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甄宓的孕期反應比較強烈,持續時間也比一般人長,與馬雲祿完全相反。
“今天好多了。多謝馬姊姊照料和陛下關心。”
三人說着話,一起來到正堂。
馬雲祿親自扶着甄宓就座,讓她坐得舒服些,免得壓着肚子。甄宓一邊表示感謝,一邊欣然入座,一副早就習慣的模樣。
劉協看在眼裏,也沒多說什麼。
馬雲祿太耿直,甄宓小心思多,這些他都清楚。
甄宓坐好,順手拿起馬雲祿放在案上的戰紀,瞥了一眼,隨即問道:“陛下,我能看嗎?”
“能看。”劉協說道:“等你有時間,還要將這戰紀印成書呢。”
“印成書?”馬雲祿、甄宓都有些意外。
馬雲祿眼中更是露出一絲喜色。
她看到戰紀時,第一反應就是想求一部抄本,送給馬超當禮物,只是不知如何開口。現在天子要印書,倒是免得她費事。
“當然,這麼好的戰例,用作講武堂的教材再合適不過。”
接到戰紀時,劉協便想到了這一點。
講武堂培養各級將領,不光要講理論,更要講案例。之前的案例大多是賈詡、虞翻從歷史書中節選的戰例,經典固然經典,終究細節不夠。他們親身參與的案例會好一些,但又限於個人經驗,不夠全面。
荀攸平定高句麗的戰紀正好滿足所有的要求。
既新鮮,又全面,還有足夠的細節。
他之前沒想到這個辦法,否則早就下詔實施了。
“陛下,兵乃國之重器,不可輕易與人。”甄宓輕聲提醒道。“若是那些人學成之後,有了異心,對國家不利。”
“你說得有理,應有的保密是必須的,但因此防着所有人,未免有因噎廢食之嘆。講武堂的學生不能保證個個都是忠臣,但朝廷善待他們,而不是像防僖粯臃雷潘麄儯页伎倳嘁恍!�
劉協頓了頓,又道:“縱使有幾個野心家,若沒有民心爲基礎,無兵可用,就算他是兵聖再世,白起重生,又能如何?”
馬雲祿最有感觸,立刻說道:“陛下此言有理。與其讓某些人憑藉着天賦或者家族傳承與朝廷討價還價,不如讓更多人的掌握用兵的基本方法。文官如此,武將也是一樣。只要民心在手,天下絕不會被幾個逆臣動搖。”
甄宓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只是小人喻於利,大多目光短湥幢啬苤菹律钜狻H粲腥艘岳T引,難免會有人被蠱惑,動搖一方。”
“所以要教化嘛。”劉協笑笑。“如果絕大部分百姓都能明辨是非,知道有些利益看似誘人,其實不可長久,被蠱惑的人自然就少了。別的不說,如今的士大夫對朝廷不滿的那麼多,但真正願意跟隨袁紹的人卻有限,也沒有參與黃巾,借勢而行,便是明證。”
甄宓眼珠一轉,莞爾而笑。“還是陛下高瞻遠矚,倒是臣妾想差了。”她隨即又道:“陛下建議荀悅效仿夫子,去登泰山,莫不是希望儒生能站得更高,看得更遠,不再做無謂之爭?”
