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程昱接任河東太守的消息過於震驚,接風宴上,荀彧都有些心神不寧。
宴後,唐夫人關切的問起。
荀彧把情況說了一下,唐夫人聽完,也有些詫異。
程昱是什麼人,她還是略知一二的,之前聽不少人說過。
將這樣一個狠人派到河東去,看來天子是真要對河東下手了。在此之前,將荀彧瞞得這麼緊,倒也不多見。
難道是怕荀彧擔心河東大族的安危,不肯走?
還是怕荀彧面子上不好看,這才故意不讓他知道接任者是誰。
通常來說,任免通知上都會有接任者的消息。
這麼一想,袁術說得還是有些道理,天子真的很照顧荀彧的面子。
“文若,你也別想太多。袁術那張嘴,只能信一半的。天子可能有別的安排,未必是與你有關。”
荀彧點點頭,卻沒說什麼。
——
就在荀彧患得患失的時候,程昱走進了安邑城,接任河東尹,並宣佈了一件事。
校閱郡兵。
他要檢閱河東郡兵的訓練情況,看看他們這幾年有沒有偷懶。
時間安排得很緊湊,第一天宣佈,第二天就舉行校閱。
來迎接的安邑大族都覺得荒唐。
校閱哪有這麼容易,就算是一郡之兵,也需要時間召集的,沒有三五天的時間,根本做不好準備工作。
但是他們很快就知道程昱爲什麼這麼有把握了。
參加校閱的郡兵就在城外,是跟着程昱一起來的。程昱上任之前,已經先去了各營的駐地,與郡兵將領見過面。
他除了有河東尹的印綬,還有天子的手令,可以直接調動河東駐軍。
河東駐軍的主力是白波軍。當年被天子招安後,就安排在安邑附近屯田。這幾年日子過得不錯,對天子的感激轉化爲忠眨瑢Σ豢隙忍锏暮訓|大族則充滿了怨氣。
來迎接的河東大族措手不及,被程昱邀請到了校閱現場,站在將臺上,一起觀看郡兵演練。
郡兵殺氣騰騰,吼聲震天,讓人頭皮發麻,兩腿發軟。
演練完畢,程昱挨個詢問大族代表對度田的看法,大拇指有意無意地挑着刀環,一截雪亮的刀身在他的手掌間忽隱忽現,讓人膽寒。
在掂量了程昱殺人的可能性後,這些河東大族做出了明智的選擇,強烈贊成度田,願意交出所有多佔的土地,並補足過去十年內拖欠的賦稅。
程昱很滿意,隨即宣佈,爲表彰這些大族的深明大義,以及對朝廷的支持,他將向朝廷舉薦他們的子弟爲郎,隨挑選出的軍中精銳赴行在,加入天子禁軍。
河東大族欲哭無淚。
這哪裏是入仕的捷徑,這根本就是人質啊。
可是面對程昱,沒人敢跳出來反對,只能強顏歡笑,表示對程府尹的強烈感謝。
短短數日內,近百名河東子弟起程,與校閱中表現出色的將士一起趕赴行在。
在他們的身後,度田也緊鑼密鼓的展開,程昱手中一下子多出數千頃土地,被他用來安頓投降滿五年,按照規定可以入籍的鮮卑、匈奴俘虜。
這件事從去年年初就開始籌備,因爲沒有充足的土地,進展一直不快,有一部分人還被送到了大河之南的弘農安置。
現在,程昱用半個月的時間解決了。
但這不是結束。
解決了度田的問題後,程昱並沒有解散參加校閱的郡兵,而是領着他們來了一次全郡巡視。每到一縣,他都要請縣中的大戶來參觀,校閱郡兵進行攻防演習。
就差把威脅二字寫在臉上。
但程昱也不全是武力威脅,他也會用懷柔手段。當他在郡內轉了一圈,準備回程的時候,以絳邑長賈逵爲代表的幾個河東人收到了調令。
賈逵轉爲安邑令,其姊夫柳孚爲郡功曹。
消息傳出,河東大族繃緊的心絃總算放鬆了一些。
至少沒有被程昱做成肉脯的危險了。
程昱的時間掌握得正好。等他回到安邑的時候,正是春耕開始的時候,剛拿到土地的百姓精抖敚园俦兜臒崆橥度氲酱焊腥ァ�
消息傳到河南,一直關注河東形勢的荀彧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既有釋然,又有遺憾。
他沉思了半夜,然後給天子上了一道奏疏。
在深刻檢討了自己的綏靖之後,又委婉的表示,如果諸郡都以程昱爲榜樣,則自願度田將無從說起,之前的承諾將化爲烏有。更多的人會使用武力強行度田,衝突將在所難免。
第1017章 緩急之間
接到荀彧的上書,劉協心裏有些不舒服。
我不是沒給你機會,是你不當回事,遲遲不願做出改變。你在河東六年了,可曾有一點主動度田的意思?
即使是在冀州做出榜樣,證明了度田的意義以後,你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爲河東大族爭取蠶桑之利的時候,你倒是積極得很。
爲了黨人的遮羞布,你可以拋下公務,特地趕到行在來。
你不兌現承諾,現在卻反過來要求我。
當我好說話?
