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32章

作者:庄不周

他給楊儀出了兩道題,不算很難,但計算量不小。

楊儀連算籌都沒用,掐掐指尖,就將答案報了出來,而且精準無誤。

孔融大驚,拍案而起。“小子,你師承何人?如此算學,在司徒府做個小吏太可惜了。若是有意,我可以引薦你去靈臺,拜在劉元卓門下。”

楊儀一驚。“是創《乾象曆》的劉元卓嗎?”

“正是。”

“孔文舉,你還真是無事不登門,登門必有事。”禰衡揹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怎麼,挖人挖到我司徒府來了?”

孔融大笑,甩甩袖子。“正平,你看你說的,我只是見才心喜,不想他埋沒了。”

“他在司徒府大有用武之地,怎麼可能埋沒?”禰衡沒好氣的說道:“天文曆法固然重要,可是再重要,還能比民生重要?司徒府每天要經手的賬目堆積如山,每一個數字都關係到無數人的利益得失,不能有一絲訛誤,可比曆法早半天、晚半天嚴重多了。”

孔融連連搖頭。“正平,此言差矣。就連天子都要承天而行,曆法豈能輕忽?之前朝政荒疏,更是因爲曆法不準所致,如今天子中興大漢,修訂曆法纔是當務之急。”

第987章 自作自受

見禰衡進來,楊儀連忙起身讓座。

禰衡擺擺手。“我不坐了,你給我取點喫的來,我墊墊肚子,馬上還要回去,一大堆事等着呢。”

楊儀不敢怠慢,轉身去了。

孔融有些不悅,強笑道:“正平,看來我真是打擾你了。”

“你來不來,我都一樣。”禰衡笑了一聲,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驕傲。“冀州推行度田之後,跟進的郡國越來越多了。不出意外的話,三四年以後,度田就能全部完成。現在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沒經驗,等所有人都熟悉了,就沒這麼忙了。”

孔融很驚訝。“你這麼有信心?”

禰衡點點頭。“從冀州的情況來看,度田以後,百姓耕種更加用心,恢復起來很快。三四年以後,少了不敢說,收入增加五成是綽綽有餘。順利的話,甚至有可能翻番。百姓有了錢,商業也就繁榮,商稅也會大量增加,朝廷手裏也就會有更多的錢,然後投入修路、教化……”

禰衡雙手翻來覆去地比劃着。“這是一個相生的過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孔融似懂非懂,但他從禰衡的眼中看出了滿滿的自信,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百姓能過上好日子,這當然是好事。

可若是這好日子正是來自於度田,來自於天子的雷霆手段,對儒門卻不見得是件好事。

“你似乎忘了,張子布正在渤海推行德政。”

禰衡哈哈一笑,正準備說話,楊儀取來了食物和水。禰衡接過,對楊儀說道:“案上有一份陳留郡的賬目,你去核對一下。”

楊儀有些興奮的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禰衡一手拿着食物,一手拿着水,狼吞虎嚥,幾口就喫完了東西,又一口氣將水喝完。

孔融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說道:“正平,你要注意身體。這麼喫,胃會不舒服的。”

“我會注意的。”禰衡點頭說道:“文舉兄,張子布學問再好,能力再強,還能超過夫子不成?夫子復古,都以慘淡收場,正何況是他?你看着吧,四年之後,還願意留在渤海的人不會超過一半。君子固窮,但是能固窮的真君子又能有幾個呢?”

孔融面色微變,連忙提醒道:“正平,慎言。落到有心人的耳中,你這就是將天子比作三桓……”

禰衡哈哈大笑,擺擺手,示意孔融稍安勿躁。

他歪着頭,想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聲。“以天子之尊,行三桓之事,或許纔是最好的結果。當初周天子若有這膽色,東周何至於爲秦所滅。”

孔融啞口無言。

禰衡擺擺手,收回思緒。“你來找我,想必不會是閒聊。”

孔融微怔,連忙將自己露布上書的事說了一遍。

禰衡點點頭。“我已經看到了。”

“你覺得如何?”孔融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禰衡嘴角輕挑。“你覺得天子與孝靈相比,如何?”

孔融眉頭微皺。“孝靈豈能與天子相提並論。”

禰衡微微一笑。“你與楊公挺(楊奇)相比,如何?”

