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唐夫人有些不解,白了荀文倩一眼。
荀文倩咯咯一笑,探身湊到唐夫人耳邊,嘀咕了幾句。
唐夫人聽完,喫了一驚,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荀文倩。荀文倩點點頭,以示不是玩笑。
唐夫人愣了好一會兒,才恢復了鎮定。她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天子的心意,我非常感激,但是……”
“這不是爲你,這是爲他的皇兄。”荀文倩打斷了唐夫人。“興亡繼絕,可是聖人也讚許的仁義之舉,沒人可以阻攔。”
她頓了頓,又道:“就算有人想攔,也攔不住。天子什麼脾氣,你還不知道?”
唐夫人苦笑着搖搖頭。“你阿翁想必就是想攔的人之一吧?”
荀文倩抿着嘴,笑得很狡黠。“你果然是懂他的。”
“可是你贊成?”
“我當然贊成。”荀文倩不假思索的說道,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又道:“又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能封王,能繼弘農王之後,承歡小姨膝下,這是多好的事。”
唐夫人沒吭聲,心中卻泛起了波瀾。
一方面,她感激天子對她的關心,竟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以皇子繼弘農王之後。
另一方面,她又覺得不妥。
大宗入繼小宗,與禮制不合,必然會引發儒生們的集體反對。
何況她與荀文倩還差着輩份。
因爲推行度田,士大夫對天子的意見很大,情緒也積累到了一定程度,只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發泄。如今有了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豈能不一哄而上?
荀彧反對,未必是因爲她,而是擔心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貴人,這件事……還有誰知道?”唐夫人一邊說,一邊使了個眼色,看向正和張茜說得熱絡的伏壽。
荀文倩搖搖頭。“天子沒有明說,所以阿翁也不敢確定,只是提前通知我一聲,讓我有所準備。皇后那裏,我還沒敢露口風,還是等天子親口對她說吧。”
她想了想,又說:“我想,她是應該不會反對的。她又沒什麼損失。”
“你啊。”唐夫人有些恨鐵不成鋼,瞪了荀文倩一眼。“你現在是宮裏的貴人,不是誰家的主婦。凡事都要想得多一層,就算不爲了皇后,也要爲天子着想。天子若有麻煩,你能置身事外嗎?”
荀文倩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小姨,你不會以爲天子想不到這一層吧?”
唐夫人微怔。“你是說,這是天子有意爲之?”
“天子如在泰山之頂,俯視猩D阄矣惺颤N心思,他一清二楚。與其遮遮掩掩,還不如率性一些,至少可以不用猜來猜去。你看馬貴人,活得多自在。”
第1034章 口無遮攔
唐夫人有些心神不寧。進城時,險些撞翻一個少年。好在一旁的女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繮繩。
唐夫人心中不安,問那少年有沒有受傷。
少年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拱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了一聲不妨事,轉身進城去了。
荀文倩四下看了一眼,不免有些好奇。
她看到了好幾個年輕人,衣着或精緻或簡樸,卻都帶着興奮的神情,匆匆而行。到了城門口,拿出相似的路傳。守城的士卒看了,便伸手一指同樣的方向放行了。
“這是……”
張茜立刻接過了話題。“貴人有所不知,這是來投軍的。”
“投軍?”
“是的。天子打算在荊州招收一批少年,或補入禁軍,或者進講武堂。前幾天才下的詔,遠處的還沒到吧,這些應該都是附近諸縣的。”
荀文倩恍然。
天子是有這個習慣,一是爲了人心,二是爲了人才。
從普通百姓中招收人才,加以培養,本身也是與世家抗衡的手段之一。不過這對儒門影響不大,受影響最大的是武人。
有了講武堂,朝廷就有了充足的將才可用,不必再依賴將門。
正與馬雲祿說話的呂小環聞言,看看馬雲祿。“可有女騎應募?”
