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再來。”沈友退開半步,再次對女奴招手。
女奴愣了片刻,緩緩後退,做了幾個深呼吸,再次擺開架勢。
這一次,她不敢再輕易進攻,將身體藏在盾後,圍着沈友練起了圈子。
沈友依然持刀而立,雙手下垂,衣袖蓋住了雙手,只露出半截刀尖。
如果不看那半截刀尖,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遊吟江畔的詩人,而不是武者。
女奴轉了兩圈,等轉到沈友背後時,突然矮身向前衝出。她用盾牌護住身體,右手長刀緊貼盾牌邊緣,狠狠刺向沈友的小腹。
沈友頭也不回,突然起腳,一腳踹在盾牌上。
“呯!”一聲悶響,女奴連人帶盾,被沈友踹得倒飛出帳,摔倒在地。
帳外的衛士嚇了一跳,一瞬間,數杆長矛就指向了倒地的女奴。
女奴雙手攤開,躺在地上,臉上全是血。
沈友這一腳力氣極大,盾牌砸在了她的臉上,磕破了眉弓。
如果不是她眼窩深,右眼怕是保不住了。
唐蘇合率先衝了出來,先是一腳踢開女奴手邊的刀,然後蹲在女奴的面前,看了一眼,嘴裏嘖嘖有聲。
“老師好大的力氣。這賤奴結實得像頭牛,卻挨不了老師一腳。”
跟出來的少年們也驚訝不已。
沈友看似文弱,沒想到竟有這麼大的力氣,一腳就將這女奴連人帶盾踹出了帳。
“你是怎麼做到的?”荀惲也跟了出來,詫異地打量着沈友。
沈友微微一笑。“腳比手長,也更粗壯,力量自然更大。這女奴雖然武藝不錯,但全憑一身力氣,沒有章法,也不懂發力,腳下虛浮,打敗她很容易。”
荀惲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女奴緩過勁來,慢慢地爬起來,跪在沈友面前,雙手抱着沈友的小腿,低頭輕吻沈友的腳尖,嘴角嚵ü緡5卣f着。
沈友狐疑地看向荀惲。
荀惲攤攤手。“她說的不是匈奴語,我也聽不懂。”
過了一會兒,女奴起身,向荀惲說了幾句。荀惲聽了,這才轉身對沈友說道:“她剛纔是向他們的神起誓,從此以你爲主,終生不渝。”
沈友咂了咂嘴,神情有些勉強。
荀惲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子正,你既然來了西域,這種事就是遲早的,否則還談什麼教化。她既然願意奉你爲主,你就不必推辭了。”
沈友苦笑兩聲,點了點頭。“還是先說說你打聽出來的情況吧。”
“可以,但是她說,這隻能告訴你我,不能讓別人聽到。”
沈友看向女奴,女奴堅定地點點頭。沈友想了想,也點頭答應了。
從剛纔的情況來看,鮮卑人並沒有對荀惲毫無保留,那他們也沒必要對鮮卑人太過坦铡�
沈友揮了揮手。“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裏,明天繼續。”
“哦——”少年們粜ψ牛纳⒍ァ�
唐蘇合有些不捨,賴着不肯走,卻還是被軻武拽走了。
沈友回到大帳,命人找來衣服,讓女奴換上。女奴接過衣服,向遠處的播夷海走去。沈友不解,荀惲卻攔住了他。
“別管她,這些蠻夷天生不怕冷,就算是數九寒冬,一樣是要砸開冰,下水游泳的。”
“還有這種事?”
“嘿嘿……”荀惲找回了一點自信,得意地笑了起來。“其實沒那麼冷,有機會你也試試就知道了。不過現在不行,要從夏天開始練習,否則人會凍壞的。”
兩人回到帳中,重新擺上酒席,對面而坐。
“我剛纔聽她說,她們來自很遠的地方,一直在遷徙,已經走了上百年。這期間,他們遇到了很多人,經歷過很多戰鬥,部落的人也越來越少。這麼多敵人中,對他們威脅最大的是兩種人,一種是匈奴人,一種是羅馬人,也就是我們說的大秦人。”
“他們還遇到過羅馬人?”
