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47章

作者:庄不周

否則的話,征討西域就是窮兵黷武,難以爲繼。

怪不得天子對度田那麼迫切。

忽然之間,荀文倩有些理解了天子的心思,隨即又爲父親荀彧的堅持感到一絲惋惜。

他終究還是錯過了最好的機會。

——

河東,安邑。

唐夫人應邀來到太守府,與荀彧一家人一起共賀新年。

入座之後,唐夫人打量了荀彧兩眼,發現荀彧雖然有些消瘦,精神卻還算不錯,至少看不出什麼沮喪之類的負面情緒。

“我要調任了。”荀彧說道。

唐夫人一愣。“調任?調到哪兒去?”

“河南。”

“河南尹?”

荀彧點點頭,露出些許自嘲。“司徒府認爲我雖不能攻堅,卻還能穩定一方。河南民生凋弊,百廢待興,需要一個我這樣的人去安撫民小!�

唐夫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荀彧連忙說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唐夫人笑道:“我不是爲了你,而是爲了自己。河南肯定要建印坊的,我去河南,離家也近一些。再說了,河東印坊發展已經到了極限,很難再擴張了,滿足不了我的野望。”

她摸摸荀俁的小腦袋。“我一個人留在河東,也沒意思。跟你們去河南,身邊還有人說說話。”

荀彧夫婦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唐夫人孤身一人,雖然衣食無憂,心理上的孤獨卻無法排解。她很喜歡荀俁,經常將荀俁帶過去小住幾天。如果換作別人,荀彧也許就將這個兒子過繼給她了。

但唐夫人身份特殊,她的前夫不僅曾經是皇帝,現在還有弘農王的身份。以天子對亡兄的感情,將來十有八九是要爲弘農王選一個嗣子,繼承王位的。

有了這層考慮,他就不能擅自將兒子過繼給唐夫人了。

“你要不要請示一下天子?”

“自然是要的。”唐夫人嫣然一笑。“不過以我對天子的瞭解,他不會反對的。文若,你也別太沮喪,去河南未必是壞事。”

荀彧點點頭。

他能理解天子的心意,可是正因爲理解,他更加沮喪。

這說明天子對他的定位不再是敢爲天下先的能臣,只能做一個循吏。

第1015章 杞人憂天

荀彧悄悄地離開了河東,甚至沒有通知太守府的大部分掾吏。

他很清楚,自己的離任會引發很多猜測,也會引發很多不安。屆時不管是有人阻止,還是有人送行,都不太好處理。

他希望能悄悄地離開,不要引發任何羣體性事件,儘可能將這件事的影響控制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

他認爲,天子也是這麼想的。

敲山震虎,而不是引發動亂。

唐夫人是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她需要先請示天子,還要在河南選好新印坊的地址,然後再搬家。諸多程序走下來,至少要三四個月的時間。

但她不想等,於是給自己放了一個假,回潁川探親,順便去河南選址。

她與荀彧在大陽渡口會合,一起渡過黃河,進入弘農。

荀彧的悄然離任迅速引起了安邑大族的不安,加上邸報上關於冀州郡國度田成績的宣傳,他們很容易就猜到了荀彧離任的原因,也感受到了絲絲寒意。

很顯然,天子對河東的情況很不滿。

新仇舊恨合在一起,調離荀彧只是第一步,強行推進度田勢在難免,甚至連臨時都城的名份都會剝奪。

長安恢復得最好,具備成爲都城的一切條件。

一部分人開始打聽下一任太守是誰,一部分人則在串聯,看看是主動放棄土地,向朝廷臣服,還是組織力量,頑抗到底。

對他們來說,荀彧只是過客,利益纔是永恆。

——

正月十五,荀彧趕到洛陽。

前任河南尹夏侯惇趕來迎接,同行的還有袁術、劉表等人。

都是老相識,但心情完全不同。

夏侯惇的任務是交接公事,沒談什麼私事。

劉表臉色不太好,憂色沖沖,一看就是有很多話想和荀彧說,但是沒等他開口,就被袁術擠到了一邊。

袁術很興奮,滿臉紅光。

“荀文若,沒想到吧,我們又同城共事了。”他伸手一指遠處的洛陽城。“你看,幾年了,還是老樣子,一點變化也沒有。”

夏侯惇、劉表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荀彧一聲嘆息。“我怎麼聽說,洛陽城沒變化,是因爲你不準返鄉的百姓翻新舊宅啊。”

“你別亂說。”袁術嚴肅的說道:“這可不是我的責任,是那些畫畫的混日子,不想幹活。你看他們畫我袁氏老宅的時候多快,現在呢,幾個月才畫了多少?不畫完,怎麼翻新?這就和療傷一樣,傷口還沒看清楚就包紮,那不是庸醫麼?”

荀彧打斷了喋喋不休的袁術,又和其他人寒暄了幾句,然後和劉表一起上了車,向洛陽城駛去。

放下車簾,兩人對面而坐,然後不約而同的苦笑了一聲。

“文若,意外嗎?”

“有一點。”荀彧輕聲說道:“天子似乎突然心急起來,也不知是冀州的成績太好,還是渤海的德政不如人意。”

劉表撫着鬍鬚,搖了搖頭。“也許都不是。”

“都不是?”

