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文武並用當然是好事,可是他不可避免的懷疑張昭、孔融說的文武和他理解的文武並不是一回事。
在他看來,張昭、孔融說的文武並用就是不提武備,單純的以德服人。
這能行嗎?
現在可不是春秋。
就算是春秋,也是戰事不斷,從來沒有真正安寧的時候。不修武備,指望着以德服人,未免書生意氣。
孔融被困於北海,張昭也可能受挫於渤海。
——
第二天一早,孫策離開了南皮,趕往行在。
過了河,他就看到了一輛馬車停在路邊,似曾相識。
他過去一打聽,果然是昨晚送孔融去南皮的馬車。
這輛馬車來自長安,是孔融花重金租下的。如今將孔融送到南皮,他就準備回長安了,想在渡口等等,看看有沒有可以稍一程的客人,去河間或者甘陵都行,免得空跑一段。
只要到了河間、或者甘陵,他就不愁回長安的生意了。
孫策興趣大增,想多打聽一點事,就租下了馬車,供母親和妻子乘坐。
車伕很高興,爽快地答應了,還給了一個非常優惠的價格。
孫策有點不好意思,表示自己有錢,不用這麼客氣。
車伕哈哈大笑,拍拍腰間的荷包說道:“孔先生給的錢已經很多了,我現在賺一個就多一個。”
孫策順勢打聽起來。
車伕說,長安現在有大量的馬匹可用,價格還便宜,馬車租憑盛行,已經成爲很多人出門的首選方式。像他這樣跑一趟長途,雖然辛苦一些,卻能賺相當於半年的錢。
“這樣的一匹馬,長安要多少錢?”
“我這馬是真正的西涼馬,日行千里不敢說,五百里是肯定沒問題的。”車伕很得意,馬鞭甩出清脆的鞭花。“這兩匹若是單買,一匹當在七八千左右,我是兩匹一起買的,一共一萬三千五百錢。”
跟在一旁的孫翊大喫一驚。“一匹才六千多?”
“是啊,還附送了一套馬具。”
“你把這兩馬賣給我吧,我給你兩萬。”
車伕哈哈一笑。“小將軍真會說笑。我這馬在長安只值七八千,在這兒可就不止了。我若是想賣,何不去洛陽賣,一匹五萬都有人搶着要。”
孫翊撇了撇嘴。“你別以爲我年少,好糊弄。真要能賣五萬,你能不賣?再說了,長安到洛陽才九百里,真要有這麼高的利潤,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販馬去洛陽出售。”
車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想不到小將軍居然還會做生意。你說得不錯,販馬到洛陽的利潤雖高,卻不是那麼好賺的。一來是洛陽人口少,能拿得出幾萬錢買馬的不多;二來是長安到洛陽雖近,馬卻不能直接過來,否則很容易生病。我這馬是往來多次,已經適應了,纔可以直接賣。”
他頓了頓,又道:“專門販馬到洛陽,要交商稅,少了不合算,多了又難賣,除了幾家實力最強的馬行,一般人是做不了這個生意的。我是順道,不在此列。”
孫策說道:“馬乃國之大政,恐怕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經營的吧?”
