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就你話多。”孫尚香沒好氣的瞪了孫權一眼。“你怎麼來了?”
“我剛練完騎射回來,聽說你和伯言來,就過來看一眼。唉,小妹,我剛學了一套坐鐵室的用法,你要不要學?我教你吧。”
孫尚香不以爲然的撇撇嘴。“你學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作甚?武藝在精不在雜,樣樣通,樣樣松,不如不練。”
孫權眼睛一瞪。“誰說我樣樣松?”
“那你倒是說說,步戰、騎戰,長兵、短兵,你哪一樣能出類拔萃?”
孫權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
劉協遠遠地聽得清楚,不由得多看了孫尚香一眼。這小姑娘果然有天賦啊,年紀雖然不大,見識卻遠超孫權。
孫權的確有這毛病,什麼都想學,雖然不至於樣樣稀鬆,卻沒有一樣是真正精通的,都介於好手與高手之間,成不了真正的高手。
晨練結束時,陸議、孫尚香已經走了。
劉協將王越叫到跟前,詢問相關的情況。
王越讚道:“陸議聰明過人,是個奇材。可惜他學武太遲,之前也沒有名師指點,這輩子成就有限。倒是孫尚香那個小姑娘了不得,天賦既好,基礎也紮實。若能跟着我練兩年,越女便算有了傳人。”
“這麼強嗎?”
“富春孫氏在武學上有天賦。”王越看了一眼遠處的孫權。“孫權可能是最差的一個。”
劉協啞然失笑。“大劍師是不是動了收徒的心思?”
“是啊,可惜她已經是虞祭酒的入室弟子,要不然我真想收她爲徒。”
“那也沒關係,有傳承最重要,何必在乎這些虛名。虞祭酒是個灑脫的人,他不會在意那些的。”
王越拱手笑道:“良材美玉難得。有陛下這句話,臣就不客氣了。”
第1013章 明爭暗鬥
建安七年,元旦。
邸報上刊登了一條篇幅很長的消息,詳細介紹了去年冀州各郡縣的上計情況,並進行綜合評述。
以這個時代的咻斈芰Γ词怪敖涍^周密部署,能在元旦當日看到報紙的人還是少數,侷限於長安、安邑、睢陽、趙國等幾個重點城市。
但這個消息引起的輿論風潮卻久久不能平息,並有席捲天下之勢。
冀州推行度田兩年,真正實現平定不過一年,恢復得如此之快,足以證明度田的作用之大。
度田有助於恢復生產,這並不是一個祕密,但效果如此之好,作用如此之大,還是讓無數人瞠目結舌。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與河東的對比。
河東這些年發展得一直不錯,證明了荀彧的能力,也證明了何顒當年對他的評價不虛。
可是當冀州推行度田,河東便黯然失色。不論是絕對值還是相對值,河東都泯然腥耍诩街葜T郡國中只能排在後面。
有鹽池,又率先提倡蠶桑,喫到了西域商路紅利的河東都如此,其他州郡可想而知。
再聯想到罷度田,行德政的渤海郡,服膺儒術的讀書人心裏很不是滋味。
一個難題擺在了他們面前。
渤海政績不佳的一個主要原因是戶口太少。爲了證明德政的價值,他們應該舉家遷往渤海,爲德政盡一份力。
可是他們更清楚,就算將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都遷到渤海,最終也解決不了問題。
學而優則仕。讀書是爲了出仕,有幾個讀書人願意親自耕種?
