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49章

作者:庄不周

第1018章 一以貫之

消息傳回行在,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刺史巡視郡縣,出現衝突在所難免,大家都有心理準備。但平原郡的事有些複雜,不僅涉及到皇親國戚,還涉及到渤海移民,更涉及到了左將軍楊奉。

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或者形成慣例,則各地駐軍會有樣學樣,有意無意的主動參與地方事務,甚至可能出現殺良冒功的現象。

與此相比,死者中有徵東大將軍劉備的舊部反倒沒那麼重要。

周忠第一時間將這件事報告給了劉協。

幾乎在同時,太尉府也收到了楊奉的報告,長史楊阜將事情報到了劉協面前。

劉協聽完他們的彙報之後,隨即召來司徒楊彪,讓他取出平原郡去年的上計報告,重新審覈。

平原雖屬青州,卻與冀州毗臨,幾乎是在天子的眼皮底下。

平原郡如此對待渤海移民,眼裏還有朝廷的詔書嗎?

平原太守是誰,爲什麼在整件事中消失不見?作爲一郡太守,他在這裏面起到了什麼作用?

之所以委任刺史,查的就是這些人。

劉協下詔,着三公府派員去平原徹查,搞清楚整件事的過程,有一個查一個,絕不姑息。

聽完劉協的命令,楊彪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問題。

河北有四將軍駐守,中原卻只有韓遂所部的兩萬人,如果每個刺史都是像甄堯這麼搞,韓遂應付得過來嗎?

劉協打量了楊彪兩眼,一聲輕笑。

“如果平原太守不從中作梗,這件事或許根本不會發展到這一步。你以爲渤海移民是好惹的?要不是太守府壓着,有左將軍坐鎮,他們早就把那些大族掀翻了。鬧黃巾的時候,渤海、平原都是重災區,民風剽悍得很。”

劉協曲起手指,敲敲案几。“這一次,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以民爲本,什麼叫子弟兵。軍中將士來自百姓,每天辛苦訓練,不是爲了保護那些貪得無厭的東西,鎮壓百姓,而是爲了保護百姓的合法權益。”

楊彪後背或起一絲涼意,半天沒說話。

太尉長史楊阜若有所思,輕輕地點了點頭。

——

出了御帳,楊彪、周忠並肩而行,楊阜稍微落後一些。

楊彪接連嘆了兩口氣,卻不說話。

周忠笑道:“沒想到吧,最後主要責任是你司徒府的。”

楊彪斜眼瞅瞅周忠。“度田本來就是司徒府的責任,我也沒想過推給你司空府。”

周忠笑得更加燦爛。“那你唉聲嘆氣地作甚?”

“我是慚愧自己反應太慢,一直沒有領會天子的深意。”楊彪收回目光,看向遠處,又是幽幽一聲嘆息。“其實韓遂在河南防秋汛的時候,我就應該明白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楊阜。“義山,你也大意了吧?”

楊阜尷尬地點點頭。“杖缢就剿裕乙恢币誀懩鞘菭懥私o涼州軍正名,沒想到天子的深意在此。”

他咂了咂嘴。“子弟兵,這個稱呼真是精準,應該是以民爲本的最佳體現。以民爲兵,護民之利。兵民合一,上下同欲,何敵不克?”

周忠如夢初醒,頓時覺得臉火辣辣的。

長久以來的疑惑終於解開了。

“原來如此,還真是一以貫之啊。”周忠苦笑道:“天子忍了五六年,直到此刻才把話挑明,真是用心良苦。文先,我們都老了,不服不行。”

“是啊,不服老不行。”楊彪也苦笑着搖頭。“畫地爲牢,身雖不腐,心卻早就朽了。”

他頓了頓,又笑道:“天子能在聖賢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將孟軻的以民爲本落到實處,是儒門之幸。以此爲準繩,加以時日,儒門必能光大,六千萬人皆爲禮義之士,豈不善哉?”

周忠看看楊彪,欲言又止。

楊彪描繪的未來的確很好,但在這樣的盛世來臨之前,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會成爲犧牲。

而且聽楊彪這句話暗含了另外一層意思,似乎由孔而孟,由孟而荀,儒門是一直在前進,並不存在今不如古的情況。

雖說今文、古文在古今這個問題上有分歧,但像楊彪這麼鮮明的認定今勝於古,而且是革命性的進步,着實讓周忠有些不安。

如果說這話的不是楊彪,而是楊阜,他少不得要厲聲喝斥一番。

可是也正因爲說這話的是楊彪,對他的觸動才更大。

像楊彪這樣的老臣都支持天子的想法,還有能擋得住天子的改革?