“具體要看是什麼馬。”車伕笑嘻嘻地說道:“戰馬控制得最嚴,必須有進行的許可纔行。驛馬其次,但大多由朝廷統一安排。民馬就沒那麼講究了,只要交稅就可以。”
第991章 不讓鬚眉
孫策最後問了車伕一個問題,爲什麼昨晚不在南皮過宿,非要連夜趕回來。
車伕的理由很簡單。
他不是官員,不能在驛舍免費食宿,必須自己掏錢。
南皮的驛舍雖然乾淨整潔,人也客氣,但物價高。不管是人喫的食物,還是馬喫的草料,都比一水之隔的成平貴不少。
因爲,他寧願趕回成平,也不願留在南皮。
具體是什麼原因導致兩個縣的物價差這麼多,車伕也說不準。要他說,就是成平屬河間,南皮屬渤海。河間度田,糧食充足,糧價自然低。渤海不度田,糧食就算有,也控制在大族手裏,導致糧價降不下來。
孫策記在心裏,開始用心觀察沿途的情況。
正如車伕所說,雖然河間國的百姓不像渤海的百姓那麼彬彬有禮,走路帶風,說話大聲大氣,甚至有些人還衣衫破舊,露出一部分身體,但物價與渤海相比的確便宜不少,尤其是糧價。
這讓孫策大感意外。
秋季將近,正常來說,很多人家應該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家裏沒什麼餘糧,市面上的糧價會上漲,直到秋糧上市。
但河間沒有這樣的情況,大多數人都很從容,根本沒有缺糧的擔心。
孫策問了幾個人,大多數人家裏還有餘糧,足夠撐到秋收。就算缺一點,也能輕鬆的借到糧,等秋收之後再還。左鄰右舍的救急,也不用利息,負擔很輕。
只要不缺糧,沒有捱餓的危險,就沒什麼好怕的。
孫策對此深以爲然。
作爲統兵作戰的將領,他對糧食的重要性再清楚不過,甚至超過了軍械。哪怕是裝備再好的軍隊,一旦斷糧,士氣就會有崩潰的危險。
手裏有糧,心裏不慌,這是至理名言。
或許也是度田的意義所在。
——
趕到行在,遞交了見駕的請求,孫策靜候消息。
孫權第一時間趕來相見。
家人團聚,歡喜自不用說。
吳夫人原本對孫權多少有些擔心,生怕他在行在行事疏忽,被天子責罰。如今見孫權不僅完好無損,而且意氣風發,舉手投足間洋溢着自信和從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更是喜上眉梢。
孫權說了一些行在的事,便極力慫恿孫策將小妹孫尚香送到馬貴人身邊爲侍從。
馬貴人臨盆在即,需要幾個年輕女子做侍從,做一些男子不方便做的事。女騎不缺人,但機會難得,很多人都想以此爲由,將女兒、孫女送到馬貴人的身邊。
做了馬貴人的侍女,將來入女營就方便了。
女營聞名天下。想進女營的女子非常多,但能滿足女營要求的人卻不多。這就有點像散騎,開始人少,機會很多。如今員數充足,再想加入就難了。
至少對官員子女來說,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
吳夫人有些擔心。
孫尚香年紀太小,根本不會侍候人。讓她去侍候馬貴人,不如讓二女兒尚英去。
孫權不贊同,堅持說,孫尚英的年紀雖然適合,但她對武藝沒興趣,將來入了女營也是做文職。孫尚香雖然年幼,但她在武藝上有天賦,也合馬貴人的脾氣,將來更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一家人商量了一番,也沒統一意見。
孫策決定去問問虞翻的意見。
於是,他領着孫尚香去見了虞翻。
——
得知孫策來行在,還帶着家人,虞翻很高興,讓陸議出來,將孫策接了進去。
虞翻正在演練一種小規模戰鬥的戰術。
雙方人都不多,大約十人左右,或是聚在一起,若是散開,分成兩到三個互相配合的小陣,非常靈活。
孫策一看,就看到了其中的妙處。
“這是山林戰法。”
虞翻哈哈一笑。“君侯果然是天生的將才,一眼就看透了。”
“只是這長短配置有些變化,而且這重甲……”孫策指了指衝在最面前的三名身披重甲的步卒。“在南方的從林裏,這樣的甲冑合適嗎?”
“這不是用於南方叢林作戰的。”虞翻伸手一批北方。“是爲即將南下的蠻夷準備的。”
孫策一驚。“天子要對北方用兵了?”
“還沒有,但我們要提前做準備。”虞翻擺擺手,示意孫策不要再問了。他轉頭對孫尚香說道:“想看騎兵突擊嗎?”
