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虞翻聽完,帶着幾分得意的笑了笑。
“兵法十三篇有用間,陛下若欲對西域用兵,籌建間諜部門勢在必行。不過陛下也不必着急,間有因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因間排第一,正是因爲其易行。使者可歸爲此類,蔣幹是也。”
劉協笑笑。“看來祭酒早有安排?”
“臣既蒙陛下委託,主持講武堂,自然要想得多一些。不過,這件事最初卻不是由我開創,賈文和主持講武堂時,已經在籌備此事,只是未及大規模施行罷了。”
劉協想了想,也不禁笑了兩聲。
賈詡老稚钏悖拇_很早就開始籌備這件事。只不過當時講武堂初創,很多條件還不具備,所以他的重點是培養軍中的斥候。
講武堂的課程中,有專門訓練偵察、捕俘之類的技巧,也算是情報收集技術的一種。
“現在有多少人可用?”
“現有的學員大多還是去了軍中,還沒有專門負責諜報的。好苗子是有,只是需要一些時間。”
劉協目光一閃,便看向了不遠處的陸議。
這的確是個非常適合做間諜頭子的人。心思機敏,聰明過人,而更重要的是能忍。
“是他麼?”劉協轉頭看着虞翻。“是不是太可惜了?”
虞翻笑着搖搖頭。“陛下,伊摯在夏,呂牙在殷,非上智不能爲間。若是陛下欲破西域一方國,區區數萬之校匀挥貌蛔胚@樣的人才。可陛下西征的目標是羅馬那樣的大國,就不是普通斥候能夠勝任的了,非聰明絕頂之人不可。”
劉協覺得虞翻說得有理。
要對付羅馬,的確不能掉以輕心,準備越充分越好。
一個好的間諜,作用抵得上十萬雄師。
“大概什麼時候能用?”
虞翻想了想。“陛下再給我一年時間吧。”
“行。”劉協一口答應,隨即又問:“那胡綜如何?”
“胡綜輩雖有才,卻不足以主持大局,可爲輔助。若是陛下急於打聽消息,倒是可以讓他先行一步。蔣幹脣吻了得,沈友文武兼備,但是在陰稚隙疾簧跎瞄L,胡綜可助他們一臂之力。”
虞翻咂了咂嘴,隨即又說道:“只是此人好酒,只能在內,不能在外,否則必然誤事。”
“胡綜好酒?”劉協有些意外。
“是的。陛下之所以不清楚,只是因爲陛下節儉,行在雖不禁酒,卻不提倡飲宴,陛下無緣得見罷了。”虞翻笑了笑,又道:“陛下知道孫權也好酒麼?”
劉協啞然失笑。“看來因我之故,你們失去了很多樂趣呢。”他轉頭看看虞翻。“我不知道胡綜、孫權好酒,卻知道祭酒是個酒徒。”
虞翻尷尬地抹了抹鼻子。“慚愧,慚愧。此所謂明於人,昧於己也。”
劉協哈哈大笑。
他本人是不好酒的,對所謂的酒文化也不感冒,甚至有些反感。但是漢人好酒,而且喜歡豪飲,酗酒的不在少數。
只是因爲他的原因,行在飲酒就成了不言自明的禁忌,讓無數酒徒失去了人生樂趣。只有狂放如虞翻輩,會隔三岔五地公然飲酒。
劉協知道虞翻好酒,也是因爲此,並非出於先知或者某人告密。
聽虞翻說胡綜好酒,他也覺得胡綜不太適合出外勤。
畢竟能飲酒而不亂的人是少數,喝醉了就亂來的是多數。
包括眼前的虞翻。
善飲酒而不亂的人有,但是太少了。
與虞翻商量了相關的安排,讓虞翻先打胡綜談談,看看他自己的想法,劉協轉身就走了。
陸議、孫尚香回到虞翻身邊。
孫尚香看了一眼劉協的背影,輕聲問道:“先生,天子的武藝怎麼樣?”
虞翻瞅了她一眼。“有機會,你可以問問你家二郎。”
孫尚香撅起了嘴。“我問過了,二郎不肯說。”
虞翻笑了。“你知道爲什麼二郎不肯說嗎?”
