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
根據楊彪的建議,曾依附公孫度的人被安排到孫策、劉備麾下,隨軍出征海外,終生不得再入中原。
詔書說得很嚴厲,但劉協也清楚,究竟能執行到哪個程度,其實是很難說的。
有沒有依附公孫度,判斷標準很難定,最後還要靠荀攸等人把握。
就算他親自去遼東,也無法一一查證。
與其如此,不如將這個權力交給荀攸,以示信任。
這就是身爲皇帝的無奈之處。
他雖然高高在上,卻不是全能之眼,不可能面面俱到,鉅細靡遺,被某些大臣欺瞞在所難免。
所以他只能儘可能的選擇值得信任的大臣,減少被欺騙的可能性。
到目前爲止,荀攸雖然算不上言聽計從,卻還是識大體的。之前在河間度田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證明了他的忠铡�
這個忠债斎徊皇菬o緣無故的,更多的是一種理念上的贊同,以及由共同利益而衍生出的合作。
如果觸及到了荀攸的利益,或者理念上背道而馳,再想得到他的忠站筒惶F實了。
歸根到底,共同利益是基礎。
他的殺器就是將這個基礎儘可能的擴大,儘可能的夯實,立足於人民,紮根於人民,才能打破士大夫階層對知識和權力的壟斷,推着華夏文明向前,再上一個臺階,而不是在既有的小圈子裏不斷徘徊。
第989章 以德服人
楊彪讓人找來了邢顒,轉達了天子的囑託。
邢顒很驚訝。“天子真是這麼說?”
楊彪笑笑。“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天子?”
邢顒連忙搖手。“豈敢,豈敢。我只是覺得天子氣魄非常,一時不敢相信而已。楊公,這可是千秋萬代的大事,恐怕不是我能完成的。”
“你一個人當然不行。”楊彪撫着鬍鬚,眼神灼灼。“但你可以出面,邀請名士大儒,共商大計,也算是爲朝廷出力。學問當爲時而作。大漢有天子這樣的英主,再次中興,儒門也需要一個董仲舒似的人物,爲大漢立言。”
邢顒心中激動,卻還是謙虛道:“鳥無頭不飛。這樣的大事,非楊公主持不可。”
楊彪微微一笑。“如果我不是身居司徒,脫不開身,的確不會將這個機會讓給你。儘管如此,我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們立論,我稟明天子後擇善而行,以證其效,知行合一,以臻至善。”
邢顒微微頜首,隨即又道:“魯國孔融是聖人之後,學問淵博,爲人又正直,正是……”
邢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楊彪打斷了。
“他年紀太大了,擔不起這樣的重任。你們年輕人應該勇於擔當重任,不負平生所學。”
見楊彪臉色不好,邢顒心中疑惑,卻沒有再說什麼。
——
劉協發出去的詔書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孔融沒有來,大臣們也沒反應,對重修《孝桓帝紀》的建議更是集體漠視,當不存在。
這件事就像一顆小石子丟入水塘,激起一絲漣漪,然後就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唯一的變化是孔融再也沒有太學露面,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與此相反,遼東卻非常熱鬧。
荀攸遵照詔書,在遼東推行度田,進展非常順利。
遼東大戶之前被公孫度殺掉大半,剩下的又因依附公孫度,成了荀攸的俘虜,被判流放海外。剩下的都是普通百姓,對度田求之不得,歡呼踊躍。
在得知中原還沒有全部度田,就連冀州都有渤海要行德政,大部分百姓都選擇了在遼東落籍。
遼東雖然冷,但土地肥沃。哪怕只種一季也能混個溫飽,總比回到家鄉還要依附別人強。
對天子能否在中原推行度田,不少人持觀望態度,並沒有太強的信心。他們沒見過天子,卻知道中原世家的實力。
劉備就地休整,上書請辭徐州刺史。
劉協拜劉備爲徵東大將軍,授斧鉞,付以東方之任。
孫策率部撤回青州休整,上書請求見駕。
劉協雖然不解,卻還是答應了孫策的請求,同意他赴行在。
接到詔書後,孫策早早起程,繞了一點路,在南皮住了一宿。
——
張昭邁着方步,走進了驛舍。
正在忙碌的驛吏們紛紛放慢腳步,向張昭行禮。
張昭一一回答,有時還停下來詢問幾句,沒有半點太守的架子。
儘管如此,驛吏們卻依然神態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主院的二樓上,孫策憑欄而望,三弟孫翊、四弟孫匡站在一旁,小妹孫尚香個子還沒欄杆高,只能從欄杆的縫隙裏往下看。
“老夫子。”孫尚香嘀咕了一句。
“不得放肆。”孫匡嚴肅的雖然斥道。“人當有三畏。”
“我只聽說過人有三急。”孫尚香反駁道,不等孫匡再說,脖子一梗,轉身躲到隔壁的房間裏去了。
孫匡咂了咂嘴,老氣橫秋的說道:“不學禮,無以立。小妹該啓蒙讀書了,要不然到了行在,不知道會闖出什麼禍來。”
孫策、孫翊不約而同的撇了孫匡一眼,啞然失笑。
樓梯聲響,張昭登樓了。孫策立刻收起笑容,快步趕到樓梯口,拱手相迎。
“張公。”
張昭抬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上了樓,來到孫策面前,這才抖了拌衣袖,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拱手見禮。
“臣昭見過吳侯。”
“豈敢,豈敢。”孫策連聲說道:“張公如今是天子之臣,你我同朝爲臣,不敢以君臣建交。若公不棄,策當執子弟禮。”
張昭滿意地點點頭。“一年不見,君侯越發沉穩了,可喜可賀。”
兩人客套了幾句,攜手來到正堂。
孫策的母親吳夫人、妻子小吳夫人都出來見禮,連孫策的兒子、女兒都出來拜見,只有孫尚香躲在房裏沒出來。
寒暄過後,吳夫人等人退下,留下孫翊、孫匡在一旁侍候。
孫策首先說明了來意。
遼東平定,劉備會繼續向三韓進兵,他則準備向南。但天子承諾他的戰船還沒有動靜,這次去行在見駕,主要就是爲了這件事。
聽說張昭在渤海施行德政卓有成效,他特地趕來,向張昭祝賀,並請教一些施政之道。
張昭聽完,緩緩點頭。“君侯一路走來,對我渤海民風有何觀感?”