孫尚香立刻來了精神,連連點頭。
“那你睜大眼睛,仔細看好。”虞翻伸手指了指遠處。
演習的士卒打得正激烈,突然有騎士從兩翼奔出,馬背上的騎士踩着馬鐙,虛坐在馬鞍上,引弓急射。
“嗖嗖”幾聲,幾個演習的士卒就被射中,沮喪的退出了戰場。
騎士們揮舞長矛、戰刀,衝入“敵羣”,勢如破竹的擊潰了對手,揚長而去。
剛剛撤回來的步卒再次掩殺過去,卻是收拾戰場,象徵性的在對手脖子上劃一下。
一部分騎士去追殺潰逃的對手,一部分騎士回到虞翻面前。
其中一人翻身下馬,撇下頭盔,露出一頭青絲。
“祭酒,這次出擊的時機還行麼?”
虞翻滿意的點點頭。“雖然還有些瑕疵,但進步喜人,思路也對了。照這個方法再演練幾次,這個科目就可以合格了。”
“多謝祭酒。”女騎士眉開眼笑,重新戴上頭盔,翻身上馬,揚手叫道:“再練。”
其他女騎士紛紛應和,撥馬而去。
孫尚香看得眼熱,握緊了小拳頭。
孫策有些驚訝。“那女子是誰?聽口音,像是冀州人。”
虞翻笑了。“她是名臣張禹的孫女,都亭侯王端的夫人。”
孫策想了想,才反應過來。“你說的是天子外兄,都亭侯王端?”
“正是。”虞翻讚了一聲。“都說燕趙多烈士,不僅男子如此,女子亦然。就算是和涼州人相比,也不遜色。冀州雖在河北,卻能制大河南北,自有其道理。”
孫策欲言又止。
他聽得懂虞翻的言外之意。
就算沒有天子橫空出世,力挽狂瀾,他也不可能逐鹿中原,最後的勝利者只可能是掌握了冀州的袁紹父子。
這是從一開始就決定了的。
“誰說只有冀州人行?我江東人也行。”孫尚香叉着腰,大聲說道:“虞公,我也要學。”
虞翻哈哈大笑。“行啊,你要是能通過考試,我就破格招收你進講武堂,做入室弟子。”
“一言爲定。”
虞翻招招手。“伯言,去取一匹馬,一副弓來,先考考她的騎射。”
第992章 有意爲之
陸議取來了馬和弓。孫尚香跳上馬,執弓在手,甚是矯健。
只可惜她終究年紀,腿也太短,夠不着馬鐙。
陸議也不說話,解開鐙帶,就着孫尚香的腳重系。孫尚香有點不好尷尬,難得的扭捏起來。
孫策在遠處看得清楚,詫異地看了虞翻一眼。
虞翻笑道:“他恨的是你。”
孫策眉梢輕聳,隨即又嘆了一口氣。“我也是形勢所迫,現在後悔也遲了。”
“論起收拾人心,還是天子高明,不急不徐,步步爲營。看起來慢,過了三五年再看,才發現快得出奇。”
“是啊,天子乃不世出之英主,我等唯有拜服。”孫策想了想,又道:“來的路上,我去見了張子布。”
虞翻不屑地哼了一聲:“有何收穫?”
孫策搖搖頭。“若無外敵,不失爲君子之國。”
虞翻瞅了孫策一眼,哈哈大笑。“君侯能說這樣的話來,多少有些意外。看來這段時間在遼東收穫不小,可喜可賀。”
孫策看看虞翻,欲言又止。
遼東之戰,的確讓他開了眼界,收穫不小。只是過程卻讓他很鬱悶,連說出口都覺得丟臉。
這次圍攻襄平城,他和劉備都是主力,但劉備在各方面都勝他一籌,每每搶先。他開始還覺得是意外,後來才意識到,他和劉備不知不覺間已經拉開了差距。
而他本來是有機會力壓劉備一頭的。
劉備的優勢不在劉備本人——不論是個人武藝還是臨陣指揮,他都比劉備更強——而在其麾下將士訓練有素。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劉備下命令,那些都尉、軍侯就把問題解決了。
有時候,哪怕劉備的指揮出現了一些問題,這些臨陣做戰的中下層將領也能把形勢扭轉過來。
相比之下,他麾下的將領就遜色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