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薇薇安臉色一黯,說還有十幾個人。
他們的部落一路東進,連續與鮮卑人作戰,先勝後敗,損失慘重。整個部落剩下幾百人,和她一起被俘的有三十幾個人,沒幾天就死了一半。
鮮卑人對俘虜很殘忍。
因爲糧食緊張,俘虜只能每天喫一頓,還要幹很重的活。如果不聽話,可能當場就被殺了。
沈友對此毫不意外。
唐蘇合還只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其他人可見一斑。如果不是他,薇薇安應該也撐了幾天。
沈友隨即對唐蘇合說,你去找你阿爸,我要將那十幾個俘虜要過來,他想要什麼條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應。
唐蘇合眨着眼睛。“真的嗎?”
沈友鄭重地點點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薇薇安在一旁好奇,不知道沈友和唐蘇合說些什麼。匈奴女奴翻譯給她聽,她頓時喜出望外,跪在地上,抱着沈友的腳連連親吻。
沈友很尷尬,唐蘇合接連撇嘴。
留下匈奴女奴,唐蘇合興沖沖地走了。
——
軻比能和成公英打獵歸來,一進大營,就聽說了沈友與女奴比武,技驚四座的事。
他很驚訝。
紅毛鬼的悍勇,他是見識過的,女人也非常危險。沈友號稱三妙,能擊敗對手不奇怪,但如此輕鬆的擊敗,這就有點嚇人了。
回到帳篷,還沒等他坐穩,唐蘇合就撲了上來,抱着他的脖子。
“阿爸,我要嫁人。”
“嫁人?”軻比能忍不住笑了,將女兒抱起,放在腿上。“你相中了誰?”
“沈先生。”
“沈先生?”軻比能眉頭一皺,猶豫了片刻。“這可有點難。那沈先生不是普通人,他是大族子弟,文武雙全,年輕有爲,豈能娶你?再說了,你還這麼小。”
唐蘇合湊到軻比能耳邊,將沈友要贖薇薇安族人的事說了一遍。
軻比能聽了,還是連連搖頭。
十幾個俘虜,就想讓沈友娶唐蘇合爲妻,他覺得不現實。就算他肯退一步,讓唐蘇合爲妾,沈友也未必肯答應。
沈友說得爽快,自然是想不到唐蘇合會有這樣的心思。
畢竟唐蘇合年紀太小了。
左思右想之後,他派人請來了荀惲,請荀惲出點主意,看能不能提。
荀惲也覺得這事太荒唐,沈友不可能答應。
薇薇安只是一個侍女,她的族人生死不足以影響沈友的決定,更何況是婚姻大事。
眼中好事落空,唐蘇合犯了脾氣,叫嚷着要自己去提親。
軻比能連忙拽住了她。
和荀惲共事這麼久,他已經清楚漢人重禮,尤其是這些士族子弟。唐蘇合主動去提親,只會讓沈友鄙視,這親事更沒有成功的可能。
荀惲最後出了個主意。
這件事不能急,反正唐蘇合年紀還小,至少還要五六年才能出嫁。
如果軻比能在此期間立了功,加官晉爵,成了朝廷重臣,屆時再提親事,也許就沒那麼麻煩了。
軻比能聽完,臉上露出一絲難色。
他沉吟半晌,對荀惲說道:“長史聽說過羅馬人嗎?”
荀惲心知肚明。“聽說過,早在涼州的時候,天子身邊就有一個叫安東尼的羅馬商人。”
“那你知道黑海北岸有羅馬人嗎?”
“知道。”荀惲露出一絲微笑。
軻比能有些心虛。“我聽說,羅馬和大漢一樣,是縱橫萬里的大國。那些紅毛鬼就是被羅馬人打敗之後,向東逃竄的。我擔心……”
“你擔心不是羅馬人的對手,無法在黑海北岸立足?”
“是……的。”軻比能咬咬牙,承認自己自信不足。
荀惲笑笑,慢條斯理地提起案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奶茶,推到軻比能面前。
“大帥到現在爲止,還覺得自己是孤軍奮戰?”
