂。
無數人冷汗涔涔,兩腿打顫。
且不說隨駕出征有多少危險,就說編入行伍,像普通將士一樣訓練,他們能不能撐得過去,就是一個疑問。
很多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後,主動提出自免。只有十來人咬咬牙,決定賭一把,希望能保住祖先用鮮血換來的爵位。
解決完了封君的事,劉協問黃射,南陽爲什麼不度田,是有什麼難處嗎?
黃射是江夏黃氏子弟,其父就是伏殺孫堅的黃祖,現在是荊州水師的都督。驃騎將軍張濟爲得到荊州水師的支持,推薦黃射出任南陽太守。
黃射被劉協快刀斬亂麻的強硬手段嚇住了,汗如雨下,連聲說道:沒難度。臣這就度田,新年之前一定完成。
劉協體貼地說,你不要勉強,朕不可想強迫你。
不勉強,不勉強。黃射磕頭如搗蒜。臣是自願的。
第1033章 興亡繼絕
唐夫人與馬雲祿並肩站在一起,遠遠地看着劉協與南陽的官吏、封君們交談,隻言片語間便解決了南陽這個痼疾,不由得輕聲笑道:
“天子寶刀在手,再硬的骨頭也不在話下了。”
馬雲祿不屑地一笑。“這些人都是軟骨頭,何必寶刀。”她想了想,又說:“想當年諸將繪圖雲臺,何等威風,誰會想到他們的子孫竟會如此無能,連振臂一戰的勇氣都沒有了。在天之靈,想必會罵人吧。”
唐夫人轉頭看看馬雲祿,忍俊不禁。“貴人到底是伴駕久了,這說話的語氣與天子一般無二。”
“是……是麼?”馬雲祿有點尷尬。
“仔細說起來,子孫無能的又何止是雲臺諸將呢。”唐夫人一聲嘆息,看向劉協的眼神中露出一絲異樣的神采。
馬雲祿若有所思,贊同的點點頭。
有了孩子之後,她也有了一些以前未曾有,或者不曾重視過的感受。
不出意外的話,她的兒子將來也是要封王的,富貴無憂。然而這富貴又能維持多久,實在是一個無解的難題。跟着天子巡視冀州,看到那麼多宗室的現狀,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後代。
她不願如此,但她又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她只能將希望寄託在天子身上。
——
劉協下車伊始,就將對度田最抗拒的封君們收拾了,南陽爲之震動。
士大夫們雖然有心反對,可是面對殺氣騰騰的天子,以及那兩萬多精銳步騎,沒人敢主動跳出來惹事。暗自串聯的不少,可是真想明火執仗,與朝廷撕破臉皮的卻一個也沒有。
一來他們有退路。真要是心向德政,可以遷去渤海,大可不必拼命。
二是有先例在前。冀州人是什麼結果,他們都看在眼裏。就算起兵也改變不了結果,只會損失更大,到時候都被流放海外。
想來想去,還是忍了,別往刀口上撞。
當然,背地裏詛咒幾句是免不了的。
相比於士大夫們的詛咒,南陽百姓對度田卻是期盼已久。太守府的消息一出,百姓們就沸騰了,黃射原本不佳的名聲也一下子好了很多。
天子親自坐鎮,度田全面鋪開,進行得非常順利。
大量的糧食被集中起來,隨時可以送往前線。
——
皇后伏壽、貴人荀文倩奉詔,從長安趕到南陽。
馬雲祿帶着一些女騎去迎接,唐夫人閒來無事,也跟着一起去。
她隨駕來南陽,就是爲了散心的。
比起馬雲祿,她與王端的夫人張茜相處最爲融洽,幾乎是一見如故。幾句話一聊,就成了好閨蜜。她的騎術進步迅速,也是得益於張茜的鼓勵。
張茜對她說,騎馬沒有想象的那麼難。等你習慣了,會覺得比坐車更舒服。
因爲騎馬有一種可以操縱的感覺,想快就快,想慢就慢。不像坐車,只能隨着車顛簸。
唐夫人深以爲然,很快就學會了騎馬。
天子知道之後,特別送了她一匹好馬,又溫順,又漂亮。
唐夫人愛不釋手。
接到伏壽、荀文倩的時候,唐夫人也是騎馬。荀文倩一看,就眼前一亮,請示了皇后,也換了馬,與唐夫人並肩而行。
馬雲祿與呂小環聊得起勁,荀文倩與唐夫人有說不完的話,皇后伏壽一人坐車,不免有些寂寞。張茜見狀,便陪在一旁,與伏壽說些閒話。
伏壽沒見過張茜,但聽說她是天子外兄王端的妻子,大感意外,自然的問起了張茜成爲女騎的經過。得知女騎中多了不少冀州人,她多少有些感慨。
難怪天子一去冀州就是兩年。
冀州不僅是他父母的出生地,民風也更符合他的期望。相比之下,中原人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
荀文倩看看四周,低聲說道:“我收到阿翁的家書了。”
唐夫人也沒在意,隨口問道:“又說些什麼?這次天子專程經過洛陽,兩人談得還算投機。”
荀文倩沒說話,只是看着唐夫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