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邢君怎麼回來了?”
邢顒沉默片刻。“臣到長安遊歷之後,開了眼界,覺得還是教書育人最適合臣。周旋於公府,俯首於案牘,不是臣嚮往的生活。”
“還有嗎?”
“還有就是離家近,方便照顧父母妻兒,省了相思之苦。”
“你倒是看得開啊。”劉協拍拍膝蓋,帶着幾分玩笑的口吻。“在縣學做教師,薪酬可不高,還不如你夫人在印坊的收入一半呢。你不擔心夫綱不振?”
邢顒眼中閃過一絲尷尬,有些窘迫地說道:“陛下說笑了,內人雖不是什麼高門子弟,卻也是知書達禮之人,豈會以收入高低論英雄。”
第978章 公事公辦
劉協沒有再追問。
不能說邢顒說謊,但他肯定沒有說全。
河間有印坊,就在郡治樂成。如果邢顒只是想與家人團聚,大可留在郡學教書,不必回到鄚縣。
特意回到鄚縣,和鄚縣人才損失嚴重應該有關係。
去年鄴城之戰,張郃被流放,跟着他的人大多是鄚縣人。荀攸、辛毗在河間度田,又殺了一批人。總的來說,鄚縣的大族就算沒被連根拔起,至少也傷了一半元氣。
邢顒趕回鄚縣教書,應該有儘快爲鄚縣培養一批人才的想法。
只不過他沒必要說破。
這種鄉土觀念是所有人都會有的想法,只要不出格,朝廷不必強行制止。
某種程度上,他也希望有更多的讀書人像邢顒這樣紮根基層,用所學報效鄉里,而不是一心往郡治跑,往京師跑。
他又問了一些情況,比如課程安排,學生的學習進度之類。
邢顒一一作答。
說到教學問題,邢顒就像換了一個人,精神抖敚┵┒劇�
最後,劉協問他有什麼要求。
邢顒看了司馬朗一眼,司馬朗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邢顒離席,向劉協行了一個大禮。“臣冒昧,敢請陛下免鄚縣一年賦稅。”
劉協看看司馬朗,不動聲色。“理由呢?”
“鄚縣子弟感激陛下仁德,求學積極,以致規模超出預期。雖然郡裏撥了五十萬,但那只是用於修建校舍的,教師的月俸還沒有着落,已經連續三個月沒有足額髮放了。若能免一年賦稅,用來支付所欠的教師月俸,所差也就不多了。”
“你也沒有足額髮放?”
“是的。”
司馬朗補充道:“陛下,邢君還沒有領過月俸,他一直是由夫人供養着。”
劉協恍然,意味深長地看着邢顒。
邢顒有些尷尬,避開了劉協的眼神。
“你做個賬,由郡裏統一呈送司徒府吧。”劉協撓了撓頭。“雖說不是每個縣都像鄚縣縣學這麼大規模,但欠俸的卻不是你們一個。司徒府正在考慮統一解決的方案,你們抓緊時間上報。”
司馬朗喜出望外,連聲答應。
邢顒卻有些失望,眉心微蹙。“區區鄚縣一年的賦稅,陛下也不肯施恩嗎?”
司馬朗面色一變,連忙使眼色制止,卻已經遲了。
劉協靜靜地看着邢顒,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沒笑出來。“邢君,你是希望我一言九鼎,乾綱獨斷,還是希望我付事三公,垂拱而治?”
邢顒語塞,訕訕地退了下去。
——
出了縣學,劉協上了馬,緩緩而行。
春風宜人,拂面不寒。
甄宓騎着一匹棗紅馬,跟了上來。“陛下是真準備以身踐行,還權三公了?”
劉協點點頭。“與其累得半死再放手,不如現在就放手,大家都拿出點找狻!�
“那兵權呢?”
“兵權麼,要看他們接不接得住。”劉協轉頭看了一眼甄宓,嘴角輕挑。“你說,他們能接得住麼?”
甄宓迎着劉協的目光,無聲而笑。“在陛下面前,沒有能接得住。可是陛下百年之後呢?”
