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30章

作者:庄不周

天子主持編撰《孝靈帝紀》,肯定不會讓那些污衊之詞落在紙上。參考爲編寫《黨錮列傳》而徵集史料的詔書,至少以袁紹爲首的那一批人搞出來的事,是別想推給孝靈皇帝的。

此時此刻,說天下大亂是孝靈皇帝的責任,你覺得天子會承認嗎?

會不會治你一個誹謗先帝之罪?

“若是依此例,那蔡邕附董卓又怎麼說?”邢顒有些不甘心。“蔡邕之女,是不是……”

楊彪抬起手,打斷了邢顒,眼神凌厲。

“子昂,胡亂攀扯解決不了問題。”

邢顒也自知失言,不敢再堅持,只是唉聲嘆氣。

他雖然不認識那些人,但卻聽過他們的名字,景仰他們的學問、道德。如今他們將被朝廷定爲附逆,禁錮終生,他想救人,卻無能爲力,不免沮喪。

“子昂,你先回去,安心教書。”

“那司徒……”

“我再想辦法。”楊彪揮了揮手,示意邢顒不要糾纏。

他也正爲這事頭疼。

人是要救的,但怎麼救,卻是個棘手的問題。

天子看似小題大作,卻另有深意。

一方面,這是之前幾次迫於形勢,不得不對士大夫讓步積累下來的怨氣。另一方面,這也是對拒不稱臣的地方割據勢力的一次嚴重警告。

公孫度死了,遼東平定,但益州至今還沒有稱臣,交州還在觀望。

比起浮海去遼東的人,去益州、交州的人更多。

如果只是寄寓益州、交州,那也就罷了。可是那些爲地方割據勢力效勞的人都不會受到制裁,以後誰還會對朝廷有敬畏之心?

這一點,毋須天子說明,身爲司徒的楊彪本身就應該考慮到。

這時候站出來唱反調,很難讓人不懷疑他的立場,還能否勝任司徒這個職位。

他不戀棧。但正逢新政推進之際,他不能就這麼任性的自免,將大事交給一羣衝動的年輕人。

如何妥善的解決此事,成了一個無解的難題。

——

曹昂一回到甘陵,就去了王府,拜見甘陵王劉忠。

傳達了天子的口諭後,劉忠感激不盡,向北行大禮謝恩。

曹昂隨即問起了關於浮屠經的事。

劉忠有些緊張,連忙將所收藏的浮屠經都拿出來,請曹昂一一過目。

曹昂以前就接觸過這些,但沒有太在意。

在他看來,這些東西也就是消遣而已,與政事無關。被天子批評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疏忽了,不敢怠慢,打算認真瞭解一下。

曹丕站在一旁,看着曹昂翻看浮屠經,與劉忠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關於浮屠經的事。

聽了一會兒,曹丕突然若有所悟,抬起手,虛掩着嘴,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又咳嗽了一聲。

曹昂轉過頭,關切地看着曹丕。“太累了?”

“不是。”曹丕連忙搖搖頭。“我有一事不解,想請大王指教,不知可否?”

不等曹昂說話,劉忠連忙說道:“不敢當,小友儘管發問。”

“聽大王所言,這浮屠經重參悟大道本原,不問世間俗事。”

“正是。”

“那祖宗還敬不敬?”

劉忠遲疑了。

曹丕又問:“父母還敬不敬?妻子還要不要?子女還養不養?”他頓了頓,又道:“這君臣之義又當如何?”

劉忠沉默了良久,苦笑道:“曹相,這是……”

曹昂說道:“舍弟曹丕,一直隨母侍駕行在。這是第一次隨我來甘陵。”

劉忠點了點頭,重新打量了曹丕一眼,拱手道:“曹相仁厚,而令弟卻聰慧過人。不瞞曹相說,這浮屠經傳入中原已有百餘年,但一直傳播不廣,就是因爲這浮屠道的教義與我中原重君臣父子的禮教格格不入。”

曹昂如夢初醒,嚇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天子當時很不高興,原來這浮屠經看似高深玄妙的經義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患。

如果人人都信浮屠道,都不再重視君臣父子的禮義,置儒門於何地,又置朝廷於何地?