就算他們遷去了渤海,也只是戶口,不等於勞動力。
而區區渤海一郡,根本提供不了那麼多官職。
對很多讀書人來說,這個元旦是令人沮喪的元旦。
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中,但度田的大勢無法阻擋已成共識。等這份邸報送到各郡縣,當地的百姓看到度田帶來的利益,會迫使郡縣推行度田。
事實上,年前就從司徒府傳出小道消息,由朝廷直接控制的郡國中,有九成以上已經申請度田,並且得到了天子的批准,年後即將開始,併力爭在春耕前完成。
有人沮喪的同時,也有人看到了機會。
朝廷有詔書說,凡是申請度田的都可以施行,但要加強監督,以免有人假公濟私,借度田之名,行盤剝之實。因此郡縣都要有負責監督的人,而且這些人由司空府派員直接指揮。
等度田完成,這些人可以作爲郡縣監察部門的後備力量。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入仕的捷徑,尤其是對那些沒什麼人脈的來說。
與其在太學等待機會,不如回家去碰碰邭狻�
——
未央宮,椒房展。
皇后伏壽坐在度席上,荀文倩、宋都等人圍坐在一旁,有說有笑。
今天是元旦,天子不在,皇后就是宮中之主,貴人、美人們都來祝賀新年。伏壽準備了點心,請她們一起享用,又讓人將準備好的禮物擺出來,遍加賞賜。
禮物很多,有中山冬釀、遼東貂皮,趙國紈扇,南陽丹蔘,襄邑織繡,林林總總,令人眼花繚亂。
“於後宮而言,去年有雙喜。”伏壽湝地笑道:“一是馬貴人生子,天子血脈又多一人。二是納了甄貴人,後宮姊妹又多了一個。”
她抬起手,指指案上的禮物。“如果我猜得不錯,這些禮物大多都是甄貴人準備的。論送禮,她最在行。”
荀文倩等人會心而笑。
她們都見過甄宓,知道甄宓雖然年輕,卻出身商賈,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最擅長迎來送往,而且喜歡用貴重的禮物來表示心意。
至於禮儀嘛,就稍遜一籌了。
伏壽這句話看似誇甄宓,實則調侃,帶着一點世家大族的矜持。
當然,這矜持未必是對甄宓,更是對在座的所有人。
論家世,沒人比得上伏壽。
傳承十七世的儒門世家,與皇室聯姻更是淵源流長,可謂清貴之極。天子讓她爲後宮之主,任何人都無話可說。
甄貴人這麼乖巧,想必也是知道伏壽的地位無人可以動搖,所以格外殷勤,送的禮物比往年更豐富、貴重。
“殿下,後宮可能很快又要添人了。”荀文倩含笑說道。
伏壽瞥了她一眼。“誰啊?”
“殿下忘了麼,天子已經調整了蘭臺的歸屬,將記錄起居注的職能剝離開來,歸於太史署。以後蘭臺只做學術研究,不問朝政,是少府屬下的一員。包括蔡令史在內,蘭臺的所有人都是內朝官員。”
伏壽眉心微微一皺,眼中原本就不太濃的喜氣又淡了三分。
荀文倩不說袁衡,卻說蔡琰,這是故意的麼?
她早就聽說,蔡琰雖然是蘭臺令史,沒有入宮的打算,但她與天子相處日久,幾乎是形影不離,互相之間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所難免。
難道天子進行調整,是想將蔡琰納入後宮?
本質上,蘭臺令史入宮並不矛盾,班昭就是最好的例子,眼前也有袁衡。
不出意外的話,袁衡鐵定是要入宮的。
袁衡可以,蔡琰自然也可以,只要天子願意。
“人多好啊。”伏壽輕聲笑道:“蔡令史家學淵源,是我女子中的祭酒。有了她,將來皇子皇女們就有了最好的先生,學問可以放心了。”
宋都見狀,立刻接上了話題。“殿下不要誤會,天子調整蘭臺職能與歸屬,可不是爲了某個人入宮,而是想讓蔡令史專心學術。荀姊姊的兄長荀長史在西域漸漸打開局面,傳來的消息漸多,天子安排更多的人手研究西域的地理人文,是爲將來西征做準備的。”
荀文倩立刻附和道:“可不是呢,天子志在天下,不在兒女情長。他納甄貴人入宮,應該也是爲了子嗣而已,並非貪圖甄貴人的容貌。”
伏壽點點頭。“的確如此。橋氏姊妹有書信來,她們奉詔省親,還擔負了採風的重任。天子一心想在中原度田,也是爲了儘快完成統一,早日西征。荀貴人,潁川今年會度田嗎?”
