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等了一百多年,因爲郭聖通皇后攢下的那一腔怨氣終於得以抒發。
冀州人的機會來了。
第1011章 約法三章
甄宓盛裝坐在牀邊,藏在華服上的雙手攪在一起,心跳如鼓,面紅如霞。
幸福等得太久,卻來得太突然。
就在她以爲自己一時失言,惹怒了天子,入宮無望,將被袁衡或者橋氏姊妹捷足先登的時候,入宮的詔書突然送到了她的面前,讓她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第一時間交割了手頭的公務,將花費了無數心血的冀州印坊交了出去。
她做這一切,本就不是爲了賺錢——冀州印坊的利潤和中山甄氏的生意相比,不值一提——而是爲了向天子證明她的價值。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心滿意足。
“坊主今天真好看。”一個來幫忙的年輕女子羨慕地說道。
“真不會說話,坊主哪天不好看?”張夫人嗔道。
她接管了冀州印坊,一下子成了冀州士大夫心目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那些想出版自己著作的人接二連三的登門拜訪,讓她比丈夫邢顒還有面子,這是兩三年前怎麼也不會想到的。
甄宓入宮的事務也就由她親自操辦,比甄宓的家人還用心。甄宓的兄長甄堯主外,她主內,甄宓的母親張夫人坐着接受客人的祝賀即可。
“我是說,坊主今天格外好看。”年輕女子吐吐舌頭,解釋道。
張夫人深表贊同,端詳着甄宓那張千嬌百媚的臉,嘆道:“女爲悅己者容。坊主今天的美,是專爲天子一人準備的。也只有天子這樣的英雄,才能配得上坊主的絕世美顏。”
“別說了,這可是行在。”甄宓害羞地抓住張夫人的手,輕輕搖了搖。
天子納貴人與普通人家成親不同,沒有親迎的禮儀,只是由太常派出使節,帶着一些羽林騎,將甄宓接到了行在,安置在準備好的房間裏。
天子本人與平時沒什麼變化,正常處理公事,此刻還在堂前議事。
主持行在後宮事務的馬雲祿因剛剛生產,來看了一眼就回去了,留下兩個女官指導張夫人等人安排相關事務。
至於橋氏姊妹,則奉了聖旨,回鄉省親去了,要到明年春天纔回來。
這也給了張夫人等人陪伴甄宓的機會。
說了一陣閒話,看着夜色漸深,就在甄宓擔心天子會不會像往常一樣忙到深夜的時候,前面傳來消息。
天子來了。
張夫人等人連忙肅容起身,站在一旁。
一會兒功夫,腳步聲響,劉協走了進來。
他看了張夫人等人一眼,微微頜首,示意可以開始了。
張夫人連忙行禮,依着事先安排好的程序,完成相關的儀式。
一切完畢,張夫人等人退了出去,留下劉協與甄宓獨處。
劉協坐在牀邊,雙手輕輕搓着膝蓋,猶豫了一會兒。
甄宓轉頭看向他,輕聲說道:“陛下是有什麼話要說,卻又覺得不便啓齒麼?”