“大王既然知道這些,爲何還迷惑至此?”

劉忠一聲嘆息,神情黯然。“曹相,我雖貴爲宗室,封國一郡,但世事無常,受黃巾之累,身爲俘虜,嗣子夭亡。我自問上溯三代,雖無大善,亦無大惡,何以至此?我心不安。東海劉伯安(劉虞)任國相時,我也曾向他請教,他也無法解釋。讀了這浮屠經後,才知道可能是我上一世有罪,這一世纔有了報應。我讀浮屠經,信浮屠道,也只是信這一點,不敢有無君無父之心。”

曹昂同情地看着劉忠,一時難以斷決。

劉忠已經心死,對朝廷無害。天子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不同意除國爲郡,明知劉忠讀浮屠經,也沒有懲處。

但浮屠經無君無父的教義對治國極其不利,不能不予以重視。現在傳播不算廣,還有控制的機會,等信的人多了,再想取締可就難了。

大亂之際,像劉忠這樣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數,心中痛苦無處排解,從浮屠經裏找原因的不是一個兩個。之前笮融在徐州傳教,就搞得沸沸揚揚,聲勢甚大。

如何解決,成了他必須考慮的問題。

“大王,你的遭遇,我能理解,但浮屠道既是蠻夷之道,這經義又大逆不道,有不臣之嫌,你還是別再信了。天子仁慈,不追究你的過失,可若是別人也學你,那就不好辦了。”

劉忠一聲長嘆,無奈地揮了揮袖子。

“多謝曹相,這些經書,就由曹相處理吧。”

第984章 正中下懷

出了甘陵王府,曹昂、曹丕上了馬,並肩而行。

曹昂轉頭看看曹丕,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以前瞭解過浮屠經嗎?”

“聽過一些,但沒仔細研讀過經義。”

“聽誰說的?”

“徐州人信浮屠道的很多。”曹丕想了想,又道:“其實宮裏也有浮屠經,我之前在洛陽時,就聽人說過,孝桓皇帝、孝靈皇帝都拜浮屠的神,也就是佛。如今天子想取締浮屠道,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曹昂贊成曹丕的意見。

曹丕雖然年輕,卻說得有理,取締浮屠道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且不說宮裏也曾祭拜浮屠道的神,天子正籌備用兵西北,與浮屠道的接觸會更多,恐怕不是能一禁了之的。

劉忠說,浮屠道的歷史和儒門一樣長,將近七八百年。如果能禁,早就滅絕了,豈能還傳到大漢來?

說到這裏時,曹丕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曹昂,生怕被曹昂責備。

曹昂卻看着隨從懷裏的那些浮屠經,決定回去之後好好讀一讀,找到解決之道。

天子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是對他的信任,他不能辜負。

——

楊彪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找劉協談談。

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一個劉協出營陪馬雲祿散步的機會,楊彪獨自一人,在劉協的必經之路上候着。

負責安全的散騎看到了他,卻沒有阻攔。

他們知道,老司徒又遇到了新麻煩,要找天子私聊了。

這種事,不用他們通報,天子看到楊彪自會明白。

只有新入職的童子郎曹彰不明就裏,攔着楊彪盤問了幾句,滿臉的警惕,彷彿楊彪就身懷利刃的兇徒。看他那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楊彪還真有些擔心。

曹彰雖然年紀不大,卻天生神力,放倒他綽綽有餘。

曹彰的確有這個想法,但是被孫權拽住了。

孫權比曹彰年長几歲,卻一見如故,非常照顧曹彰,就像照顧自己的弟弟一樣。見曹彰有動粗的可能,他連忙攔住,悄悄說明了慣例。

曹彰這才悻悻作罷。

“我有個妹妹,和你一樣好武,年紀也差不多。”孫權說道:“再過幾年,我就讓她來考女騎,到時候你看看。”