荀文倩微微一笑。“潁川地狹人校炔欢忍镉钟卸嗌賲^別。再說了,我荀氏早就沒有多餘的土地了,我伯父一家倒有些土地,不過在渤海。殿下,我聽說天子有意在徐州設一郡,依渤海例施行德政,殿下有沒有興趣選在琅琊?我可聽說,琅琊反對度田的人實在不少。”
伏壽語氣淡淡的說道:“外朝的事,天子自有方略,毋須我關心。”
第1014章 失之交臂
正說着,有女郎官來報,太尉夫人、司徒夫人、司空夫人等大臣女眷進宮,向皇后祝賀新年。
伏壽立刻收拾起心情,命人請進。
荀文倩等人也肅穆起來,不敢在三公夫人面前失了體面。在宮裏,她們互相之間鬥鬥嘴也就罷了,被外人看見不好。
三公夫人入殿,依次入座。
太尉夫人雖然位列第一,卻沉默寡言,說完該說的話後就一言不發。司空夫人劉氏也不怎麼說話,只有司徒夫人袁氏健談,與皇后說了一些情況。
她剛剛從老家回來,看到不少事,最重要的當然是和度田有關。
汝南是大郡,最盛時有四十多萬戶、二百多萬口,在全國都是名列前茅的大郡。
因此,汝南的大族也多,度田阻力非常大,至今也沒推行。
汝南太守宗承因此很頭疼。
得知司徒夫人返鄉探親,宗承特地趕到汝陽求見,向袁氏請教。
袁氏面帶微笑地說道:“我一個女子,能懂什麼朝政呢。本想回絕他,卻又不忍看着家鄉落後,只好答應他,將問題轉告能解決的人。”
伏壽有些意外。“汝南還沒有度田?”
“沒有。”袁氏搖搖頭。“百姓不積極,官員也沒有動力。”
伏壽眼神一凜。“夫人說的官員中,包括太守宗資嗎?”
“應該包括。”袁氏笑了笑。“他來見我,恐怕不見得是度田而不可得,而是不想度田,只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做個表態。”
“爲何如此?”
袁氏含笑不語。
一旁的荀文倩聽了,接過了話題。“南陽世族很多,宗氏也有不少土地。他自家都沒度田,哪有底氣要求汝南世家度田。”
袁氏轉頭看了荀文倩,嘴角笑意更盛。
伏壽恍然,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雖然貴爲皇后,但絕大倍分時間都在後宮裏,不像荀文倩等人各有事務,與外界聯絡順暢。對宗資其人,她只聽過名字,知道他是南陽名士,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這也是她不願意干預朝政的原因。
談到這些,她顯然不如荀文倩擅長。
見伏壽沒興趣,袁氏也只好避而不談,轉而說起了民間慶賀新年的活動。
關中度田早,而且推行得比較徹底,這兩年發展很快。百姓生活安定,衣食無憂,又有近水樓臺之遍,不少人家都送子弟入學,學得快的已經畢業,進入工坊做工。
對於不指望做官的百姓來說,剛成年的孩子進入工坊做工,掙一份不少於耕種的薪酬,家庭收入增長了一大截,這已經是非常滿意的結果。
有了錢,自然要多買些年貨,添幾分新衣。
特別是那些第一年工作,剛拿到錢的年輕人,通常都會買點好東西,犒勞一下自己。孝順一些的則會給父母買點禮物。
這也造成了市場的繁榮,生意特別好做。
作爲司徒的夫人,袁氏看到這一幕最爲高興。
民生好,自然是司徒的功勞。
但袁氏還是謙虛了一下,特別提到了一點。
天子東巡冀州,有近五萬大軍隨行,爲關中減輕了大量的負擔。如果有五萬大軍駐紮在關中,別的不說,糧價就會有大的波動。一旦糧價出現大幅波動,老百姓就算手裏有錢,也不敢輕易用。
就關中目前的情況而言,糧食剛好能滿足需求,略有節餘。
支撐大軍征伐就有些難度了。
比如北軍征伐益州的錢糧,就要三輔和涼州共同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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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夫人這是誇完了丈夫誇兒子啊。涼州有精兵,這沒什麼話說,但是能提供大量糧食的,也就是她的兒子楊修做太守的漢陽郡了。
不得不說,她還真是集富貴於一身。
出於袁氏,婚於楊氏,丈夫是現任三公,兒子是將來的三公。
除了羨慕之外,荀文倩也聽出了袁氏的言外之意。
就算關中恢復得很快,也支撐不了大的戰事。連征討益州都有些勉爲其難,更何況是萬里之外?
要想實現對西域的征討,不僅需要大漢的舉國之力,還需要大漢迅速發展,國力再翻上幾番,纔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