“我是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但此時此刻,又似乎不太適合。”劉協頓了頓,笑道:“有點煞風景。”
甄宓笑了。“能讓陛下如此介意,就算煞風景,臣妾也覺得值了。夜已深,陛下忙了一天,不如早些說開,也好休息。”
“如此最好。”劉協再次點頭。“我有三句話,想和你說清楚。”
“臣妾洗耳恭聽。”
“第一,皇后立於長安,於大漢與我,都是最艱難的時候。且皇后恭順溫良,識大體,堪爲國母。你入宮之後,要對她保持應有的尊敬。”
甄宓描得很精緻的黛眉微微一動,隨即點了點頭。
“臣妾雖出身商賈之家,卻也略知尊卑。這一點,陛下就是不說,臣妾也是知道的。”
“如此最好。”劉協伸手挽過甄宓一隻微涼的小手,捂在手心裏。“第二,我們雖然不能和普通的夫妻一般相處,你的母族也不是普通的人家一樣往來,但該給你的,我一定會給你,只是時機上會有所考慮。”
甄宓感受着手心傳來的溫度,臉有些發燙。
她知道劉協在說什麼。在之前的相處中,她表現得太急功近利了,恨不得天子立刻上詔,對中山甄氏大加恩賜,絲毫沒有考慮到朝政的複雜。
事實上,不僅天子對外戚非常敏感,大臣們同樣如此。
包括皇后伏壽在內,到目前爲止,沒有一個外戚是因爲天子恩賜而加官晉爵的。能加官晉爵的,都是他們自身的能力所致。
比如荀攸。
就算天子能夠滿足她的期望,破格提拔她的兄長甄堯,也會被大臣們否決。
大臣們對外戚干政的警惕遠甚於天子。
“有陛下這句話,臣妾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陛下以知人識人著稱,臣妾的家人一定可以得到最適合他們的機會,免於德不配位的窘境。”
劉協打量了甄宓一眼,心裏頗爲滿意。
不管她是真的想開了,還是爲了討好他而強顏歡笑,作違心之言,能有這樣的想法總是好的。
至少說明她已經認清了現實。
“第三,你想必也清楚,西征已經進入籌備階段,快則三五年,慢則七八年,大軍必然起程。屆時你若是願意隨行,就要受風霜之苦。若是不隨行,就要受分居之苦。兩者不可兼得。”
甄宓眨眨眼睛,盯着劉協看了片刻。“陛下說完了?”
“說完了。”
“那臣妾能說一句嗎?”
“當然可以。”
“臣妾雖不如陛下曾遠涉涼州,卻也曾孤身赴北嶽,祭玄武之神。從離開家門的那一刻起,臣妾就做好了一身漂泊的準備。如今有機會隨陛下西征,看陛下鞭笞天下,見我大漢健兒揚威四海,豈不比臣孤身漂泊強上百倍?有此際遇,何處不能去,何苦不可受?”
她輕輕抽出了手,起身,款款拜在劉協面前。
“臣妾不才,願陪伴陛下左右,不離不棄,直至天涯海角。”
劉協打量着甄宓,嘆息道:“天涯海角,說起來很浪漫,走起來卻很辛苦。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臣妾不知道有多辛苦。臣只知道,陛下去得,臣妾便去得。便是再辛苦,只要能陪在陛下身邊,也就值了。”
劉協彎腰,扶起甄宓,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膝蓋。
“你啊,終究還是太年輕。”
甄宓嫣然一笑。“陛下別忘了,臣妾只比陛下年輕三歲而已。”
看着甄宓百媚叢生,嬌俏中帶着得意的笑臉,劉協一時語塞。
甄宓說得沒錯,論生理年齡,他其實只比甄宓大三歲而已。
可是一直以來,他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中年人,心理上至少比甄宓大十歲,甚至更多,根本不是一代人。
果然是二十歲的身體,四十歲的心理呢。
“你不說,我都忘了。”劉協拍拍額頭,輕輕一拉,將甄宓摟在懷中。“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抓緊時間,做點這個年紀該做的事吧。”
第1012章 良材美玉
事情證明,二十歲的身體、四十歲的心理是一個非常不錯的組合,值得擁有。
甄宓從生理到心理,全方位的潰敗,對劉協的崇拜又上了一個臺階。
當甄宓渾身酥軟的沉沉睡去,劉協卻有些意猶未盡。
最近因爲馬雲祿生產,政務繁忙,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盡興,積累了不少慾望。本想梅開二度,再戰一場,要是看看甄宓的模樣,還是放棄了。
新蕊初放,不宜摧殘。
躺在牀上,他的腦海裏回想着甄宓無意間揭破的祕密,忽然覺得有趣。
人有時候需要衝動,有時候需要穩健,哪個更重要,着實不太好把握。可是毫無疑問,治國這麼重要的責任,不是一個年輕人可以承擔的。
歷史上有不少少年繼位的英主,但仔細研究就會發現,這些少年英主的背後大多有一個或一羣老臣,或輔助,或壓制,以幫助少年英主度過他們的衝動期。
比如漢武帝的祖母竇太后,比如康熙背後的孝莊。
漢代有很多太后臨朝的故事,像他這樣的反而很少。
這可能也是楊彪、周忠等人覺得他與胁煌娨庑湃嗡脑虬伞�
但這畢竟是偶然,不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穿越這種事上。後繼之君怎麼克服心理上的不成熟,是一個必須考慮的問題。
他可不希望他費盡心血再造的大漢分崩離析,只是剎那輝煌。
橫跨歐亞、甚至是遍佈天下的帝國最迫切需要的是什麼技術?