“西域的情況可能比預期的發展更快。”

荀彧一愣,臉色微變。他不久前還收到荀惲的家書,知道他已經和軻比能和好,卻不知道西域的形勢有什麼異變。

不過他相信劉表,劉表的兒子劉琮就在天子身邊爲郎。

“你的意思是說,天子急着度田,是想盡快西征?”

劉表點了點頭,眼中憂色更濃。“西域萬里,可不是漠北,需要多少錢糧?就算大漢所有郡國都能像趙國一樣,也承受不起這樣的損耗啊。中興中興,難道只是……”

“景升兄慎言。”荀彧臉色一變,厲聲喝止。

劉表瞥了荀彧一眼,嘴角挑起一抹自嘲的溞Α!澳氵�記得華陰之戰前的天象嗎?”

“你究竟想說什麼?”

“當時我們都以爲天象所指的西北是指涼州,現在看來,我們可能都錯了。不過有一點,那倒是沒什麼問題。”劉表撫着鬍鬚,幽幽地說道:“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荀彧眉頭皺得更緊,心跳也有些加速。

如果天子急於推進度田,真的是爲了西征,那事情就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多了。正如劉表所說,萬里征伐,要做的準備太多了,遠不是幾年內就能解決的。

孝武討伐匈奴,還需要積累七十年。天子討伐西域,又豈是三五年間就能準備好的?

還有,荀惲爲什麼隻字不提?

難道他也希望天子早日西征,不想有人從中阻攔?

果然還是太年輕,立功心切,根本不想想西征是一項多大的事件,以爲天子帶上幾千騎就可以了。

見劉表張口又要說話,荀彧擺了擺手,打斷了劉表。

他實在不想再聽劉表說什麼。

他了解劉表這個人,知道劉表對現狀不滿,甚至有些後悔當初的稱臣。他說的消息是否可靠,本身也是值得懷疑的。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他可以直接向天子求證,毋須再聽劉表臆測。

“洛陽圖卷的繪製爲什麼這麼慢?”

劉表一愣,神情有些尷尬。他心虛地向外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文若,你又不是沒在洛陽住過。洛陽有多少逾制的宅院,你不清楚嗎?真要一個不落的繪製出來,會有多少人像汝南袁氏一樣身敗名裂?”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袁公路一樣不要臉。”

荀彧苦笑。“你以爲拖就能拖得過去?”

“也許呢。”劉表眉梢一揚。“西域那麼遠,一去也許就是五年、十年,說不定……”

荀彧眼神一冷,瞪了劉表一眼。

劉表訕訕地閉上了嘴巴,沒敢再說下去。

兩人沉默了一路,直到河南尹的治所。荀彧先下了車,抖了抖衣服,轉身看着無意下車的劉表。

“洛陽圖卷還是儘快完成吧。冀州已經平定,天子隨即可能移駐洛陽,你不希望他親自安排這件事吧?”

劉表的臉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縷失望。他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拉好車門,重重地敲了一下車壁。

車伕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馬車重新啓動,飛奔而去。

袁術湊了過來,看着馬車的背影,嘿嘿一笑。“那老偈遣皇沁�不肯認命,想拉你入夥?”

荀彧看着袁術。“你認命嗎?”

袁術脖子一梗,雙手一攤。“我當然認命。我雖然不成器,但什麼人可以惹,什麼人不可以惹,我還是拎得清的。在洛陽城橫行了那麼多年,從來都是我搶人,什麼時候被人搶過?”

第1016章 雷霆手段

荀彧再次看了袁術一眼,原本沉重的心情突然輕鬆了許多。

袁術說得對,論起對天子的判斷,他們可能都不如袁術。

劉表不準,他也不準,反倒是袁術最準。

“你覺得天子什麼時候會西征?”

“十年之內可能性不大。”袁術挺着胸脯,很有把握地說道。

“爲什麼?”

“那麼遠,萬一有事,他又沒有造父駕車,一日千里。西征之前,肯定要將朝政安排好,別的不說,嗣君總得有吧?上次皇后難產,身體剛剛恢復,還沒再次受孕呢,沒那麼快。”

袁術眼珠一轉,突然笑了。“你不會指望皇長子繼位吧?”

荀彧甩甩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袁術這種人,很難保持正形。不過有一點,袁術說得有理,在安排好嗣君之前,天子西征的可能性不大。

他費了這麼多心血,總不會棄若弊履。

西域再好,還能勝過大漢?

“嘿。”袁術追了上來,笑嘻嘻地說道:“對你的繼任者滿意嗎?”

荀彧頭也不回的說道:“還沒見過,也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袁術大喫一驚,搶上兩步,擋住荀彧去路,盯着荀彧看了又看,點點頭。“這麼說,天子還是很照顧你的面子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荀彧皺起了眉頭。

袁術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接任河東太守的是程昱。過年之前,他就赴任了。沒去安邑和你交接,那可能是去了另外的地方,做些準備。”

荀彧愣了片刻,一股涼氣從後背升起,直衝後腦。

天子安排程昱接任河東太守?

程昱去了河東,不和他交接公務,卻去了別的地方做準備?

程昱能做什麼準備,荀彧猜得出來。他現在有些明白了,怪不得河東駐軍年前出奇的安靜,連每年例行的討要賞賜都沒有。

見荀彧臉色變幻,袁術卻是羨慕不已,嘴裏嘖嘖有聲。

“天子真是給你留面子。”

——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