劉協哈哈大笑,帶着說不出的欣慰。
他建議荀悅去登山,本是隨口一說,並無深意。荀悅開始應該也沒放在心上,所以他是往睢陽去的,而不是直接向東。
後來荀悅由睢陽轉而東行,和劉表中風可能有點關係,也和他對劉琮那個問題的回答有點關係,純屬巧合。
正如劉表因此中風一樣。
他從來沒想過,那一句無心之言會對劉表有這麼大的衝擊。
這大概就是水到渠成吧。
該有的鋪墊做到位了,各種因素就會自發起作用,該來的終究會來,該走的也終究會走,不需要那麼刻意。
歷史發展自有其規律,勉強不來,刻意的結果往往是好心辦了壞事,給無數人帶來災難。
這樣的例子,歷史書中數不勝數。
第1029章 思想先行
劉協和馬雲祿、甄宓一起喫了晚餐,順便聊了一會。
沒什麼特定的內容,天南海北,文史政治,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除了緩解甄宓的心情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小心思。
馬雲祿沒什麼心思,甄宓卻是一個想法比較多的人。如果不及時疏導,她遲早會鬧出點事來。
開闊她的眼界,讓她知道未來可期,不必搞那些小心眼,對預防內耗有些好處。
再者,養不教,父之過,但他這個父親有些特殊,未必有時間對每個孩子都悉心教導。特別是早期,教育的責任更多會落在母親的身上。對馬雲祿、甄宓多一些開導,也是對子女教育的一部分。
有些事,預防比處理更重要。
他畢竟不是天生的帝王,做不到殺母立子那麼冷血,也不願意輕易對朝夕相處的枕邊人痛下殺手。
如果能教育好,爲什麼一定要殺人呢?
“陛下,山頂爲什麼會比山下冷,這個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麼?”甄宓按捺不住好奇心,終究還是選擇了向劉協直接發問。
這個問題已經成了當前的熱門話題,邸報上登了幾篇文章,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得清楚,讓所有人都信服。
甄宓閒來無事,經常讀書看報當作消遣,對這個問題也比較關心。
“說這個問題之前,先問你一件事。最近黃猗在邸報上發了一篇文章,討論識星辨位的可能性,你讀了嗎?”
甄宓點頭道:“讀了。我還聽袁夫人說,這件事,他早在當年隨狼騎出徵的時候就在考慮了。研究了好幾年,現在總算有了結果。只是……”
甄宓突然笑了起來,看起來有些狡黠。
“只是什麼……”
“只是有人研讀了他的文章後,說按照他的推理,這天圓地方的說法怕是錯了,該改成天地皆圓纔對。”
“你覺得呢?”
甄宓一愣,抬眼起皮,打量了劉協兩眼。“陛下,你不會……”
她有些遲疑,沒敢繼續說下去。
自從黃猗的文章發表之後,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對,有些甚至罵得很難聽。有人說,黃猗雖是江夏黃家的子弟,但學問一般,攀附袁氏,現在又成了武人。立了軍功還不甘心,還想在學問上證明自己。可惜水平不夠,只能拿這些聳人聽聞的怪論來博名聲。
大地是圓的?一聽就知道是胡說八道。
“我同意他的推理。”劉協淡淡地說道:“而且狼騎就在用他的方法定位。水師也準備用,已經測試過了,據說效果比狼騎更好。”
甄宓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出言不遜。
從劉協的表情來看,他顯然對那些批評意見不以爲然,甚至有些反感,正如他面對一些大言不慚的儒生。
“我也覺得好用就行。”馬雲祿說道:“別人說什麼,其實並不重要。”
“那……陛下覺得,大地會是圓的嗎?”甄宓不死心,試探的問道。
“大地是不是圓的,可以討論。”劉協拿起筷子,蘸了一點水,在案上畫了一道線。“他們是由黃猗的觀星定位術推導出來的,推論結果對不對,取決於兩個問題:一是觀星定位術,一是推導過程。”
甄宓傾身過來,肚子被壓着,有些喫力。
劉協見狀,向她靠近了些。
甄宓心中竊喜,卻不敢聲張,眼中求教的神色更濃。
“所以,在觀星定位術的確有用的情況下,如果結論錯誤,那就是推導過程有問題?”
“對,如果推導過程也沒問題,那結論就算有點離經叛道,也有可能是真的。這個道理,你能接受吧?”
甄宓眨着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劉協說的道理很滐@,她能聽懂得。
但要說大地是圓的,她還是無法接受。
在她看來,推導過程沒什麼問題,如果黃猗的觀星定位也是對的,大地必然是圓的,那豈不是荒唐?
見甄宓神色不安,劉協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有點怕?”
