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沒有立刻回答甄宓,只是眨了眨眼睛。
馬雲祿見狀,悄悄地給甄宓使了個眼色。
甄宓不明所以,正一臉期待的看着劉協,想聽劉協誇她幾句。
劉協思索片刻,笑道:“唐夫人說得沒錯,你雖是女子,卻有七巧玲瓏之心,可以獨當一面。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去海外建功立業?”
甄宓的臉色頓時煞白。
第985章 春江水暖
馬雲祿拉過甄宓,調侃道:“看你平時總想着功業,怎麼機會來了,倒又怕了?”
“我……”
“捨不得陛下?”
甄宓大囧,抬頭看了馬雲祿一眼。馬雲祿擠擠眼睛,甄宓恍然,連忙點頭表示贊同。
劉協看得清楚,卻不說破,只是輕笑了一聲。
“我也會去西域的。”他頓了頓,又道:“雲祿也會去。”
甄宓微微側臉,偷偷地打量着劉協,被劉協抓個正着,頓時大窘。
“陛下……真會去西域?”
“只要有可能,我一定會去。”劉協牽起馬雲祿的手,握在手心裏。“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馬雲祿紅了臉,輕輕地抽了抽臉地,卻沒能抽出去。
甄宓眼神閃爍。“陛下,西域不是……蠻夷之地嗎?”
“地只有肥沃與貧瘠之分,沒有文明與蠻夷之別。”劉協悠悠說道:“就算是貧瘠之地,有了人,也就是有了文明。文明本身沒有高下之分,區別只在生產能力高低而已。擁有先進生產力的未必就是文明人,也可能是野蠻的強盜。”
甄宓聽得有點暈,想問又不敢問。
馬雲祿則不想問,只是靜靜地聽着。
劉協也不想解釋。
他是真的想去西域,將那些以文明人自居的強盜的祖先暴揍一頓,送到山裏挖礦。
但中原的改革還沒有完成,他走不開。
這也是他不願意再對楊彪等人讓步的原因所在。太好說話了,他們會得寸進尺,改革也會停滯不前,甚至可能變形,走了彎路。
他雖然年輕,時間比較充裕,卻也不能一味綏靖。
他必須讓他們明白,他只是願意給他們機會,而不是有求於他們,不可能任由他們擺佈。
主動權一定要控制在手中。
人才?在印刷術的加持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再說了,只會讀聖賢書,嘴上仁義道德,身體無比諏嵉乃闶颤N人才。
信仰要落在實踐上纔是真正的信仰,否則都是謊言。
相比之下,他反倒有些讚賞李膺、範滂等人,雖然有些偏激,卻願爲理想犧牲。
依附公孫度的那些人算什麼東西。
這類人,全部送到海外去,讓他們自生自滅。能不能幡然醒悟,殺出一條血路,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
楊彪回到自己的臨時公廨,想了一會兒,派人請來了邢顒,向他通報了天子的決定。
邢顒很不甘心,還是覺得這個懲罰太重了。
楊彪卻說,他贊成這個決定,相信太尉府、司空府也不會反對。
公孫度只是一個遼東太守,竟敢做出悖逆之舉,無異於自取滅亡。如果天子不予懲戒,寄寓交州、益州的士人必然會覺得朝廷軟弱,無所忌憚的爲那些有不臣之心的封疆大吏出力,必然會影響天下一統的進程。
退一步說,那些人依附公孫度,可見道德、見識都不足稱道,不值得你爲他們奔走。
讓他們跟着劉備、孫策征伐海外,或者留在遼東,總比禁錮終身好。
邢顒聽了,不敢再多說什麼。
影響天下一統的責任太大了,他承擔不起。
再者,天子將懲處的目標侷限於依附公孫度的人,而不是針對所有寄寓遼東的人,也算是節制。據他了解,那些知名的大儒如管寧、邴原等人都沒有在公孫度的僞朝廷中任職,應該不會受到牽連,他也沒必要過於堅持,與天子發生衝突。
“楊公,天子此舉會不會成爲朝廷制度?”