通信,還是交通?
那個無線電是怎麼搞的?
在發散思維的胡思亂想中,劉協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赤旗插遍天下。旗上不僅有斗大的漢字,還有金光閃閃的星星和鐮刀、斧頭,怪異而又無比和諧。
第二天黎明,當他像往常一樣醒來,看着窗外的晨曦時,想着那個奇怪的夢,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不是夢,而是夢想。
他想憑一己之力,幫助華夏文明跨過那些青春期難免的磕磕絆絆,走向成熟,成爲這個星球最偉大的文明。
不要五胡亂華,不要元清入主中原,更不要八國聯軍侵華。
而他要做的其實很簡單,讓儒家文化沿着先賢探索的道路更進一步。
接續人民這個真正的根基,真正以民爲本,而不是空喊口號,在士大夫的小圈子裏原地打轉。
“陛下?”
耳畔傳來一聲含糊的輕聲,劉協轉頭一看,見甄宓睜着惺忪的睡眼,正不安地打量着他。
“你醒啦。”
“嗯。”甄宓翻了個身,露出一抹雪白。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入睡時身無絲縷,更想到了入睡前的興奮與癲狂,而這一些很可能都被外面守夜的張夫人等人聽得清清楚楚,頓時羞得無地自容,“嚶嚀”一聲,鑽進了被子,怎麼也不肯露頭。
劉協無聲地笑了笑,隔着被子,拍拍她的小腦袋。
“還早呢,你再睡一會兒。”
說完,他掀起被子下了牀,自己去拿掛在一旁的衣服。
甄宓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起身服侍天子穿衣,有些慌亂。劉協擺擺手,在外面的人進來之前,已經穿好了衣服,邁步出了門。
雖然已經做了五六年皇帝,他還是習慣自己穿衣服,不想讓人侍候。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不是他的夢想。
出了門,照例來到演武場,準備晨練。
出人意外的是陸議、孫尚香也在,正跟着王越練習劍法。看到劉協走來,他們明顯有些慌張。
劉協也有些意外。
講武堂有專門的教頭,虞翻的武藝也在高手之列,似乎不用來向王越請教劍法。王越有大劍師的頭銜,除了教授天子武藝之外,只訓練散騎以及特別得到恩寵的郎官。
比如王端。
陸議迅速鎮定下來,上前施禮,解釋了原委。
他們是奉虞翻之命,來向王越請教袖裏劍的用法。
袖裏劍是王越獨創的劍術,用類似於匕首的短劍,是一種近身格鬥技法,適合防身。
劉協明白了虞翻的意思,這是要給陸議加餐啊。
“你們繼續。”劉協從曹彰手中接過長刀,開始做準備活動。
陸議回到王越面前,繼續請教袖裏劍。孫尚香跟在陸議後面,眼睛卻看着劉協的方面。她扯了扯陸議的袖子,悄聲說道:“天子不是剛納了貴人麼?他怎麼……”
陸議立刻打斷了她。“專心聽大劍士講解。”
“哦。”孫尚香乖巧的應了一聲,不敢再多嘴。
匆匆趕來的孫權正好看到這一幕,不禁大爲驚奇。他看看陸議,又看看孫尚香,忍不住笑了一聲。
“伯言,你還真有點本事,能讓我阿妹這麼聽話。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看她這麼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