“沒錯,在好客之海的北岸,就有羅馬人的軍營。”荀惲眉頭緊皺。“我不知道這個消息如何向軻比能說。幾次大敗之後,軻比能已然破膽,如果聽說好客之海北岸就有羅馬人的軍營,他肯定不願意前進。”
沈友默默點頭,贊同荀惲的分析。
軻比能連遭挫敗,士氣已經低落到無以復加。這時候讓他直面西方大國羅馬,他肯定不願意。
漢軍倒是不懼,但漢軍數量有限,目前還只能以貴霜爲重點,遠征數千裏的可能性不大。
沈友伸出尾指,撓撓鼻翼。“天子要平定中原還需要一兩年時間,我們先了解情況。等中原太平,天子率大軍西征,就算與羅馬主力相遇,也大可一戰。”
他想了想,又道:“這麼重要的信息,那些羅馬商人卻隻字不提,看來是有意相瞞。以後打聽消息,不能只聽羅馬商人的,最好還是派我們自己的人去。要不然的話,甘英的故事會在你我身上重演。被那些羅馬商人笑話也就罷了,錯失西進的機會,我們會愧對後人。”
荀惲的臉有些熱,點頭答應。“好。”他想了想,又道:“子正,我有個不情之請。”
“長倩,何出此言?”沈友笑道:“你我既然爲同僚,本就該相互扶持嘛。”
“你能教我刀法嗎?”荀惲正色說道:“我雖然隨大劍師王越練劍,但時間太短,勉強防身而已。如果你能教我刀法,或許能更進一步。”
沈友打量了荀惲兩眼,仰頭放聲大笑。
“長倩,只要你想學,我願傾囊相授。”
第975章 天下一家
等女奴洗完回來,靜靜地站在面前,沈友、荀惲都覺得眼前一亮。
這女子不僅身材高挑,皮膚白皙,而且凹凸有致。沈友給她的衣服不算小,胸口卻還是被撐得緊緊的,藏不住的誘惑。
見二人眼直,女子有些得意,提起衣角,轉了一個圈,姿態優雅。
沈友、荀惲更覺得奇怪,互相看了一眼。
這女子之前像狼一樣兇狠,沒想到還有如此優雅的一面,怕是有點身份的。
荀惲做通譯,請女子就座。
女子很乖巧,在沈友身邊坐了,主動提起酒壺,爲沈友、荀惲添酒,然後眼巴巴地看着沈友,晃了晃手裏的酒壺。
這次不用荀惲翻譯,沈友也明白了,點頭同意。
女子欣喜莫名,仰起頭,直接將半壺酒倒進了嘴裏,咕咚咕咚的喝下肚,才長出一口氣。
荀惲目瞪口呆,沈友也有些驚訝。
這女子酒量真好。
“我叫薇薇安,我的阿爸叫阿瑟,是部落的首領。”女子放下酒壺,正式向沈友介紹自己,講述自己部落的歷史。
她原本屬於一個強大的部落,總人口近十萬人。住在遙遠的北方森林裏。從一百多年前開始,因爲部落人口越來越多,而森林裏卻越來越冷,生存變得艱難,便在部落首領的帶領下向南遷徙。
他們原本打算向西,去羅馬。
在祖輩的記憶中,他們的部落曾經攻入羅馬城,擄掠了大量的財物。這一次,他們還想再來一次。
但是事出意外,他們中途遇到了一羣匈奴人。
匈奴人騎着馬,擅長射箭,來去如風。他們追不上,又逃不掉,在戰鬥中付出了巨大的傷亡。
與匈奴人纏鬥了十幾年之後,他們依仗人數的優勢,終於擊敗了這羣匈奴人,也學會了不少技能,比如騎馬射箭,以及他們的語言。
他們的部落裏還有不少匈奴人。
正是從這些匈奴人的口中,他們聽說東方有一塊富饒的土地。於是首領決定改變方向,不再向西去羅馬,而是向東去大漢。
因爲匈奴人說,羅馬人最喜歡的絲綢就來自於大漢。比起羅馬,大漢更富庶。
經過幾十年的遷徙,他們來到了好客之海的北岸,在這裏遇到了羅馬人的營地。
羅馬人的營地不大,兵力也不多,也就是一千多人。
但此時的他們已經習慣了騎馬劫掠,並不擅長攻堅,在攻擊羅馬人的營地時遭受重創。無奈之下,殘部只得一路向東。
直到與鮮卑人相遇。
荀惲負責發問和翻譯,沈友負責聽,偶爾做些記錄。
薇薇安的描述很簡略,幾乎沒什麼細節。也不知道是時間太長了,她記不清楚,還是不肯說。
沈友聽完之後,只能畫出一個簡略的路線圖,連他們究竟走了多遠的路都搞不清楚,更別說沿途有哪些部落了。
在薇薇安看來,那些蠻族究竟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反正都是敵人,不是被他們殺死,就是殺死他們。
而且她還有一種莫名的自信,覺得只有紅頭髮纔是神的後裔,其他人要麼是沒有信仰的人,要麼是雜種。
包括羅馬人。
只不過羅馬人的實力強大,她說這話的時候難免底氣不足。
說完這些,她好奇地看着沈友的頭髮,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和羅馬人一樣,都是黑頭髮,難道是一個種族?”