馬雲祿一臉茫然,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張茜又接過了話題。“南陽雖富庶,民風卻文弱。若是蔡令史來,招一些女史沒什麼問題,想招女騎士就有些難了。”
呂小環有些不高興,白了張茜一眼。剛要說話,馬雲祿拽住了她,附在她耳邊,輕聲說明了張茜的身份。
得知是天子外兄的正妻,呂小環倒不敢放肆,只是有些不爽。
在她看來,她和馬雲祿是女騎的最高將領,張茜雖是皇親,卻不過是一個普通女騎,哪有資格插話。
想必是馬雲祿生子,疏於管教,這才讓張茜得勢。
“姊姊,有空行獵不?”呂小環對馬雲祿說道:“好久不見,我看看女騎有什麼長進,又在冀州招了些什麼樣的人才。”
馬雲祿一聽,就明白了呂小環的意思,剛準備阻攔,張茜便搶先說道:“久聞呂督是飛將之女,騎射出小D芘c呂督一起出獵,長長見識,也是好的。宛城外便有獵場,等呂督休息好了,我便陪你去。”
馬雲祿皺了皺眉,也有些不高興。
伏壽看在眼裏,也皺了皺眉。
張茜又道:“騎射行獵,都是武人的事,皇后未必喜歡。不過南陽郡學甚是有名,殿下若有興趣,不妨移駕參觀。”
伏壽聽了,轉怒爲喜,含笑點頭。
她知道南陽推行教化較早,再加上有錢,郡學規模遠超其他郡國。但張濟是武夫,丁衝雖是書生,卻對女子讀書沒什麼好感,所以南陽郡學都是男子,與天子的想法有些出入。
如今她來了南陽,或許可以在這方面做點事情,爲天子分憂。
——
劉協負手而立,面前圍着一羣少年,中間有兩人正在交手,刀來盾往,打得很激烈。
其中一人是曹彰,另一個則是來投軍的,叫魏延。
“這小子如何?”劉協低聲問一旁的史阿。
史阿收回目光,微微欠身。“筋骨甚好,只是沒經過名師指點,技藝粗疏,任憑一腔血氣之勇。若是與一般人交手,倒是沒什麼問題。遇到真正的高手,難免露怯。”
“現在教,沒問題吧?”
“沒問題。”史阿笑道:“只要是要多喫些苦頭,先將學錯的拳腳改過來,重新練,才能成大器。”
劉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說話間,兩人已經分出勝負。曹彰抓住機會,連砍三刀,趁着魏延招架的功夫,突然起腳,將魏延連人帶盾踹飛。
魏延倒地,灰頭土臉。
曹彰得意洋洋的耍了個刀花。“服不?”
魏延狠狠的盯着曹彰。“不服。你不就是仗着力氣大麼,武藝也很一般。我若不是趕了幾天路,又在城門口被馬撞了,纔不會輸給你呢。”
“且,嘴硬。”曹彰不屑地撇撇嘴,還刀入鞘,伸手拉起魏延。“我叫曹彰,你休息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打到你服爲止。”
魏延起身,有些沮喪的拍拍手,轉身要走。
“等等。”劉協叫住了他。
沒等魏延反應過來,曹彰先拽住了他。“跑什麼跑,輸給我,又不代表你就沒機會了。”
魏延一愣,回頭看看劉協,又看看曹彰。
曹彰咧嘴一笑,胸脯挺得老高,顧盼自雄。“我是天生高手,能打贏我的不多。你能在我面前支撐幾個回合,已經滿足要求了。”
魏延大喜,連忙趕到劉協面前,躬身施禮。
“大人……”
“什麼大人。”曹彰趕過來,拍了他一下。“這是天子,快叫陛下。”
魏延大驚失色,一旁參加考試的少年們也驚呆了。
劉協衣着樸素,不仔細看,和其他的武士沒什麼區別。他們也只當劉協是普通考官,最多身份高一些,怎麼也沒想到他會是天子。
這就是應天命而生,在短短數年間便力挽狂瀾的少年英主?
“陛……陛下。”魏延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參加考試的少年也反應過來,紛紛跪倒。
“起來吧,不知者不罪。”劉協伸手,拍了拍魏延的肩膀。“你是哪裏人?”