“不知道。”
“那是因爲他永遠也達不到天子的境界。”虞翻摸摸孫尚香的頭,語重心長地說道:“有天賦的人不多,能將天賦發揮到極致的人更少,你知道爲什麼嗎?”
“爲什麼?”
“懶。”虞翻揹着手,緩緩向前。“因爲天賦高,只要稍微用點心,就能超過很多人,根本不必那麼辛苦。所以大多數天賦高的人都懶,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對手,而是自己。”
孫尚香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
陸議默默地想了一會,說道:“先生,天子如此刻苦,是因爲志向遠大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是。”陸議不緊不慢地說道:“如今之局勢,早就不是當初。天子政務繁忙,大可不必聞雞即起。除非在他看來,眼前的復興不值一提,還有更強大的對手等着他去戰勝,而且必須去戰勝,避無可避。”
“那你能猜得出這個對手會是誰嗎?”
“羅馬?”
虞翻沉默了片刻,點點頭,又搖搖頭。“羅馬的確是一個強大的對手,但我又覺得,天子心目中真正的對手未必就是羅馬。”
孫尚香不解地問道:“那會是誰?天下難道還有比羅馬更強大的蠻夷?”
虞翻笑而不語。
陸議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我明白了。”
虞翻欣慰地看向陸議。“你明白了什麼?”
陸議笑道:“其實先生剛纔已經說過了,對於天賦極高的人來說,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哪個敵人,而是自己。天子的天賦極高,所以羅馬雖強,卻不是他最大的對手,他自己纔是。”
“他自己?”孫尚香眼珠轉來轉去,想不明白。
虞翻點點頭,一聲輕嘆。“克己復禮爲仁。對於天子這樣的英主來說,剋制自己的慾望,不濫用自己的力量,纔是最難的。”
第1010章 不問動機
不知不覺,建安六年就進入了尾聲。
隨着各郡上計吏陸續趕到,司徒府進入最忙碌的時節,邯鄲城變得熱鬧起來。
公務之餘,上計吏們遊走在邯鄲城內外。享受着趙國美食、觀賞着趙國歌舞的時候,諸葛亮治邯鄲的各種舉措也從不同的渠道,以不同的方式傳入他們耳中。
在感慨諸葛亮高明的同時,他們也意識到一個問題。
諸葛亮能做的,他們大多也能做。縱使不是每個縣都有邯鄲這樣的雄厚基礎,但在現有基礎上升一個臺階,卻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難度。
度田對民心穩定的幫助不言而喻,對經濟發展同樣不可或缺。
人只有喫飽了,解決了生存的問題,才能想到發展。
有上頓沒下頓的時候,沒有幾個人會想着將來。
於是乎,申請度田的郡國一下子多了起來。
郡守、國相親自來的,會直接向司徒府提出申請。郡守、國相沒有來的,上計吏要麼之前約定,自行提出申請,要麼緊急派人回去請示。
上計還沒結束,司徒府經過粗略統計,除去朝廷尚未恢復直接控制的益州、交州,接近九成的郡國申請度田,剩下的一成也持一種曖昧的態度,即不申請,不反對,聽天由命。
堅持反對度田的郡國也有,但屈指可數。對渤海那樣的典範,大多數人保持了難得的清楚,敬而遠之。
畢意渤海推行德政一年的現狀就擺在大家面前。
士大夫也許會支持張昭的德政,但普通老百姓根本不買賬,他們寧願背井離鄉,遷入度田的郡國。
對他們來說,土地的吸引力太大了。
這直接導致了渤海戶口嚴重不足,損失比經歷了幾場大戰還要慘烈。
願意爲了德政不惜利益的士大夫畢竟太少。
在義與利之間,更多的人選擇了現實中的利,放棄了理想中的義。
這在司徒府內部引發了爭議。
一部分人認爲,不應該接受所有郡國的度田申請。很明顯,有些人申請度田根本不是爲了百姓,而是爲了他們自己的政績。在度田是否更有利還沒有定論的時候,讓他們推行度田並不可取。
