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嘉郑瑢徟洹⑻镓S自殺,鄴城不戰而降,你是不是放心了?”
周忠嘿嘿一笑,卻沒說話。
他的確放心了,卻不僅僅是因爲這些。
他放心的是廬江已經度田,雖然也談不上徹底,卻比其他郡要好一些。就算天子接下來要在中原強行推行度田,廬江受到的影響也不大。
至於周氏,那更是支持朝廷的典範,沒什麼好擔心的。
只是這些話只能藏在心裏,不能說出口。
“天子有征無戰,冀州平定。君榮雖未能立下大功,卻得到了天子的認可,即將轉戰益州。這樣的局面,有什麼不放心的?”
“天子要在渤海試行德政。”
“試行德政?”周忠微怔,隨即笑道:“難道我們現在行的不是德政?”
楊彪一聲嘆息。“顯然有人是這麼認爲的,所以他們想在渤海罷度田令,興教化,純以德政,以求王道。”
周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才道:“這是哪個腐儒?天子這是怎麼了,怎麼會答應這種荒唐的建議?”
“你也覺得荒唐?”楊彪無奈地搖搖頭,將案上一封文書推了過來。“這人你也認識,彭城張昭。”
周忠眉頭緊皺,嘴巴嚅了嚅,想罵人。
但他沒有罵出口,倒不是顧忌張昭,而是顧忌天子。
以他對天子的瞭解,天子能答應如此荒唐的建議,絕不是糊塗,而是以退爲進,誘敵深入。這要是一言不慎,被楊彪誤會是罵天子,那可不太合適。
周忠看了一遍,想了想,又看了一遍,咂了咂嘴。“這不是張昭一個人能擬定的方案,背後還有人,而且是個熟悉新政的人。”
“你覺得會是誰?”
周忠眼皮一挑,打量了楊彪兩眼,笑了笑,放下文書。“這重要嗎?”他隨即又嘆了一口氣。“如此才華,還對新政抱有疑慮,恐怕不是見識不夠,而是利令智昏……”
楊彪抬抬手,示意周忠不要再說了。
他一看到文書,就知道爲張昭背後的人大概率是荀彧。荀彧雖然不在長安,荀文倩卻在,這些話要是傳到荀文倩的耳中,將來見面,難免會有尷尬。
“智者尚且如此,其他人可見一斑。”楊彪搓着手。“天子準張昭如此行事,想來也是知道攻心難於攻城,所以要圍三闕一,讓那些愚夫有個出路,免生煩惱。”
周忠點了點頭,同意楊彪的看法。
“那你找我來,就是爲了商量這件事?”
“嗯,天子不在京師,不能開朝會,有事只好三公先商量。去見賈文和之前,我想和你先商量商量,免得在賈文和麪前露怯。”
周忠眼珠一轉,忽然笑了。“楊文先,賈文和是什麼樣的人,我大概還是知道一些的。這樣的事,就算他有意見,也不會說什麼,你何必擔心他?你是覺得這事棘手,想拉上我吧?我跟你說,你想都別想。天子有詔,太尉治兵,司徒治民,我司空府除了水土之外,還有監察事務,忙得很,沒精力管你司徒府的事。再說了,你那司徒掾那麼能幹,不讓他多分擔點責任?”
楊彪抬手指指周忠,笑罵道:“你這老伲@時候倒是躲得快。我知道,你廬江周氏已經度田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你別忘了,張昭畢竟是孫策的幕僚,和你從子周瑜也有說不清的干係……”
周忠長身而起。“你少來。就算牽連,他張昭也牽連不到我。”
楊彪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了周忠的袖子。“坐下,話還沒說完就想跑,你跑得掉麼?”
周忠掙了兩下,沒能掙開,只好重新入座。
兩人說笑了一陣,又不約而同的嘆了一口氣。
“天子在渤海網開一面,也就意味着在冀州是不會再讓步了?”周忠說道。
“應該是。”楊彪點頭說道:“天子雖然沒有直說,但他這麼快就宣佈了荀公達征討遼東的事,說明他短期內沒有回京的計劃,要以大軍坐鎮冀州,監督其他諸郡國度田。”
“這麼說來,他許諾士孫君榮征討益州,也是爲了將士孫君榮支開,以免掣肘?”