孔融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楊奇譏孝靈皇帝與孝桓皇帝不相上下的故事,他自然知道。禰衡此刻提起這件事的用意,他也想得通。雖說他對天子的舉措頗有微詞,卻堅信天子英明,百倍於孝靈。

他擔心的只是天子年輕,少年意氣,急於求成。

可是聽禰衡這意思,似乎天子比他想象的更有城府,根本不存在少年意氣的可能。

他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說,天子不會在意?”

禰衡點點頭。“天子胸懷天下,自律甚嚴,近乎孟子所言,豈會被你這幾句春秋筆法激怒。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他會痛快的接受你的建議,重修《孝桓帝紀》。”

禰衡意味深長地看了孔融一眼。“但是我要提醒你,重修後的《孝桓帝紀》未必會如你所願。”

孔融眉頭皺得更緊。“爲何?”

“真要將孝桓朝的事情再翻出來,牽連之廣,你想過沒有?別的不說,那些曾依附跋扈將軍的人是不是都要重新審視一番?”

孔融頓時變色。

禰衡嘴角輕挑,一聲輕笑。“這是你惹出來的麻煩,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我還有事,不陪你了。”說完,甩甩袖子,揚長而去。

孔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大意了。

這下子犯了信恢烙卸嗌偃藭磷约旱募箻殴恰�

——

司空府。

周忠坐在後堂,臉色鐵青。“人呢,又沒找到?”

周昭站在他面前,噤若寒蟬。“聽說去了司徒府,只是我趕到司徒府的時候,他已經走了。聽司徒府的人說,禰衡只與他說了幾句話,就回去忙了。然後……”

“然後他去哪兒了?”見周昭欲言又止,周忠更加生氣,拍案大喝。“有話就說,吞吞吐吐的作甚?一把年紀的人了,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周昭臉色更加窘迫。“然後……他就不見了。”

“不見了?”周忠一愣,隨即氣極而笑。“不見了是什麼意思?他還能白日飛昇不成?”

周昭很無奈。

他奉周忠之命去找孔融,先去太學,又追到司徒府,城裏城外的奔了兩天,最後還是沒找到孔融。他向司徒府外的衛士打聽,衛士只知道孔融進府,沒看到孔融出府,還以爲孔融會留宿司徒府,與禰衡盤桓一宿呢。

等他想辦法進了府,才知道禰衡只與孔融說了幾句話,然後孔融就不見了。

他也不敢在司徒府裏亂打聽,只好又去了太學,想守株待兔。

結果等了一夜再加一個白天,就是沒看到孔融的影子。

周忠生了一會兒氣,也反應過來了。“這老伲率侵廊橇耸拢闫饋砹恕!彼麚蠐厦忌摇!八懔耍銊e找他了,找到也沒用。露布上書,消息只怕已經傳到天子耳中了,我們還是想想如何應對吧。”

周昭怯怯的問道:“阿翁,重修《孝桓帝紀》與我周氏何干,阿翁何必如此動怒?”

周忠眼皮一抬,眼中寒光閃現,臉頰跟着抽了抽,抬手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蠢材,你也是周氏子孫,竟對先輩的事無知至此?你不知道你祖父仲饗公是梁冀故吏嗎?重修《孝桓帝紀》,以天子修《孝靈帝紀》和《黨錮列傳》的做法,當年那些事還不被翻個底朝天?”

第988章 至清則無魚

劉協接到三公回覆的時候,也收到了孔融的露布上書。

一開始,他並沒有意識到這背後的用意,只是出於對這些老儒生本能的警惕,沒有立刻做出判斷,而是考慮了一段時間。

等楊彪來見的時候,劉協以一種很淡定的態度,向楊彪轉達了此事。

楊彪當時就變了臉色,橫眉豎目,險些要爆粗口。

劉協心生好奇,卻沒有急着發問,只是靜靜地看着楊彪。

楊彪費了好大力氣,才壓制住心頭怒火,對劉協說道:“陛下,孔融本是狂生,雖然學問淵博,卻沒什麼施政經驗。這個建議看似可行,實質極難操作,至少現在是不可行的。”

