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甄宓更好奇了,目不轉睛地看着劉協,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劉協卻沒有解釋。
楊彪建議他經過洛陽,自然不僅僅是因爲今年河南的成績喜人,而是要安撫荀彧,安撫荀氏。
但凡理性一點,都知道荀氏在朝堂上舉足輕重,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而且在可預見的將來,這股力量會越來越大。
在荀彧坦然接受了左遷的詔書後,朝廷有必要做出相應的安撫,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並不是說你是皇帝,就可以爲所欲爲。
荀攸平定了遼東,即將返回彈汗山駐地,擔負着燕山一線的防務,也守護着帝國北疆,守護着富庶的華北平原。在這種情況下,引發任何誤會都是不明智的。
更何況劉協也沒有和荀氏決裂的計劃。
在他的構想中,對冀州的控制是帝國安全的一個重要部分,相關的工作遠遠還沒完成。如果不是益州的戰事需要,他根本不打算離開冀州。
現在只是暫時離開,他還要回來的。
但他沒有向甄宓解釋。
甄宓的缺點是容易想多了,產生不必要的期待。
甄宓看了一會,見劉協沒有解釋的打算,雖然有些遺憾,卻還是乖巧的閉上了嘴巴。
天子關心她,怕她勞累,這總是好事。
劉協又召來蔡琰和袁衡,通知她們不必隨駕,就留在趙國,繼續收集相關的資料,尤其是與高句麗、扶余有關的。
如果能找到一些證據,證明高句麗、扶余與華夏文明的關係,有助於將他們融入大漢,那就更好了。
如果有必要,可以安排人實地探訪。
高句麗、扶余都還沒有自己的文字,融合他們並不難。
蔡琰、袁衡領詔。
——
劉協隨即下詔,荀攸增邑三百戶,回彈汗山駐地。
拜高順爲度遼將軍,駐玄菟郡。
拜麴義爲橫海將軍,負責東征尋找軍港事宜。
袁熙、張郃減罪一等,轉歸徵東大將軍劉備麾下,隨同征伐。
轉董承爲鎮北大將軍,留守河間。
轉張遼爲右將軍,補董承之缺,簡選兩千烏桓、鮮卑騎兵入禁軍。
趙雲轉代郡太守,劉和轉上谷太守,補張遼、高順缺。
孟達轉散騎左部督,魯肅轉散騎右部督。
——
十月初,劉協到達洛陽。
袁術、荀彧等人迎接。
見禮之後,劉協將袁術叫到面前,問了他一個問題。
聽說劉表離開洛陽時,你送了他一幅畫?
袁術一聽就笑了。
有這回事。不管怎麼說,我和他共事一年多,他還是幫了不少忙的。本想送他一點值錢的禮物,奈何我現在窮得丁當響,手頭只有畫畫的筆轉墨紙硯,就請人送了他一幅,算作紀念。
劉協又問,畫的是什麼?
袁術笑得更加得意。
襄陽名勝,陛下此次南巡,若有機會去襄陽,或許能看得到。
當地人都知道。
劉協明白了,沒有再問。
劉表在襄陽做了哪些事,他大致還是清楚的。但事情已經過去了,劉表也半身不遂了,這件事就沒有再提的必要。
將來劉表若是不知進退,再拿出來敲打他不遲。
劉協又將劉琦叫了過來,問了幾句,表示了對劉表的關心,讓他安心工作。
劉琦如釋重負,再三謝恩。
得知劉表中風,他本該辭職回家侍親,但母親陳氏給他寫信,說劉琮已經請假回家省親,他如果再辭職,兄弟二人都成了白身,只會讓劉表更着急,還是留任比較好。
他理解母親的擔心,但父親有病,他身爲長子,不回家探親,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如果朝廷以孝道來要求他辭職,他也只能認命。
得到了天子的認可,他總算放了心。
考慮到天子剛剛與袁術交談,劉琦覺得袁術很可能幫他說了情,對袁術也是非常感激。
又見完參與繪製洛陽圖卷的官員、畫師,誇獎了一番,鼓勵他們早日完成這件大事,劉協終於把荀彧叫到跟前。
“能騎馬嗎?”
“能。”荀彧拱手道,提起衣襬,露出胡褲和長筒靴。
劉協滿意地點點頭,命人牽馬來。
曹彰牽着一匹渾身雪白的烏桓駿馬,來到荀彧面前,恭敬地請荀彧上馬。
荀彧看了曹彰一眼,讚道:“真是歲月不饒人,一轉眼,當年的稚童也成了英俊少年,能供陛下驅馳了。”
劉協笑笑,應了一句。“是啊,說起來,朕與卿第一次見面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如今依然歷歷在目,彷彿昨日。”
荀彧微微一笑,接過馬繮,掰鞍認鐙,飛身上馬,穩穩坐住,又從曹彰手中接過馬鞭,輕輕搖了搖。
“臣這幾年也沒什麼長進,只有騎術略有進步。陛下若有興趣,臣可陪陛下走馬,看一看洛陽秋色。”
劉協含笑打量着荀彧,緩緩點點頭。
“那好,朕就看看卿的騎術。”
第1031章 推波助瀾
袁術等人面面相覷。
看到荀彧穿着一身騎士服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覺得意外了。只是當時還以爲這是爲了迎合天子尚武簡易的習氣,完全還沒想到荀彧會真的騎馬,更沒想到荀彧會和天子比試騎術。
這……還是名士荀彧嗎?