楊彪揚了揚眉,卻沒說話。
周忠捲起袖子,扇了扇風,覺得心頭有些煩躁。
天子越來越強勢了,這幾個安排步步爲營,不給他們任何干涉的機會。等士孫瑞備戰益州,沮俊又回到長安,就任執金吾,天子身邊就一個老臣也沒有了。
至於韓遂,那人已經被天子馴服,根本不會有一絲反抗之心。
“文先,如果天子要留在冀州,那我們是不是也該趕去冀州侍駕?三公與天子相隔千里,只靠文書來往,終究不是事啊。”
楊彪笑了。“我也這麼想。正如你方纔所說,度田本是司徒府的事,既然天子要在冀州度田,我自然應該趕去冀州,而不是在這裏遙指。”
周忠慨然道:“我陪你走一趟。”
“你不能去。”楊彪一口否決。“你我都走了,只剩下賈文和一人,如何能行?太尉治兵,可不治民。”
周忠恍然大悟,指指楊彪,欲言又止。
他現在才明白,楊彪找他來,是想讓他留在長安,制衡賈詡。
第948章 採菊太尉府
周忠撫着鬍鬚,沉吟不語。
制衡賈詡並不難,甚至可以說,根本不需要制衡。
原因也很簡單,賈詡幾乎不管事。天子不在京師的期間,長安城的防務一直由衛尉王服負責,等沮俊執金吾到任,更沒賈詡什麼事。
王服、沮俊都是他們一系的力量,聽賈詡的馬騰身爲光祿勳,如今在天子身邊。
況且賈詡也不是喜歡爭權的人,何必制衡。
“文先,你是不是多慮了?賈文和不好爭權,若不是你相勸,他連太尉都不願意做呢。”
楊彪看了周忠一眼。“我擔心的不是賈文和,而是你們。”
“我們?”
“對,尤其是沮元英。”楊彪眉頭微皺。“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像個稚童似的使性子。虧得天子大度,眷念舊恩,不和他計較,還提議他爲執金吾。等他到了長安,如果還是這般不知分寸,如何是好?太學的書生,關中的將士,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其實矛盾大着呢。一個處理不好,這長安或許就亂了。”
周忠恍然大悟。
楊彪擔心的不是賈詡爭權,而是賈詡不管事。
城南太學聚集了數以千計的讀書人,雖然規模遠不如當年的洛陽太學,但他們處士橫議、批評朝政的勁頭一點也不弱,移居關中的涼州人也是他們批評的目標之一。只是有楊彪居中調和,矛盾這纔沒有激化。
一旦楊彪離開長安,而性情更爲激烈的沮俊來到長安,沒有賈詡的配合,長安還能不能保持鬥而不破的局面,就不好說了。
“天子遲遲不還朝,不合制度啊。”
“誰說不是呢。”楊彪嘆息道:“我此次去鄴城,就是想勸天子還朝。至於冀州的度田,安排得力人手就是了,何必天子親自坐鎮。”
周忠起身,甩甩袖子。“走吧,我們一起去太尉府,拜訪賈文和。”
楊彪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和周忠一起出了門。
三公府靠得很近,也不用備車馬,兩人並肩而行,走了幾步,就到了太尉府。兩人是常來的,門前當值的衛士都認識,也不用通報,直入中庭。
不出意外,賈詡不在中庭,在堂上處理事務的是長史楊阜。
見楊週二人聯袂而來,楊阜大感驚訝,一邊請他們入座,一邊派人去請賈詡。
楊彪攔住了楊阜。“太尉又偷閒?”
楊阜笑道:“天子東征,關中無事,賈公就在後院讀書。”
“那行,你忙你的,我們去找他。”楊彪擺擺手。“我們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找他閒聊。”
楊阜看看楊彪,又看看周忠,倒不好阻攔,只好讓他們進去了。
楊彪二人進了後院,後院一片寂靜,幾乎看不到人。只有綠樹成蔭,流水潺潺,一圃菊花開得正盛。賈詡與夫人正在花圃中採菊,夫人手中提着一隻小竹籃,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什麼。
楊彪咳嗽了一聲。
賈詡夫妻轉過頭來,見是楊彪、周忠,都笑了起來。
“二公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我聽說太尉府的菊花開了,想來蹭碗菊花羹。”楊彪笑道。
賈詡的夫人躬身施了一禮,含笑說道:“那就請二公稍坐,妾去準備一下。正好後院池塘裏的魚也肥了,我去取一尾,做個魚湯下酒。”
“多謝夫人。”楊彪欠身致意。
周忠也跟着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麼。
賈詡引着二人來到中央的假山上,在小亭中坐下。有童子過來,奉上菊花茶,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楊彪端起茶杯,嗅了嗅。“這是南陽析縣的菊花?”
“好像是吧,驃騎將軍派人送來的。”賈詡不緊不慢地說道:“司徒對菊花這麼有研究?”
“聽蔡伯喈說過,蔡伯喈的老師胡伯始好飲此茶。我喝過一次,印象頗深。”
賈詡拍拍手,叫小童去拿曬好的幹菊花。楊彪連忙拒絕,賈詡笑道:“你也看到我花圃裏的菊花可以摘了,曬上幾天,便可以泡茶。本來就打算給你們送一些,正好你們來了,倒省了我的事。”
“你這圃裏種的也是析縣的菊花?”