孫策以一種近乎誇張的口氣說道:“周雖小邦,其德爲大。公行德政,使天下士大夫知有所歸,功德無量。”
張昭露出矛盾的笑容,謙虛了幾句。
孫策隨即又道:“我有一事,想問公之安排。”
“君侯請直言。”
“我離開渤海之後,怕是會有海購蛠恚捎邪矒嶂溃俊�
張昭微怔。“託君侯之威,海俨皇潜唤藴缌它N?”
“大部分如此,但是還有一些頑匪不肯俯首。他們躲在海邊的山中,懾於我軍兵威,不敢輕舉妄動。我轉戰江南,他們勢必會重新出動,沿海擄掠。公還是要有些準備纔好。”
張昭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多謝君侯提醒,我會安排人警戒的。如今渤海雖然戶口有限,但兄境沙牵裥目捎茫啬軗敉诉@些海伲R环狡桨病!�
孫策讚了兩句,順勢問起了張昭施政的具體內容。
從在江東相逢起,孫策對張昭就很尊重,待以師友之禮。他一直有一個想法,如果能在海外建國,就請張昭爲相。
因此,張昭在渤海施政就是爲將來做準備,效果好不好,孫策比天子還關心,問得也非常仔細。
他越問,心越往下沉。
渤海的民風的確不錯,哪怕是驛夫走卒都彬彬有禮,但有一點卻不可忽視,作爲一郡,渤海的戶口有限,能提供的兵源和錢糧更加有限。
說得直白一點,渤海甚至支撐不起萬人規模的軍隊。
孫策忍不住打斷了張昭。“張公,渤海有三萬餘戶,近二十萬人,爲何錢糧如此之少?這些錢糧,可無法保證萬人作戰。”
張昭反問道:“區區一郡,又不用對外征伐,何必萬人?就算有海僦迹艘沧阋允幤健>睿粤Ψ耍蝗缫缘路恕!�
第990章 一水之隔
孫策很無語,卻礙於禮節,沒有和張昭爭執。
兩人共進了晚餐,又說了一會兒話,張昭就起身告辭。
孫策親自將張昭送到驛舍大門外,看着張昭登上牛車,緩緩而去,心裏暗自嘆了一口氣。
他雖然沒有深入渤海,但南皮是渤海郡治,張昭是渤海太守,又以守禮自居,不坐馬車而坐牛車,要麼是太注意風度,要麼是渤海缺馬。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都是武備不足的象徵。
孫策轉身準備進門,卻聽到遠處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他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刀柄,轉頭看去。
只見夜色之中,一匹馬車駛來,緩緩減速,在驛舍前停住。
一個侍從翻身下馬,趕到車後,打開了車門。
一個年約六旬的儒生走了出來。落地之後,他一手扶着侍從的手臂,一手扶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車伕下車,靜靜地站在車旁。
儒生揮揮手,有侍從上前,付了車資。車伕謝了,轉身上車,吆喝調轉馬頭,向來路急馳而去。
孫策看得清楚,大爲驚訝。
這馬車應該是租來的,但既然到了南皮,爲何不在南皮過夜,反而要折返?
他想了想,上前行禮。
“江東孫策,敢問足下高姓大名。”
老儒生眼中露出一絲異樣的神采,上下打量了孫策兩眼。“你就是江東孫郎?”
“正是。”
“魯國男子孔融。”
孫策大喫一驚。“原來是聖人之後,久仰,久仰。”一邊說,一邊熱情的邀孔融進門。“驛舍裏沒有好房間了,先生若是不棄,我可以騰一間上房出來,請先生委屈一晚。”
孔融稍一猶豫,便點頭答應了。
進了門,驛吏上前詢問、登記,聽說是魯國孔融,他們大爲驚訝,更多的人趕來拜見,又商量着要爲他安排一個清靜的房間。
孔融說,他已經接受了吳侯的邀請,就不用麻煩了。
那些人聽了,紛紛向孫策致賀,羨慕他能和孔融結交。
孫策笑逐顏開,歡喜不已。
與驛舍裏客人寒暄過後,孔融隨孫策上樓。孫策已經騰出房間,請孔融入住,又讓驛吏們安排晚餐,爲孔融接風洗塵。
孔融問起遼東的情況,孫策一一解答,重點講述了劉備對孔融的推崇。
他在遼東時,經常聽劉備提起當初馳援北海,爲孔融解圍的故事。
當然,這些細節是不能說的。
得知劉備即將東征三韓,在海外建國指日可待,孔融也頗爲感慨。
“玄德東奔西走十餘年,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是啊,是啊。”孫策附和道,帶着幾分羨慕。
“君侯是準備轉戰交州,還是征伐海外?”
孫策想了想。“自然是先平交州,助天子一統天下,然後再說征伐海外的事。”
孔融滿意地點點頭。“開疆拓土當然是好事,但凡事有先後。若是內德不修,如何能建功海外?君侯雖武夫,卻也不能一味以武力爲重,當文武並用,一張一弛。”
“先生所言甚是。”孫策口中應着,心裏卻想起了張昭,不免有些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