軻比能盯着荀惲,欲言又止。
“如果大帥真是孤軍奮戰,你的確無法戰勝羅馬人,很可能和那些匈奴人一樣,爲了生存,和當地的蠻夷拼死拼活,艱難求生。又或者像這些紅毛鬼一樣,四處流浪。”
軻比能一聲不吭,只是眼神閃爍。
“如果你換一個思路,將自己看作大漢的一部分,你就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且不說天子親率的大軍,就說現在,你也有西域都護府協助。”
荀惲笑了兩聲。“當然,大帥有顧慮,也是人之常情。反正還有時間,我們不妨先了解情況,把羅馬人的兵力、部署都搞清楚了,然後再決定是否出擊。如果因爲黑海北岸有羅馬人就止步不前,那未免太草率了。”
軻比能暗自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荀惲又說了幾件事,起身告辭。
軻比能坐着想了一會,對唐蘇合說道:“就依荀長史,先將人給沈先生吧,算是結個善緣。你跟着沈先生讀書習武,如果能像馬貴人一樣,自己掙個侯爵,也許就不用求人了。”
唐蘇合有些沮喪,卻無可奈何,只得撅着嘴應了。
荀惲出了帳,隨即去找沈友。
聽說唐蘇合想嫁給自己,沈友大感意外,哭笑不得。
雖說蠻夷民風開放,不拘小節,但這麼小就想着嫁人,還讓出乎他的意料。
但荀惲關心的卻不是這件事。
他對沈友說,軻比能的戒心太重,保存實力的思想根深蒂固,想以他爲前鋒的計劃可能無法實現。趁着現在還有時間,或許可以調整計劃,另做準備。
比如收攏蠻夷,另建新軍。
類似薇薇安這樣的蠻族完全可以作爲備選方案,戰鬥力未必就不如鮮卑人。
當然,這樣的重大改變,需要天子同意,不能自作主張。必要的時候,可能還要天子予以支持。
沈友覺得有理,當即表示贊同。
第977章 又見邢顒
建安六年春,三月,河間鄚縣。
劉協一身春衫,靜靜地站在院牆外,聽着牆內一羣兒童扯着嗓子,高聲朗誦。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兒童們讀完,一箇中氣十足的男中音開始講解。“此處的莫即暮,莫春即三月,也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劉協聽得有些耳熟,轉頭問陪在一旁的甄宓。“這是……邢子昂?”
甄宓抿嘴而笑。“陛下的耳力真好,的確是邢子昂。”
劉協大感意外。“他不是去長安了麼,怎麼會……”
“他的確去了長安,不過聽說冀州平定,又折了回來,應聘爲縣學教師。”甄宓頓了頓,又道:“他參加了第二批考試,名列河間第一,本可以在郡治任教,但他想離家近一些,所以主動要求來了鄚縣。”
“是這樣啊。”劉協輕笑了一聲,點點頭。
陪同在一側的鄚令司馬朗補充道:“邢君學問精純,得知他回鄉任教,十里八鄉的都將子弟送來入學。爲此,縣學不得不擴建。好在郡裏秉承陛下興教化的旨意,撥了五十萬錢,再加上縣裏湊了一些錢,也就建起來了。”
劉協轉頭看着嶄新的校舍。“那現在有多少學生?”
“一共六百五十一人,根據年齡和基礎不同,分成三個年級,每個年級五個班。包括邢君在內,共有教師五十三人……”
司馬朗如數家珍,一一道來。
“這麼多人,畢業之後怎麼安排?”
“學業最好的送到郡學深造,普通的安排到各鄉亭爲吏。實在不適合讀書的,就回家種地,或者進工坊做工。”司馬朗遲疑了片刻。“鄚縣境內多澤,號有九十九澱,盛產魚蝦,尤以鯉魚著稱。臣考慮建幾個作坊,醃製魚蝦,除了供給邊軍以外,還能外銷一部分。”
劉協點了點頭。
他一路東來,自然知道鄚縣西就是後世著名的白洋淀,的確是一個發展水產的好地方。
“讓這些讀過書的人去醃魚,他們肯嗎?”