甄宓回過神來,強笑了笑。“可不是麼,若大地是圓的,臣妾這腳下一滑,誰知道會滑到哪兒去?”說着,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劉協看得有趣,繃不住臉,哈哈大笑。
馬雲祿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
建安七年秋,冀州又一次迎來了豐收。
趙國再一次遙遙領先。
邯鄲的糧食產量沒有像去年那樣猛增,但商稅卻令人咂舌地翻了一番,周邊幾個縣城也跟着沾了光,尤其是靠近太行山的幾個縣。
收山貨的商人爲了找到最好的貨源,在最近的地點設立辦事點,讓山民不用跑到邯鄲就能賣出山貨。
一直藏在山裏的黃巾舊部收到消息,紛紛出山入籍,不願再在山裏苦熬。
山裏耕地少,只能勉強保證餓不死,想喫飽很難,更別說喫好了。
趙國的戶口也跟着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增漲。
趙國的亮眼表現讓行政區劃的調整變得容易了許多,原本對轉爲趙國屬縣懷有抗拒心理的鄴縣改變了主意,表示願意加入趙國。
鄴城也是大城,如果能併入趙國,和邯鄲形成雙重心的局面,趙國將會迎來一個更大的發展高潮。
司徒府、司空府開始研究調整方案。
不出意外的是,渤海再次淪爲冀州的末尾。
雖然張昭想了很多辦法來吸引百姓,比如辦學堂、修橋、鋪路,甚至表示願意爲孤寡提供撫卹,可是願意遷入渤海的百姓依然寥寥無幾。
不是張昭的政策沒有吸引力——若是以前,說不得會有大量百姓慕名而來——而是度田的吸引力太大。
有了土地,心裏纔有底。說得再好,不肯度田,也沒人願意去冒險。
周邊郡國的百姓生活蒸蒸日上,憑啥要去渤海冒險?
我可以憑自己的雙手喫飯,爲什麼要接受施捨?
冀州迅速恢復元氣,中原的進步也肉眼可見。
度田的郡國幾乎都取得了顯著的進步,區別只有於多少而已。
此時此刻,中原的雄厚底蘊展露無疑,錢糧增加的絕對值遠遠超過冀州,朝廷一直緊張的財政有緩解的希望。
在估算了荊州的收成後,司徒府、太尉府聯合提出了建議,驃騎將軍部由東部進攻益州的戰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因此,天子有必要移駕洛陽,就近指揮兩路大軍的戰事。
劉協與楊彪、楊阜等人討論後,做出決定。
別去洛陽了,直接去南陽吧。
冀州大局已定,帝鄉也該整頓整頓了。
第1030章 君子有畏
南陽是光武帝劉秀的故鄉,也就是東漢所有皇帝的故鄉。
即使是劉協這樣,父母都出自冀州,名義上,他仍然算是南陽人。
除此之外,南陽還有很多勳貴。雲臺二十八將有三分之一是南陽人,後來的封君數量也不少。
因此,南陽的情況比較複雜。
中興之初,劉協實力有限,連河東都搞不定,更別說南陽這種硬骨頭。所以張濟、丁衝的任務只是安撫,別讓南陽落入劉表手中,進而威脅兩京。
應該說,張濟、丁衝完成了任務。
如今河北已定,劉協威望日增,已經有成聖的趨勢,有了攻堅的實力,整頓南陽也就順理成章的提上了日程。
楊彪、周忠都表示了支持。
天下郡縣大多都已經推行度田,南陽至今沒有動靜,這顯然不是帝鄉應有的態度。既然他們不自覺,那就沒必要給他們留面子了。
天子親自去南陽,就是給他們最後的體面。
但是,楊彪建議,劉協去南陽,最好取道洛陽。
河南郡今年雖然增長值不算拔尖,幅度卻非常可觀,成績喜人。
稍作考慮後,劉協接受了楊彪的建議。
——
“你身子有孕,暫時就留在冀州吧,不必跟着東奔西走。”劉協對甄宓說道。
甄宓眨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多謝陛下關心,只是印坊的事怎麼辦?諸事草創,暫時還找不到能負責的人。”
“蘭臺暫時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