“種子是一樣的,但種出來的花似乎不太一樣,花期也晚了好幾天,想來是因爲水土的原因。”賈詡一聲輕嘆。“當初天子曾說,天下漸寒,北方胡虜南下勢在必然,我還不怎麼信。現在看來,還是天子英明,見識過人。楊公,今年夏天雨水少,冬天怕是有大寒,邊疆將士的冬服可以早些準備纔好。”
“燕然都護府和西域都護府的都已經準備好了,只是幽燕都護府的緊張些。原本以爲他們在冀州圍城,不需要厚冬服,沒想到鄴城順利平定,他們馬上就要轉戰遼東,倒是有些措手不及。”
楊彪笑了笑。“所以我決定親自趕到冀州去督促,長安的事,就要交給文和與嘉至恕!�
賈詡眼皮輕挑,瞅了楊彪一眼,端起茶杯,湝的呷了一口茶,品了一會兒。
“太尉治兵,司徒治民,司空治水土,這是朝廷制度。就算你不在長安,也可以安排人代理事務,又何必我多事?冬閒練兵,太尉府也不閒,我就算有心,也未必有空閒。”
楊彪、周忠喫了一驚,互相看了一眼。“太尉府要給組織冬閒練兵?”
賈詡點點頭。“今年是胡虜入籍的第一個冬天,組織練兵,也好讓他們懂些規矩。我已經向天子請旨,不出意外的話,天子應該會同意的。北軍將轉戰益州,本來也需要補充一些人馬,藉着練兵的機會,挑選一些精銳,一舉兩得。”
“天子不是說,要從撫軍大將軍麾下抽調兩三萬人轉爲北軍嗎?”
“如今撫軍大將軍在鄴城,怎麼抽調?”
周忠想了想,又道:“驃騎大將軍已經平定荊州,這次攻益州,應該會兩路並進吧?”
“的確有這個計劃。”
“那北軍暫時不補充也可以啊。山高路遠,咻敳槐悖蛴镁托校坪醪槐卦僭黾尤耸帧!�
賈詡垂着眉,一言不發。
周忠卻扯了扯楊彪的袖子,提醒他不要急着下結論。
由驃騎大將軍張濟從荊州出兵,的確可以減輕士孫瑞的壓力,不必準備太多的兵力。可是如此一來,誰是主力?
天子將這個機會交給士孫瑞,就是爲士孫瑞將來接任太尉積累軍功。如果平定益州的軍功被張濟分走了,下一任太尉很可能就不是士孫瑞,而是張濟。
賈詡這時候提出這個方案,或許就是一個試探。
第949章 緩兵之計
楊彪有些頭疼。
三公治事,天子垂拱,這是士大夫們夢寐以求的善政。可是真正執行起來,這絕非易事。
尤其是在戰時,如何籌集大軍所需的錢糧、物資,就足以讓司徒府崩潰。
如果不是度田帶來的賦稅,楊彪堅持不到現在。
儘管如此,接連不斷的戰事還是讓楊彪疲於應付。如果不是遼東、益州都是大漢原有的領土,他或許早就要求天子停止征伐,與民休息了。
別說現在是大亂之後,亟需休整,就算是治平之世,也經不過這樣的消耗啊。
所以相比於周忠擔心的問題,楊彪更希望能減少一些消耗。
如果張濟能從荊州出兵,直接用荊州的錢糧,司徒府的負擔就要輕得多。
但周忠的想法也有道理,只有讓士孫瑞這樣的士大夫成爲太尉,才能真正意義上的減少征伐。賈詡或許是個淡泊的人,張濟、韓遂卻不是。他們如果做了太尉,一定會鼓動天子繼續征伐,直到國庫空虛,財政崩潰。
每次想到這些,楊彪就對劉璋等人咬牙切齒。
你們想幹什麼?
益州雖有地利可用,卻終究是大漢的疆域以內,劉璋還是宗室,天子甚至可出了執金吾的官位,找馓斓乜设a。現在天子收回承諾,決定派兵強攻,你們會有好結果嗎?
早點稱臣不好嗎?
楊彪勉強平復了心情,對賈詡說起天子要留駐冀州,督促度田,並對渤海網開一面,由張昭試行德政的事。
他希望賈詡能夠配合一下,儘可能的減少大軍數量,等冀州完成度田。
從既有的經驗來看,度田能夠大幅度提高朝廷的賦稅收入。
賈詡聽完,笑了一聲:“關中、涼州的度田都很順利,爲什麼冀州度田這麼難?天子坐鎮,還有人想復古、行德政,真不知道他們是矢志不渝,還是別有用心。”
楊彪、周忠都沒有回答。