楊彪沉吟片刻。“子昂,經學依然是最高深的學問,但僅憑通經入仕,怕是不太可能了。至於邀名之輩,更是休想。只有德才兼備、知行合一之人,纔是朝廷需要的棟樑。”
邢顒有些臉熱。
他懷疑楊彪在委婉的批評他泥古不化,但楊彪沒有說破,他也不好自找沒趣。
怏怏之下,邢顒起身告辭。
看着邢顒垂頭喪氣的模樣,楊彪也暗自嘆息。
他已經說得很透徹了,邢顒——以及和他有相似想法的人——能不能理解,能不能接受,他卻無法決定。這是一個變革的時候,不出意外的話,會有一大批讀書人受挫。
就像當年拒絕叔孫通的魯國儒生一樣。
時代在變,儒學也必須跟着變,否則就會被淘汰。
下一個董仲舒又在哪裏?
楊彪想了很久,決定給孔融、王朗等人寫信,探討一下這個問題。
——
對遼東的處理方案送到長安,三府會議。
不出楊彪所料,太尉賈詡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堅定的支持天子,而且着重強調了威懾交州、益州的重大意義。司空周忠雖然有些想法,卻也沒有激烈的反對。做了一些細節上的補充後,這份決議迅速通過了。
會籤之後,處理方案迅速送回冀州,同時以邸報的形式公諸於小�
彷彿一塊巨石投入水中,迅速激起了驚天巨浪,本已爭論激烈的太學受到的影響最大,幾乎所有人都拋下了之前的議題,開始討論這個處理方案可能帶來的影響。
有親友在交州、益州的更是不敢怠慢,立刻寫信,讓那些滯留未歸的親友儘快返回家鄉。
天子已經平定遼東,孫策很快就會轉戰交州,士孫瑞也會進兵益州。隨着戰場上的不斷勝利,天子的底氣越來越足,懲罰也會越來越嚴厲。
再不回來,他們也許就永遠回不來了。
幾乎在同時,孔融、王朗等人接到了楊彪的書信。
瞭解了詔書背後的博弈,他們都覺得事態嚴峻,不能小覷。
天子親自坐鎮冀州,強推度田,讓世家、大族苦不堪言的同時,也在普通百姓中積累了威信。在大力推行教育的情況下,用不了三五年,天子就會有足夠的人才可用,再也不會受制於士大夫。
相反,固守儒家經典,卻沒有實際行政能力的士大夫將會被排斥在仕途之外。
尤其是需要相關專業能力的職務,將會被諸堂畢業的學生壟斷。
如果不想辦法,用不了十年,儒生就會在郡縣失去話語權。二十年、三十年後,儒生在朝堂上的聲音就會弱不可聞。
必須有所行動,是無數人的共識。
但如何行動,卻造成了巨大的分歧。
孔融露布上書,建議修訂《孝桓帝紀》。
他的理由是編撰《孝桓帝紀》時,孝靈皇帝即位不久,尚未成年,朝政被曹節等人把持。本朝朝政敗壞,就是從孝桓帝重用宦官開始,曹節等人爲了自己的利益,對修史多有干擾,造成記載不實。
天子罷宦官之制乃英明之舉,值得讚賞。如今沒有了宦官掣肘,有必要對《孝桓帝紀》進行修訂,去僞存真,修成一部信史。
第986章 新朋舊友
孔融的建議不可謂不高明。
首先,他將根本責任推給了孝桓皇帝,避開了先帝孝靈皇帝,以免引起天子的反感。
其次,他劍鋒直指的對象是宦官。在宦官制度被取消的情況下,宦官勢力已經一敗塗地,沒有人敢站出來反對。就算有人對此有疑義,也不會主動跳出來,爲宦官鳴不平。
這幾乎是沒有對手的戰鬥,勝利唾手可得。
在《孝靈帝紀》正在編撰之時,孔融的這個建議有歸咎孝桓,爲孝靈分謗的意思,得到天子支持的可能性很大。
但明眼人都知道,孔融這個建議看似附和天子,實際上卻藏着諫止天子的用意。
孝桓皇帝有兩個最爲人詬病的亂政:一是重用宦官,亂了綱紀;一是重用段熲,對東羌用兵。
段熲的勝利爲孝桓皇帝贏得了美諡,卻將原本就入不敷出的財政推向崩潰,導致孝靈皇帝繼位之初,就面臨着連官員俸祿都無法及時發佈的困境。
天子取消了宦官制度固然是善政,但他在天下未定之際就打算對海外用兵,比孝桓皇帝更爲惡劣,也更爲危險。要想避免重蹈覆轍,就應該停止海外用兵,休養生息。
所以孔融這個上書一公佈,就贏得了無數人的稱讚。
孔融也很得意,特地來到司徒府,找禰衡喝酒,想聽聽禰衡的意見。
禰衡對孔融的到來早有準備,讓一個年輕小吏將孔融帶到一旁的小院,等他處理完手頭的公務,再與孔融見面。