劉協與甄宓對視了片刻,有點承受不住。
甄宓此次隨駕,大臣們都猜到她很快就會入宮,已經有人開始上書。甄宓雖然嘴上不說,但眼神已經表露無遺,反倒讓他有些承受不住。
果然女人勇起來,就沒男人什麼事了。
劉協看向遠處,思索了片刻。“百年之後的事,現在說,還言之過早吧。我不相信有什麼一定之規,可以定百年大計,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從基礎的開始做起。”
甄宓嘴角挑起一絲竊笑,附和道:“陛下說的是,這事也不急在一時半會。我大漢人才濟濟,陛下又有知人之明,總能找到更合適的人選。就算沒有人能像陛下一樣胸懷天下,坐鎮一方總是沒什麼問題的。”
劉協沒有接甄宓的話題。
他知道甄宓想說什麼。中山甄氏等了這麼久,已經有點等不及了。
她的長兄甄豫、次兄甄儼都早卒,只剩下三兄甄堯。去年甄堯參加了考試,但成績不太突出,如今在中山郡爲普通小吏,讓整個甄氏都很失望。
甄宓即將入宮,對甄堯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甄宓不想錯過,幾次在他面前暗示,都被他否決了。
他不是不想給甄堯機會,只是不想這麼迫切而已。
甄宓很聰明,但聰明外露,不夠沉穩,而且性子有些急。
如果她改不過來,入宮的事恐怕要再議。
還沒入宮就這樣,等她入了宮,爭寵幾乎在所難免。
“陛下,陛下。”孫權策馬趕來,手裏舉着一封文書。“西域軍報。”
劉協接過文書,打開讀了起來。
甄宓有些怏怏地閉上了嘴巴。
一會兒功夫,劉協讀完了軍報,臉色有些不太好。
黑海北岸有羅馬人的營地?
安東尼這奸商,從來沒提過啊。如果知道羅馬人的觸角伸得這麼遠,他肯定不會這麼急着西進。
他不像荀惲、沈友那麼自信,他清楚羅馬帝國的戰鬥力有多強大,哪怕現在的羅馬帝國並非全盛時期,甚至可以說正處於衰落之中。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羅馬餘威猶在。如果輕敵,受挫是完全有可能的。
首戰的勝負不僅關係到士氣,更關係到整個輿論。如果西征受挫,損失重大,朝中大臣對西征的態度很可能會因此轉變,好容易提振起來的士氣也會因此一蹶不振。
僅憑荀惲、沈友怕是不夠的,成公英能不能承擔起這樣的重任?
但這件事又不能輕易做決定。
臨陣換將,同樣會影響士氣,而且會讓韓遂生疑。
劉協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相隔萬里,着急是沒有用的。
當務之爭,是要先搞清楚羅馬人在黑海北岸有多少實力。如果兵力不多,成公英、沈友、荀惲也許能應付得來。
畢竟從發來的軍報中,還是可以看出沈友、荀惲謹慎的,他們並不是有勇無种叀�
劉協恢復了平靜,吩咐孫權道:“召集散騎議事,讓太尉長史也參加。”
“唯。”孫權應了一聲,轉頭剛要走,又想起一件事,連忙勒住坐騎。“陛下,甘陵相曹昂求見。”
劉協很詫異。曹昂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說了有什麼事嗎?”