劉協卻不肯輕易放過,示意楊彪把話說得清楚一些。

楊彪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陛下,孝桓皇帝在位二十二年,前十四年受制於梁氏,後八年困於宦官與羌亂。賴段熲善戰,平定東羌,卻也使國庫空虛,連都官員俸祿不能及時發放。孝靈即位時,大漢已經入不敷出了。”

劉協反應過來了。

表面上看,孔融這是爲孝靈皇帝鳴不平。實則上,孔融是指責孝桓皇帝窮兵黷武,進而延伸到現在他不斷用兵的現狀。

老借古喻今、指桑罵槐了。

不過他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楊彪爲什麼會生氣。

雖然楊彪不反對他平定益州、交州,但是對征伐海外,尤其是對西域用兵,楊彪也是有不同意見的。

“楊公是擔心我不勝其忿嗎?”

楊彪搖搖頭。“陛下心性,老臣亦不能及,臣又何必擔心。只是孝桓朝政務多舛,關係紛雜,其中難免有不得己處。如今陛下行新政,興王道,日理萬機,又何必分心四十前的舊事,徒增內耗?”

“你是說,那些依附梁氏的官員?”

楊彪不說話,只是嘆息。

劉協恍然,沒有再說什麼。沉默了片刻,他又對楊彪說道:“楊公,我有一事相托。”

楊彪拱手道:“臣豈敢,但憑陛下吩咐。”

“你想想,爲何梁冀之流能夠主政近二十年,甚至大逆不道,鴆殺天子,羣賢卻不能制,又如何避免類似的局面再現。我不要那些引經據典的空話,我要切實的解釋和解決之道。”

楊彪詫異地抬起頭,打量了劉協兩眼。

劉協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湛然,態度諔瑳]有半點敷衍之色。

楊彪心潮湧動,躬身一拜。“請陛下容臣三思。”

“拜託了。”劉協微微欠身。

楊彪起身告辭,退出了大帳篷,仰頭看着白雲朵朵的湛藍天空,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生逢斯世,幸甚幸甚。”

——

袁衡放下手中的筆,起身將剛剛記錄完的起居注送到劉協面前,請劉協過目,看看有沒有漏記或者訛誤之處。

劉協接過看了一遍,瞅了袁衡一眼。

“你說,楊彪說的那些依附梁氏的人都有誰?”

袁衡眼神閃爍,思索片刻,說道:“陛下,水至清則無魚。追究這些四十年前的舊事除了讓大臣們人人自危以外,並無益處。與過去相比,將來的盛世更值得期待。”

劉協忍不住放聲大笑。

雖然楊彪、袁衡都不肯說,卻不代表他一無所知。

跋扈將軍梁冀能以紈絝主政近二十年,甚至幹出鴆殺天子這樣的事,那些與他同朝的大臣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是真正清白的。

按照儒家經義,與梁冀這樣的人同朝爲臣就是恥辱。如果不能拔劍而起,爲朝廷除害,就應該潔身自好,退隱歸田。

留在朝堂上不走,又不與梁冀決裂的,都有罪。

可是話又說回來,正如袁衡所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聖則無徒,那處意義上的君子只在想象中,不可能活在現實中。

這就是理想與現實的衝突。

他沒那麼天真,也沒有那麼重的道德潔癖,要求大臣們都是純粹的道德君子。他只是好奇,如今在世的大臣中,有幾個與梁冀有瓜葛。

考慮到梁翼已經死了四十年,與梁冀有直接接觸的人應該不多。但官場上多的是父子相繼,所以不排除有很多人的子弟還在朝中。

尤其是那些名門大族。

比如眼前的袁氏,袁紹名義上的父親袁成就曾是梁冀的心腹,言無不從。

真要重修《孝桓帝紀》,梁冀的事難以跳過,而那些曾依附梁冀的人也會被拉出來鞭屍。以現在的修史方法,再想用春秋筆法,爲賢者諱,怕是難了。

孔融本想諷諫,卻在無意中捅了一個馬蜂窩,怕是要被人罵死。

劉協越想越覺得有趣,甚至還有些得意。

果然是自勝者強。

只要我心懷坦蕩,不怕你們含沙射影,所有的攻擊都會變成助攻,所有的危險都會成爲機遇。

“擬詔,召孔融赴行在。”劉協微微一笑。“朕要好好的嘉獎這位敢於建言的老臣,並付以重任。”

袁衡的嘴角抽了抽,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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