“回陛下,小民是義陽人。”
“義陽離宛城可不近,募兵的詔書剛到你們縣裏吧?”
“小民沒看到詔書。”魏延搶先答道:“小民聽說陛下要來南陽,就準備來投軍。到了宛城,才知道陛下下詔募兵的。”
他抬起頭,挺起胸膛。“小民聽說陛下平定涼州時,就想要從軍,爲陛下牽馬。只是那時候年幼,父母不肯,這才拖延至今。”
劉協不禁啞然失笑。“這麼說,你是一直等着朕來,所以纔沒有應驃騎將軍徵募?”
魏延撇撇嘴。“驃騎將軍有勇無郑虏慌湮唬∶窭u不想追隨他呢。”
“放肆!”左部督孟達厲聲喝止。“竟敢在陛下面前妄議大臣,你好大的膽子,誰指使你來的?”
魏延嚇了一跳,連連搖手。“沒人指使,我只是……”他嗯了口唾沫,沒敢再說下去。
劉協皺了皺眉。“你讀過書嗎?”不等魏延回答,他又說道:“就你這口無遮攔的樣子,怕是讀也沒讀好。這樣吧,你先去郡學溫書一年,明年再來考試。”
第1035章 南陽郡學
劉協對張濟也不怎麼滿意,但是在大袕V庭之下,他不能縱容魏延非議大臣。
這要是傳到張濟耳中,就是他本人對張濟不滿的鐵證了。
但張濟只是能力有限,主觀上、客觀上都沒有犯錯。所謂的德不配位,也是之前的特殊形勢造成的,現在不能翻舊賬。
孟達深知這一點,所以及時喝止。
張濟的侄子張繡官居羽林中郎將,消息傳到他耳中很容易。
把魏延送到郡學去讀書,既能平息張濟的不滿,又可以將責任推給丁衝。
這是你教化做得不充分啊。
當然,讓魏延多讀一點書,對魏延將來也有好處。
倉促之間,他只能爲魏延做到這些。
魏延未必明白這些,只覺得本來已經成功入選,又因爲一句話被取消了資格,未免有些沮喪。
曹彰也覺得有些可惜,卻不敢多說什麼。
隨駕這麼久,他多少知道一些規矩,不該問的別問。
天子雖然隨和,卻也容不得人放肆,魏延剛纔那句話的確說得不妥。
劉協隨即命人帶魏延去郡學。
曹彰主動請命,得到了劉協的批准。他拖着不情不願的魏延出了校場,這才附着魏延的耳朵說道。
“你在郡學熬一年,明年你來找我,保你如願。”
“當真?”
“當然是真的。”曹彰拍着胸脯。“我曹彰說話算話,從來不騙人。”
到了郡學門口,曹彰領着魏延進了門,正好遇到唐夫人,連忙讓到一旁。唐夫人隨意一瞥,看到魏延,認出是剛纔有城門口險些攔倒的少年,停下腳步。
“你沒受傷吧?”
魏延愣了一下,也認出了唐夫人,連忙說道:“無妨的,無妨的。夫人不必掛念。”
唐夫人放了心,又問了曹彰一句。“你怎麼來了?是天子要來郡學嗎?”
曹彰解釋了一下原委。唐夫人聽了,同情地打量了魏延一眼,卻沒說什麼。
說話間,南陽郡學的祭酒宋忠走了出來,四下裏看了一眼,快步走到唐夫人面前,躬身一拜。
“夫人大駕光臨郡學,有失遠迎,死罪死罪。”宋忠熱情洋溢。“請堂上坐,堂上坐。”
唐夫人微微欠身,笑道:“祭酒客氣了。我只是奉皇后之命,前來通知一聲。皇后聽說南陽郡學有鴻儒博學,人才濟濟,有意請幾位一敘,請教學問。”
“哦,哦。”宋忠更加歡喜。“既是皇后有懿旨,我等豈能不從。請夫人堂上坐,容我奉茶,再將郡學裏的才俊叫來,先請夫人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