孫權搖搖頭。“他是利用休沐來看庶母和弟弟的,順便求見,並沒有大事,只是循例求見。”
第979章 青萍之末
曹昂站在院中,看着曹彰在院子裏練武。
曹彰今年才十三歲,但天生神力,手中的刀盾舞得虎虎生風。只是刀有些長,不太順手,將地面砍得亂七八糟,泥土飛揚。
“好啦,好啦。”卞夫人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走了過來,輕聲喝斥道:“別在你阿兄面前獻醜了。你除了一把呆力氣,還有什麼好看的。”
“小姨,阿彰的武藝很好啊。”曹昂喜不自勝,走到曹彰面前,愛憐的摸着曹彰的頭。“這是天生的猛將,將來應該考講武堂,學習兵法,然後到燕然都護府效力。”
“真的可以嗎?”曹彰仰起頭,有些崇拜地看着長兄。
卞夫人也屏住了呼吸。
“當然可以。”曹昂笑道:“你這麼好的天賦,不爲將豈不可惜。不過啊,阿彰你要記住,爲將首在忠孝和仁義,智在其後,而勇又在其後。如果只有匹夫之勇,你是成不了真正的名將的。”
“府君,他……真能考講武堂?”卞夫人悄聲問道。
“一定可以。”曹昂想了想。“我這次來,有事要當面向天子稟告,到時候我問一問。如果不能直接考,我就將他帶到任上,請名師教導他,然後再考。”
卞夫人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一下曹彰的臉蛋。“還不謝過你阿兄。”
曹彰開心地張開雙臂,將曹昂抱起,轉了兩圈。
曹昂轉身之際,看到了一臉憂慮的曹丕,頓時心中一動。“子桓一起去吧,互相有個照應。”
曹丕轉憂爲喜,連忙答應。
卞夫人看在眼裏,也暗自鬆了一口氣。
曹操不管她,她爲了生計,整天忙得腳不沾地,的確沒時間管曹丕、曹彰,尤其是曹彰,力氣大,愛打架,已經給她找了不少麻煩。
如果曹昂願意帶曹丕、曹彰走,她就輕鬆多了,三兒子曹植文靜得多,有書看就行。
一家人正說着話,有人來報,天子有口諭,召曹昂見駕。
曹昂不敢怠慢,立刻收拾了一下,趕往行在。
進了行營,來到帳前,大聲報名請見。話音未落,裏面就傳出劉協的聲音。
曹昂進帳,向劉協行禮。
劉協抬頭看了曹昂一眼,伸手示意曹昂就座。“回來看弟弟?”
“是的。”曹昂說道:“兩個弟弟年齡都不小了,卻還沒有延師就學,我不太放心,趁着有假,過來看看。”
劉協笑笑。
曹昂是個忠厚人,一點也不像曹操的兒子。曹操就對卞氏母子四個不聞不問,彷彿沒這幾個人似的。倒是曹昂,之前隨駕的時候照顧他們也就罷了,現在外放了,還把他們放在心上。
“你二弟曹丕今年十幾了?”
“十五,三弟曹彰十三,天生神力。”
劉協點點頭。“我知道他,打架很厲害,好幾個比他大一截的都被他打哭了。”
曹昂有些驚訝。他還不知道曹彰這麼有名,連天子都知道。
“準備帶他回甘陵?”
“的確有這想法。我小姨有公事在身,還要照顧他們三人,的確忙不過來。只是……三弟曹彰好爲將,臣想請陛下恩准,讓他提前考講武堂。”
劉協咂了咂嘴,搖搖頭。“講武堂的課程太深了,他恐怕不太合適。”
曹昂早有準備,倒也談不上多失望,正準備說話,劉協又道:“讓他到我身邊做個童子郎吧。”
曹昂喫了一驚,抬頭看着劉協。
劉協笑道:“不願意?”
“不不不,臣求之不得。”曹昂反應過來,連忙謝恩。“臣只是……不敢想。”
劉協擺擺手,示意曹昂起身。
說到底,曹昂還是太厚道,不如曹操狡猾。曹操不是真不管卞夫人母子——就算丁夫人跋扈,又豈能一手遮天,不讓曹操照顧自己的兒子——而是知道卞氏母子隨駕而行,不會喫虧。
曹操身爲幽燕都護,手握重兵,肩負重任,朝廷怎麼可能不照顧他的孩子。
只是等個機會,賣個人情而已。
曹昂去年擔任陰安令,政績很出色,年初就被提拔爲甘陵相,主持一郡事務。以他這個年齡和履歷,這是不折不扣的重用。除了曹昂本人能力之外,也是對曹操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