荀惲想了想,說道:“羅馬又稱大秦,和我們大漢西部的秦人有些相似之處,或許也是華夏的一支吧。”
薇薇安將信將疑。
荀惲又道:“不過我們華夏後裔中也有紅頭髮的,你們說不定也是我華夏後裔的一支,只是遠離中原,在冰天雪地中生活得太久了,這才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薇薇安頓時睜大了眼睛。
在她看來,她和荀惲、沈友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況且在她心裏,漢人如果和羅馬人一樣,那就都是雜種了,怎麼可能和高貴的自己同屬一族,而且還是神的正宗傳人。
荀惲隨即將旱魃的故事說了一遍,只不過將唐蘇合的猜想變成了證據。
薇薇安聽完,還是將信將疑,一雙灰色的眼睛轉來轉去。
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沈友突然說道:“我有個猜想。”
“什麼猜想?”
“越是往南,人的髮色越深。”沈友說道:“我在吳郡時,見過一些從交州來的商人。據他們說,交州以南的蠻夷都是黑頭髮。不僅頭髮是黑色,就連皮膚也是黑色。”
荀惲吸了一口氣。“似乎有些道理,你看鮮卑人中就有不少黃色鬚髮的。據他們的巫師說,鮮卑人起源於大鮮卑山,就在陰山之北。按照大致方位判斷,應該在匈奴人的北面。”
兩人越說越覺得有理,不由得興奮起來,絞盡腦汁的尋找更多的證據。
薇薇安聽不懂漢話,只能一會兒看看沈友,一會兒看看荀惲。
荀惲抽空,將他們的結論簡略的告訴了薇薇安。
薇薇安聽了荀惲的轉述,雖然不全信,眼神卻不像剛纔那樣堅定了。
尤其是看到荀惲拿出幾部書,指着上面的文字時,證明自己的說辭時,她更是心生敬畏。
部落裏的知識都是口耳相傳,她從來沒見過書,倒是聽匈奴人說過書這種東西。在她的理解範圍內,只有強大的民族纔有書這種東西,纔會有會寫字的智者。
她活了近二十年,還沒見過幾個這樣的智者,而且無一例外不是老人。
可是坐在她面前的這兩個漢人如此年輕,就擁有老人才有的廣博知識,而且被人當作珍寶的書在荀惲手中扔來扔去,彷彿平常物一般,令她大受震撼。
“你們……漢人都能讀書嗎?”薇薇安怯生生的問道。
“當然。”荀惲也沒多想,順口答道:“我們漢人到了十歲左右都要讀書,不論男女。”
薇薇安驚得睜大了眼睛。“奴隸也可以?”
荀惲想了想,說道:“嚴格來說,我們大漢現在已經沒有奴隸了,只有僕人。僕人雖然也要做事,服侍主人,但主人不可以隨便處置,更不能隨便殺人。”
“真是這樣?”薇薇安看看沈友,眼睛發亮。
荀惲的嘴角抽了抽,嚴肅的說道:“就律法而言,的確如此。但這些律法只是針對我們漢人,漢人以外的蠻夷,似乎還沒有這個說法。當然,我們漢人重禮法,更重仁義,就算你們不是漢人,只要是人,我們都不會像對待畜生一樣對你們。別的不說,用人殉葬這樣的事,我們早就不幹了。”
第976章 驚弓之鳥
雖然薇薇安對荀惲的自信不以爲然,但她還是很慶幸。
至少自己不用擔心會被殉葬了。
與荀惲一起仔細詢問了薇薇安的來歷之後,沈友帶着薇薇安回到自己的帳篷。
沒有了荀惲做翻譯,沈友只能通過手勢與薇薇安交流。好在薇薇安侍候了唐蘇合幾天,倒也知道身爲一個侍女該做些什麼。不用沈友吩咐,她就將沈友有些亂的帳篷收拾得整整齊齊。
等唐蘇合帶着一個通曉漢話的匈奴女奴來見沈友,看着溫順如羊的薇薇安,她皺着眉頭嘟囔了一句。
“在我那兒的時候,怎麼不見她這麼聽話。”
沈友沒有理會她的抱怨,讓匈奴女奴爲他翻譯,問薇薇安還有多少親人在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