好人就該被槍指着?這他麼的什麼道理。
劉協本想寫一封回信,認認真真地和荀彧討論一下這個問題。筆都已經拿起來了,考慮再三之後,他還是放棄了。
命人將荀彧的上書歸檔,不予任何回覆。
他現在沒心情和荀彧理論。
士孫瑞、張濟兩路進攻益州的戰事即將開始,他密切關注着兩個戰場的進展,根本騰不出時間。
勝負倒不是他最關注的,將士的表現纔是。
以現有的生產力水平,要想實現萬里以處的征伐,必須建立一支真正的精銳,纔有可能以一當十,以少勝多。
想靠人多勢校脭盗慷阉缹κ郑静滑F實。
恐怖的後勤壓力會讓一切化爲泡影。
這也是他沒有親臨戰場的原因。
將來到了西域,與數倍甚至數十倍於己的對手,在縱橫數千裏的戰場上交戰,他不可能事事親歷親爲,需要麾下的將領既能獨當一面,又互相配合,從全局的利益出發。
益州就是一塊磨刀石。
張濟、士孫瑞指望不上,但龐統、周瑜、徐晃、關羽等人都是希望。
——
隨着春耕開始,各郡國度田的情況陸續報到司徒府。
除了交州、益州之外,九成以上的郡國開始了度田。春耕之前完成的達到八成,還有一些郡國因爲準備不足,時間不夠,沒能及時完成。
這中間不可避免的出現了一些聰明人,想利用謊報人口,或者私調土地等級,以次充好,想着法的欺負普通百姓。
司空府因此忙得腳打後腦勺,幾乎被雪花般的文書淹沒了。
周忠難得的敬業起來,一邊安排人勘察冀州的河流、水道,籌備吆拥耐诰颍贿叞才湃说礁骺たh監督度田,防止出現惡性事件。
當然,他也沒放過這個機會,上書申請調整各州刺史,加強州級的監察職能。
劉協也不反對這個決定,會同司徒府,一起審定了各州刺史的人選。
在與對刺史的要求上,他與楊彪、周忠產生了分歧。
他認爲,刺史人選的第一要求不是老成,而是衝勁。要有正義感,不能太顧全體面,甚至要不講情面。
你好我好大家好,還監察個鬼?
因此,優先選用初出茅廬,還有一腔熱血的年輕人爲刺史,讓他們去各州監察,收集信息,小事當場處理,大事報司空府進行處理。
如果有處理不當,由司空府參考郡縣的監察官員的報告,斟酌處理。
選用年輕人還有一個好處。
州的範圍通常較大,舟車勞頓,往來辛苦,年紀大的扛不住。
在劉協的堅持下,楊彪、周忠最終妥協了,選用一批年輕人。
其中一個叫滿寵,被委任爲冀州刺史。
滿寵字伯寧,山陽昌邑人。曹操爲兗州刺史時,闢滿寵爲從事。後來曹操入朝,轉爲燕然都護,滿寵依然留在兗州,在程昱手下做事。
這次程昱轉爲河東太守,向朝廷推薦了滿寵。
他本意是想推薦滿寵爲安邑令,但是被司徒府否決了。
司徒楊彪對滿寵印象不佳,說他儒學造詣不夠,執法嚴苛,更近乎法家,不適合爲都城之令。
儘管劉協沒在安邑呆幾天,安邑依然是名義上的臨時都城。由一個信奉法家的酷吏出任縣令,有礙觀瞻。
周忠也表示了類似的觀點。
劉協接受了楊彪的建議,留下了滿寵,然後授其冀州刺史之職。
這一次,周忠沒反對,楊彪沒有理由反對,只能答應。
——
甄宓的兄長甄堯也在其中,被任命爲青州刺史。
收到委任狀,甄堯多少有些懵。
他之前的確對出仕充滿希望,覺得甄宓入了宮,他很快就能做官了。中山甄氏在仕途上的坎坷終於可以告一段落。
但甄宓將天子的約法三章轉告他之後,他立刻泄了氣。
尤其是看到甄宓提及天子時的神情,他知道這個負有大貴之相的妹妹已經被天子徹底征服,不太可能幫他說話,根本指望不上。
他轉而考慮是否要辭去郎官的職務,去太守府尋一份差使,自殖雎贰�
散騎他是考不上的,郎官外放授實職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還不如自己想辦法。就算天子不關照,太守、縣令總要對甄家高看一眼。
就在這時,他收到了青州刺史的委任狀。
甄堯喜出望外,第一時間趕到蘭臺令坊,向甄宓報喜。
甄宓也很意外,隨即又表示,這件事和她沒什麼關係,是天子與公卿大臣商量的結果。你能得到任命,是因爲他們相信你可以勝任這項工作。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幹。
甄堯心裏有些虛。我沒有施政經驗,怎麼才能做好?
甄宓白了他一眼。你沒施政經驗,還沒和太守、縣令打交道的經驗?官紳如何勾結,欺壓百姓,你不清楚?
盯着那幾項去查,一查一個準。
天子現在最看重的就是度田,你就重點查度田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其他的事暫時放一放,以後再說。
甄堯心領神會。
正如甄宓所說,甄堯雖然沒做過官,但他與郡縣打交道的經驗並不少,如何勾結官吏,偷瞞漏報,從中漁利,他就算沒幹過,也清楚其中的門道。
到了青州之後,他就按照這個思路,反其道而行之,首先對平原郡展開了清查,很快就揪出一堆問題。
其中一部分和渤海遷入平原的百姓有關。
平原本地大族欺負這些外地人不熟悉情況,將一些灘塗地充爲良田,分給了渤海人,並讓他們承擔大量的田租,激起了移民的不滿。
雙方起了衝突,渤海移民看到新任刺史是冀州人,又是皇親國戚,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紛紛到甄堯面前告狀。
平原大族一看這情況,立刻反咬一口,說甄堯偏袒冀州人,包圍了甄堯民所住的驛舍。
這給了一直按兵不動的左將軍楊奉一個藉口。
楊奉接到消息,立刻出兵,將包圍驛舍的大族部曲都抓了起來。雙方情緒都很激動,一言不合動了手,見了血。
這下了惹出了麻煩。
死者之中,有一個是徵東大將軍劉備的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