司馬朗笑了起來。“陛下,如今工坊只招認識字的人。不讀書,他們連工坊的門都進不去。”
劉協喫了一驚。這纔剛開始,就這麼捲了嗎?
“工坊要求這麼高?”
“如果只是小作坊,每天處理百十石魚,客戶只在附近幾十裏,的確不需要讀書識字。若是每天處理上千石石,客戶遠至千里之外,種類至十餘種,不識字就應付不來。尤其是供給軍中的,因爲數量大,用多少鹽,醃多久,如何保證口感一致,都需要精心計算,不識字是不行的。”
“這樣的人,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最多的三千到四千之間,最少的兩千左右。”
“這麼少?”
司馬朗一時語塞,求助地看向甄宓。
甄宓掩脣而笑。“陛下,這點錢看似不多,實則不少。二千錢足以供五口之家三日一食魚,每月一食肉。逢年過節,還能做一兩件衣裳。”
“鄚縣物價這麼便宜嗎?”
“託去年度田之福,糧價大跌,如今每石只有八十錢。五口之家,月食十石,也不過八百錢左右。當然,如果是以物易物,那就要貴一些了。好在工坊大多是結現錢,還是很合算的。”
劉協沒有再說什麼。
一個五口之家,在能夠喫飽,隔三岔五還能開點葷的情況下,每個月在伙食上的費用只要不到家庭收入的一半,這已經夠得上小康了。
至於甄宓說的以物易物,那就不得不說到一個讓他頭疼的問題。
錢荒。
因爲銅的供給跟不上經濟發展,再加上戰亂之際,大量的錢被窖藏,流通的貨幣愈發不足,錢荒已經存在了幾十年,如今隨着生產恢復,越發迫切。
不久前,司徒府提出,用黃金鑄幣,緩解流通貨幣不足的問題。
大漢一直是金銅並用。黃金號爲上幣,但參與流通的不多。黃金通常常鑄爲馬蹄或麟趾狀,一餅一金,官價值一萬錢,實際上價格浮動較大,低的也要一萬二三,高的甚至會超過兩萬。
也正因爲如此,有黃金的人都會選擇藏起來,而不是用於流通。
司徒府雖然提出了用黃金鑄幣的想法,但是如何鑄,又如何與五銖錢兌換,現在還沒有定案。
甄宓也是支持用黃金鑄幣的一派。她刻意提到這一點,有提醒的意思。
隨着經濟的恢復,錢荒的影響越來越大,不能再拖了。
說話間,牆內的讀書聲停了。隨着幾聲悶響,一羣半大孩子歡呼着,從院內湧了出來,從劉協等人面前衝了過去。
劉協站在一旁,看着這些衣衫半舊,面色卻頗紅潤的孩子,心裏高興。
老百姓雖然還沒有實現豐衣,卻可以足食了。
“明廷?”邢顒走了出來,一眼看到司馬朗,連忙過來打招呼。
司馬朗連連給他使眼色。
邢顒目光一轉,隨即又看到了甄宓,正準備上前行禮,又看到了劉協,頓時愣住了。
“陛……陛下?”
“籲——”劉協豎起手指,示意他不要聲張。
如果學校知道天子來了,肯定要興師動校俨坏靡Y師生,搞個歡迎儀式之類的。他就是不喜歡這樣,這才微服而來。
前世做學生的時候,他最討厭這種形式主義。
小孩子哪懂這些政治遊戲,影響他們玩耍的人都不受歡迎。
邢顒會意,伸手相邀,請劉協一行到校舍裏坐坐。
劉協欣然答應,跟着邢顒進了院子。
院子不算特別大,但打掃得很乾淨,四周的走廊下襬着案几和席,院子中間擺着兵器,在正南面的牆上還靠着兩方箭垛,箭垛上坑坑窪窪,滿是箭痕。
劉協四處看了一下,來到堂上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