度田也許只是開始,更多的改革會接踵而至。

那樣的盛世,會是我們希望的盛世嗎?

——

楊彪親自趕到平原,徹查整個事件。

事情並不複雜,正如劉協所料,這件事的關鍵是平原太守魏陶。

魏陶是魏郡人,和審配有些交情。之所以能出任平原太守,也是審配推薦給袁熙的。審配自殺,袁熙被流放,魏陶心情不滿,一直想找機會爲他們出氣,對度田也一直不贊成。

他家的田就被分了。

這一次,他本想將事情引到外戚上去,想利用士大夫對外戚的反感,進而質疑天子度田的用意。萬萬沒想到天子根本不喫他這一套,直接派來了司徒楊彪本人。

在楊彪這樣的老臣面前,他那點小花樣根本瞞不住,被楊彪問得啞口無言,只能俯首認罪。

趁此機會,楊彪對平原郡的官員進行了一番整頓,但凡與魏陶有關,反對度田的,一律罷免,檻車徵送廷尉,又請示了天子,從郎官和司徒府的候補官員和掾吏中挑選了一批年輕力壯的出任官職。

太守一職,由司馬芝接任。

司馬芝字子華,河內溫人,先後得到裴潛、司馬懿和董昭的推薦,在魏郡度田時擔任內黃令,手段剛柔並濟,表現上佳,給天子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也在司徒府掛了號,成爲排位靠前的候補官員,僅次於曹昂。

這一次,他順勢補位,成爲平原太守,年僅三十。

消息一出,舉兄溔弧�

很多人都覺得楊彪此舉失於孟浪。

司馬芝太年輕,仕途經驗也少,如何能一躍而爲二千石?

很快就有人推出了所謂的內幕:司馬芝的妻子是河內太守董昭的從女。他能這麼快的升職,是因爲董昭的推薦。

面對這樣的質疑,楊彪也沒有多解釋,只是命人調出幾個在魏郡度田其間表現良好,得到超擢的官員政績,發表在邸報上。

只要能力夠強,三十歲爲二千石算什麼?

第1019章 水到渠成

荀彧轉任河南尹,平原太守魏陶檻車徵廷尉,這兩件事先後登在邸報上,整個官場爲之震動。

但這一切,都不如緊接而來的一篇文章更有震撼力。

司徒楊彪發表了一篇署名文章,《儒門再易論》。

在文章中,楊彪將儒門的發展史簡化爲兩次變革。

一是孔子化官學爲私學,打破了世卿對學術的壟斷,讓更多的人有機會學習,造就在了龐大的士族。

這些接受了教育的士在春秋、戰國時代縱橫揮捭,百家爭鳴,以不同的方式尋找致太平的道路,最終輔助高皇帝終結了亂世,開創了大漢四百年基業,並由董仲舒完成了學術上的統一。

二是今日之變革,天子教化百姓,將士族的範圍進一步擴大,使四民皆士,以求大治。

如今朝廷的政策正在推進,但學術上的革新卻還沒有出現,僅有《孟子》一書,無法適應當下的形勢。希望有志之士能放下成見,以真正的仁心對待大漢的六千萬子民,實現天下大同的理想。

最後,他語重心長的總結了一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些人的天下。如果只顧少部分人的利益,不顧其他人的死活,黃巾之亂就無法真正平息,將來會一再出現。

爲求長治久安,必須度田,使所有人都可以免於飢餓之厄。

天子已經做出了榜樣,士大夫們不應該畫地爲牢,裹足不前。只有上下同欲,真正的太平纔會來臨,真正的盛世纔會出現。

如果前面還只是理論上的分析,後面則近乎懇求。懇求那些抗拒度田的士大夫們暫時放下一己之私,爲盛世的來臨打下必須的基礎。

當百姓連溫飽都無法保證的時候,教化和禮義都是空中樓閣。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如果不是楊彪,而是另外一個人發表這樣的文章,免不了被人反駁,甚至被扣上諛君的罪名,大批特批,批倒批臭。