見禰衡擺譜,孔融有點不爽,推開迎接他的小吏,徑直來到正堂。
司徒府的正堂被禰衡改造成了一個大型公廨,連走廊上都坐滿了人。有的是等着彙報工作的,有是則是處理相關事務的。禰衡坐在正堂上,面前是一張大案,案上擺着筆墨紙硯,還有一摞摞的公文。
孔融進來的時候,禰衡正一邊批覆公文,一邊聽案前的兩個人彙報事務。
聽到腳步聲,禰衡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孔融,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孔融開始沒當回事,聽了片刻,才意識到這兩個人彙報的不是一件事。
一個說的蠶桑,一個說的是爲北軍準備錢糧的事。
兩人聲音都不大,說話的同時,還翻看着手中的帳本,報出一串串數字。
正當孔融驚訝的時候,禰衡抬起頭,將手裏的公文遞給一旁小吏的同時,對左側正說蠶桑事的人說道:“你把賬目覈對清楚了再來彙報,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那人一愣。“長史,這賬目已經覈對過三遍了,沒有訛誤。”
一側彙報北軍錢糧的小吏視若未聞,繼續彙報。
禰衡一連說了幾個數字,然後冷笑一聲:“這是南陽前年的桑田數目,比你剛纔報的這幾個還大,你說去年增長了三成,這些桑田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就算你們今天增加了原本劃歸章陵的幾個縣,數字也對不上。如果不是算錯了賬,就是虛增數字了。”
那人臉色微變,不敢多嘴,捧起賬本,拜了兩拜,下去了。
彙報北軍錢糧的小吏正好也說完了,等着禰衡回覆。
禰衡一邊招手讓另一個人上前,一邊拿起一份公文,筆不加點的指示着,口中說道:“太尉府之前報給司徒府的計劃是今天秋收之後進兵,除了徵發當地民伕呒Z之外,還要趁着夏季空閒,巡視河道,減少呒Z的消耗。第一批支付的錢糧是給清理河道的,不包括秋後進兵的開銷。那些錢糧,司徒府已經有安排,到時候自然會撥過去,一石也不會少。”
“喏。”小吏應了一聲,將一份文書送到禰衡面前,禰衡掃了一眼,在上面批了幾個字,然後讓人用印。
孔融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禰衡有過目不忘的能力,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禰衡一心多用,同時處理幾個事務。
“禰長史一直這麼辛苦嗎?”孔融問一旁的年輕小吏。
年輕小吏點點頭,看向禰衡的眼中充滿崇拜之情。“禰長史真是奇才,不僅過目不忘,而且心細如髮。不管多小的錯誤,都很難瞞過他的眼睛。司徒委任他爲長史,付以留府之任,真是太英明瞭。先生不用着急,稍微等一會兒,他就有空了。”
孔融上下打量了小吏兩眼。“你很面生啊,剛入府的?”
小吏微微一笑。“先生真是高明。”
孔融撇了撇嘴。他一聽就小吏說話,就知道他是新來的,甚至不知道他和禰衡之間的關係,還以爲他是來拜訪禰衡的。
“哪裏人氏?”
“襄陽人,鄙姓楊,名儀,草字威公,今年十四歲。半個月前剛入司徒府,爲奔走之吏。”
“襄陽人啊。”孔融微微一笑。“誰舉薦你來的?諸葛亮還是龐統?”
楊儀有點不快,收起笑容,淡淡的說道:“我是自己考進來的。”他頓了頓,又道:“因算學上略有心得,被禰長史引在左右。”
孔融詫異地打量了楊儀兩眼。
楊儀說得客氣,可是能被禰衡這樣的人看中,絕不是算學上略有心得就能行的,那得出類拔萃纔行。
“我正好有一個難題,你能否幫我算一算?”
楊儀看了孔融一眼,伸手示意孔融跟他走。兩人回到之前的小院,楊儀請孔融上堂就坐,然後取出一把算籌,對孔融說道:“請先生出題。”
孔融也不客氣,出了一道題。
他最近在太學沒什麼事,經常跑到靈臺去玩,與太史令劉洪討論一些曆法的問題,其中有不少難度不小,需要高明的算學才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