有幾個老成些的已經在心中哀嘆,果然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連荀彧這樣的君子都迫於形勢,不得不阿從上意了。
如果劉表在此,他肯定不會這麼做。
劉協與荀彧並肩奔馳了數里,緩緩勒住了馬繮。
他看得出來,荀彧的騎術算不上高明,也就是能騎而已。那匹白馬雖然溫順,荀彧卻是第一次騎乘,萬一摔了,可就不美了。
荀彧騎馬是爲了表態,給他看。
他與荀彧一起騎馬也是爲了表態,給其他人看。
如今目的已經達到了,就沒必要再冒險了。
“河南施政一年,如何?”沒有外人在場,劉協開門見山。
“比河東略好。”荀彧輕嘆。“袁術繪《洛陽圖卷》,劉表致仕,還敢出頭的人很少。”
劉協轉頭看着荀彧。“有些遺憾?”
荀彧猶豫了片刻。“本是施行王道,最後卻還是以刑殺得逞,總有些得之非道。”
劉協不禁莞爾,輕輕點了點頭。
荀彧見狀,暗自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有些慚愧。
他本以爲劉協會勃然大怒,所以事先做了讓步,表明自己的態度。他只是有遺憾,並不是反對朝廷度田。
劉協幽幽地說道:“夫子在世的時候,曾多次拒絕稱聖。”
荀彧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我亦如是。”
荀彧愕然,轉頭看着劉協,眼中露出一絲強烈的不安。
“陛下此言……”
劉協臉上的笑容漸淡,不緊不慢地說道:“荀君施政河東,張昭施政渤海,都不能如願,我又豈敢好高蜻h,以成聖自許。內聖外王只是努力的目標,這一生能達成自然更好,達不成也沒什麼遺憾。”
荀彧臉有些熱,想了想,點頭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只要一直在努力,最後能不能達成目標,反倒沒那麼重要了,只當是爲後人鋪路吧。”
劉協微微頜首。“荀卿此言,我很喜歡。”
——
劉協與唐夫人見了一面,賜宴。
酒食很簡單,就是一場家宴,沒有一個外人。
見駕之前,唐夫人已經知道了荀彧見駕的經過,知道兩人談得還算投機,至少在大方向上達成了一致,一直懸在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心情也比較輕鬆。
馬雲祿不善言辭,和唐夫人說了幾句客套話後,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唐夫人也不介意,她的注意力全被馬雲祿的兒子吸引了。
這是天子的第二個兒子,因爲出生在冀州,取名劉冀,乳名扣兒。雖然還沒滿週歲,身體卻是極好,活潑好動,很是討人喜歡。
唐夫人一見就喜歡得不行,抱着不肯放手。
劉氏看在眼裏,有些心酸。
以她的身份以及對亡兄的感情,這輩子再嫁的可能性幾乎爲零,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這份與生俱來的母性無處安放。
“嫂嫂離開長安多久了?”
“有一年多了。”唐夫人隨口說道。
“在長安時,與文倩見面多麼?阿泰現在怎麼樣了?”
唐夫人聞言,抬頭看了劉協一眼,笑道:“你若是想念他們母子,何不將文倩召到行在來?至於我麼,在長安時見過幾面,後來文倩負責同文館印坊,走不開,就見得少了。”
劉協暗自嘆了一口氣。
荀文倩雖說聰明,畢竟還是年輕,事業心又太重,顧及不到唐夫人的心情。唐夫人雖有父兄,卻沒什麼感情,將更多的感情寄託在了他和荀彧一家人身上,爲此不惜放棄河東印坊。
但荀文倩卻感受不到,或者說,沒有留意。
“隨我去南陽吧。”劉協提議道。
唐夫人思索片刻,低頭說道:“多謝陛下。河南印坊初建,暫時怕是走不開。”
“你手下好麼多人才,隨便挑一個都能頂上去。”劉協擺擺手。“就當是給自己放個假吧。這幾年你也夠辛苦的。讓文倩也去,你們倆做個伴。”
聽說要召荀文倩赴行在,唐夫人沒有再拒絕。
——
劉協在洛陽逗留了幾天,到北邙山掃祭光武帝劉秀和先帝劉宏。
雖然對這些人都沒什麼感情,該有的禮儀還是要有。
在此過程中,荀彧一直陪在左右。
劉協和荀彧商量,將唐夫人的父親唐瑁調到河南郡,安排一個縣令或者縣長。
雖然唐瑁的能力有限,德行也談不上,可是看在唐夫人的面子上,一點安排也沒有,不太合適。
儘管唐夫人從來不提父兄,血脈終究是血脈,是無法割捨的。
荀彧有些爲難,卻還是答應了。
他隨即問了劉協一個問題。
少帝在位只有幾個月,後來被廢,改封弘農王。雖說當時是董卓主政,但程序是合法的,而且森林木己成舟,無法更改。
如今弘農王已薨,又無嗣子,按理說,弘農國應該除國爲郡。事實上,弘農在京畿,本來就不該封國,這幾年也一直是當郡處理。
那麼,唐夫人的稱呼是不是也要改一改?
劉協想了想,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