可是楊彪底氣十足,既有四世三公的底蘊,又有清白人家的傳承,學問、道德、文章、政績都是一等一的好。

敢站出來,理直氣壯地指責他的人,還真找不到。

是以文章一發表,就引起了轟動。

士大夫們有人贊同,有人哀嘆,反應不一。

但阻擾度田的人明顯少了,消極怠工如魏陶輩也不見了,度田的進度肉眼可見的加快,各州刺史的監察工作也順利了許多。

雖然背地裏的阻擾不可能完全消息,但輿論上至少達成一致。

反抗朝廷是不畏強權,阻礙大同盛世的到來卻是與整個儒門爲敵,沒有幾個人敢光明正大的反對。

本來將矛盾引到朝廷是最好的解決方法,最大的世家就是皇家,最大的地主就是天子。可是面對劉協,這些指責都缺乏說服力。

作爲天子,劉協的妻妾並不比一般的豪族多,衣食也談不上奢侈,甚至連皇宮都破破爛爛的,沒有加以修繕。

長安如此,洛陽更是如此。

這種情況下還要指責他沒有找猓荒芤缘轮螄瑢嵲谡f不過去。

——

相較於士大夫的複雜,普通百姓——尤其是冀州百姓——的態度則比較一致。

他們其實並不能真正理解那些聖賢、大同之類的東西,但他們清楚一點:天子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爲了能讓他們擁有自己的土地,喫上飯,穿上衣,天子幾乎要和讀書人開戰了。

而且,天子爲黃巾正了名。

他們不再是無惡不作,犯上作亂的蟻佟⒍曩,只是窮得沒有飯喫的普通百姓,不得不拿起簡陋的武器,捨命相搏。

這一點對冀州百姓最重要。

黃巾的大本營就在冀州,冀州人付出的代價也最大。僅是廣宗一戰,黃巾戰死者三萬餘人,赴河而死者五萬餘人,被俘的婦孺老弱更是數不勝數。

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無數,誰會寧肯投河也不投降?

那些讀書人滿口仁義道德,卻不肯爲他們說一句公道話。

如今這句話卻從天子口中說出來,讓冀州百姓喜出望外,百感交集。

這樣的天子纔是我們的天子。

百姓這麼想,軍中的將士更這麼想。

劉協當初在華陰時與將士們同甘共苦的故事被人廣爲傳誦,甚至有被神話的傾向。

而傳播這些神話最積極的,就是左將軍楊奉及其部下。

據說楊奉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當年天子和我討論用兵時,都沒你這麼牛逼。

——

夏日炎炎,蟬聲高亢。

唐夫人的馬車在河南尹治所前停住。她提着裙襬下了車,從側門快步走了進去,穿過長長的走廊,直到後院。

荀俁眼尖,第一個看到了唐夫人,歡呼着撲了上來,投入她的懷中。

荀彧的夫人唐氏抬起頭,看到唐夫人,連忙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拍了拍衣襬,笑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也沒提前通知一聲,好去接你。”

唐夫人擺擺手。“有什麼好接的,又不是第一次來。文若呢,什麼時候有空?”

“今天不在府中,去城外了。農學堂的石廣元幾個研製了一種新型的鐵犁,據說一人一牛就能耕地,他趕去看看。如果可行,他打算做一些,今年秋天也可以少買一些牛。”

唐夫人哈哈一笑。“原來他已經知道了,倒免得我饒舌了。”說着,她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卷紙,遞給唐氏。“這是他們準備印的書,我看到這犁,覺得有用,特地趕過來讓文若看看。”

唐氏接過,看了一眼,感激地說道:“真是讓你費心了。”

“看你這話說的。”唐夫人嗔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這麼見外。我知道,楊公那篇文章發表之後,文若有些壓力。不過他也不用想太多,天子對他的信任不會少,對潁川人的期望也一直很高,他大可不必擔心。”

唐氏頓時精神起來。“天子有消息來?”

“嗯。”唐夫人含糊地應了一聲,轉而問道:“文倩最近可有書信來?”

唐氏點點頭,讓荀俁去取荀文倩的家書,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讓荀俁將荀惲的家書也取來。

唐夫聽了,有些緊張起來。“長倩的情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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