這些人爲了自己的政績,會不管不顧的強行推進。一年之後能不能有利益不好說,短期內的傷害卻是實實在在的。
讓這些守相推行度田,更可能傷害度田的名聲。
另一部分人則認爲,應該接受所有的申請,讓他們進行度田。
理由也很簡單:到目前爲目,度田並不是一項強制推進的政策,而是鼓勵郡國自行決定。既然他們想度田,那就讓他們度田,最後結果也由他們自己負責。
鼓勵度田是聖旨,司徒府沒有禁止度田的權力。
況且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度田有利於民生恢復已經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不管是理論上,還是實踐上,度田都更有利於提高百姓生產的積極性,減少百姓因貧困而生亂的可能。
兩種意見爭執不下,最後傳到了劉協耳中。
劉協派人將楊彪請來,包括一些司徒府的主要掾吏,聽取了雙方的論述後,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覆。
所有申請度田的郡國都可以度田。司徒府不能禁止,但可以加強監督,看看在度田的過程中,有沒有人趁機假公濟私,反向操作,將百姓的田度給了大族,更要看看在度田的時候,有沒有度田不實,瞞報數字,讓百姓以不足數目的土地,承擔更多的稅收。
這個問題不僅要由司徒府負責,司空府更要深度參與,承擔起監察的責任。爲了能夠對各郡國實行有效的監察,有必要從當地選拔一批年輕士子協助工作。
作爲獎賞,盡忠職守的年輕士子可以作爲郡縣監察人員的備選對象。
楊彪、周忠接受了旨意,遵照執行。
劉協最後對楊彪說,不要糾結於那些申請度田的守相是否出於個人利益,要看他們度田的過程是否合乎要求,結果是否有益於朝廷和百姓。
動機可以作爲將來獎勵或懲處的加分項、減分項,不應該成爲是否可行的判斷依據。是否可行,只能看實際情況。
要求所有的官員大公無私,一點私心都沒有,可能嗎?
能做到私不害公就行了。
不切實際的高標準、嚴要求,只會逼着人掩飾本心,造就一批僞君子。
楊彪微微頜首,點頭表示贊同。
周忠面無表情。
——
新年到來之前,劉協又宣佈了兩件事。
一是將記錄起居注的職能從蘭臺剝離,重歸太史,隸太常。
太常名義上屬司徒管轄。劉協此舉,等於將記錄起居注的責任交給了司徒府,踐行了還政三公的諾言。
剝離了這個職能後,蘭臺可以專注於學術研究,與實際朝政脫離接觸,成爲一個純粹的學術機構,爲天子提供顧問和諮詢支持。
這不是改變,而是恢復了蘭臺的本來面目。
就此,蘭臺與講武堂成了天子的智囊和顧問,一左一右,一文一武。
考慮到蘭臺和講武堂都有大量的文書,劉協決定再建一個隸屬於少府的印坊,爲蘭臺、講武堂刻印書籍提供服務。
這個印坊規模不要大,但工藝、技術要求都比較高,以保證印出來的書籍都是精品,賞心悅目,還有收藏價值。
這個任務很自然的交給了甄宓。
相應的,甄宓也被納入後宮,成了甄貴人。
她之前主持的冀州印坊則交給了邢顒的夫人張氏。
這個消息傳出,司徒、司空都沒什麼激烈的反應。
天子重文教,以貴人掌印坊是習以爲常的事,荀文倩掌同文館印坊,宋都、董宛掌太學印坊,都是腥私灾氖拢嘁粋�甄宓掌少府印坊也沒什麼不好。
反正都是內朝的私事,他們懶得管。
至於甄宓爲貴人,他們覺得更自然。
不僅自然,而且早該如此。
冀州人對朝廷有意無意的壓制一直耿耿於懷。天子明明父母都出自冀州,卻藉着審配、田豐等人叛亂的理由,將一半冀州士大夫流放海外,早就在冀州士大夫中埋下了怨言。
雖然朝廷積極徵召冀州士子入朝從軍,但懷疑一直都在。
如今納甄宓爲貴人,算是對冀州的打壓結束,轉向拉攏的方向,有利於冀州的士大夫歸心。
正如所料,甄宓入宮的消息一經傳出,整個冀州就沸騰了。
無數人奔走相告,互相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