“我看她做甚?”曹彰還沒明白什麼意思,心不在焉地說道,甚至還有點嫌棄。

孫權咂了咂嘴,覺得這孩子有點傻。

劉協陪着馬雲祿,沿着河邊的小道,緩緩走了過來。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楊彪,輕聲對馬雲祿說道:“真是不得安生,又有搗亂的來了。”

馬雲祿抬頭看了一眼,轉身對甄宓招了招手。“陛下,我和阿宓說說話,先走一步。”

劉協無奈地點頭答應。

甄宓加快腳步,跟了過來,陪着馬雲祿繼續向前走。

劉協留在原地,看着被兩岸垂柳映綠的河水,整理了一下思緒。

楊彪用這種方式求見,自然是遇到了大麻煩。而最近的麻煩只有兩件:一件是遼東依附公孫度的士大夫,一件是西域的戰事。

楊彪看到機會,迅速走了過來,向劉協行了禮,有些尷尬地說道:“臣慚愧,打擾陛下散心。”

劉協擺擺手。“楊公既然來了,就不必說這些了。能讓楊公爲難至此的事,想來也不多。”

楊彪更加尷尬,天子這等於是說他違背原則。

一直以來,他和天子之間都比較坦铡L熳酉嘈潘膊晦D彎抹角,有什麼話就直說。

所謂理直氣壯,大概就是如此。

問題就在於這一次理不直,氣自然也就不壯,無法公開說,只能利用私人感情,等於賣老臉。

“陛下,臣以爲,泛海遼東的士大夫雖然有錯,卻也有無奈之處。稍加懲處即可,似乎不必禁錮終身。一人向隅,舉座不歡。如今天下太平,君臣一心,行王道於天下。這些人既經苦難,更知君恩,正可大用,棄之豈不可惜?”

劉協轉頭看看楊彪,無聲而笑。“楊公什麼時候如此惜才,以至於不顧德行?難道你覺得,眼下之大漢還缺少人才,以至於不得不降格使用德行有虧的附逆之臣?”

楊彪語塞。

“退一步說,就算情況如楊公所言,的確需要人才。那這些人真是楊公認爲的人才嗎?”

“陛下?”

劉協抬起手。“就算不從袁紹、袁熙父子撤離青徐算起,朕到冀州也近一年了吧?中原太平,是人所皆知的事,他們爲何不及時返鄉,依舊爲公孫度父子之臣?”

劉協臉色沉了下來。“他們是覺得無力平定遼東,還是覺得朝廷度田必敗?”

楊彪的額頭沁出了冷汗,一句話也不敢說。

天子這是鐵了心,要拿那些依附公孫度父子的人開刀,威懾益州、交州。

“讀書是爲了知古今,明是非。這些人既無節操,又無見識,不值得楊公爲他們饒舌。若是楊公擔心傷了朝廷的仁慈,那也行,就讓他們留在遼東,別回中原了,省得看了心煩。”

劉協甩甩袖子,緩步向前走去。

楊彪沒有跟上去。

天子已經做了決定,再勸也沒有用。

讓那些人留在遼東,不回中原,以免終生禁錮的處罰,已經是天子最大的讓步。

他想了想,提高了聲音。“陛下,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們隨劉備、孫策征討海外,將功贖罪吧。”

劉協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楊彪一眼,略作思索。

“可。”

楊彪鬆了一口氣,向着天子的背影施了一禮。

劉協揚揚手,示意楊彪自己回去,不要再跟着。

馬雲祿、甄宓聽到楊彪的聲音,回頭看了一下,見劉協跟了上來,也停住腳步,等待劉協。

劉協走到面前,晃了晃腦袋,示意繼續往前走。

馬雲祿一言不發,只是伸手挽住了劉協的手臂。

甄宓卻歪着頭,打量了劉協片刻,笑道:“臣冒昧,斗膽猜一下,想必這就是陛下想要的結果。”

劉協瞅瞅甄宓,不動聲色。“何以見得?”

“海外征伐,不僅需要能征善戰的將士,也需要出謩澆叩奈某肌H羰瞧綍r,這些人是絕不肯出海的。現在有罪,與其禁錮終生,反倒不如隨軍征伐海外,或許能建功立業,別開一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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